慕容氏见她一脸痛苦,宽慰道:“不要想太多。

  这世上的事,不是一下子就能想明白的。

  你今日刚搬过来,先好好歇一歇,旁的什么都不用想。走,姐姐带你看看这院子。”

  这座宅子占地不大,可是该有的都有。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后院还有一处小厨房和柴房。

  院子里种着一丛翠竹,竹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

  墙角栽着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在一起。

  院门外便是一条土路,不远处就有几户农户,烟囱里冒着炊烟。

  再往远看,便是一片片的农田,稻子已经黄了,风一吹便翻起金色的浪。

  慕容氏拉着朱氏的手,一处一处地看,一样一样地讲。随着不再提官家,慢慢的,朱氏的心情也变好了些。

  她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看着远处山头上缓缓移动的云影,心头的纷乱渐渐平息了下去。

  可是她心中知道,皇帝对她的恩情,她不可能视作不见。

  那枚玉牌还在她的包袱里,贴在胸口的位置,温温的,像是还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

  东京城,在皇帝登基一个月之后,突然迎来了新的戒严。

  长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巡逻的禁军明显多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从早响到晚,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开封府的衙役,连同禁军,按照名单走进一户户人家。

  那些名单上的人家,有的是前朝旧臣,有的是百年世家,有的是富甲一方的豪绅。

  衙役们砸开大门,冲进庭院,将人从床上揪起来,从书房里拖出来,从后院的柴房里拽出来。

  锁链套上脖颈,双手反绑,直接押上囚车。

  有人哭喊,有人挣扎,有人瘫在地上求饶,衙役们面无表情,动作利落而冷漠。

  整个京城,变得风声鹤唳。

  那些没有被抓的人家也吓得紧闭门户,连出门买菜都缩着脖子,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至于吕家,吕承恩一族除去十二岁以下的孩童,全部押解入狱。

  那些还不太懂事的孩子,被集中关在一处院子里,由几个老仆照看,每日送两顿饭。

  至于其他吕家之人,已被禁军监控,宅院周围站满了甲兵,没有官府的命令他们不可有任何行动。

  出门倒个水都有人盯着,连院墙上都站着岗哨。

  虎狼一样的禁军,血洗一般扣押一群一群的人,将他们塞进囚车当中。

  囚车的木笼子又窄又矮,人被塞进去连腰都直不起来。

  有人在囚车里哭,有人在囚车里骂,有人在囚车里低头不语。

  囚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长街上驶过,车轮碾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开始东京城的百姓很是担心,以为又要像金人入城时那样遭一场大劫。

  家家户户都把门关得紧紧的,有人还搬了家具堵在门口。

  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发现那些被抓走的,都是过去劣迹斑斑的家族。

  那些霸占田产的地主,那些放高利贷的豪绅,那些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那些勾结金人的卖国贼。

  普通百姓反而没有任何损伤,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街上巡逻的禁军也不找他们的麻烦。

  时间一长,百姓们渐渐明白了。

  这不是乱抓乱杀,是朝廷在替他们出气。

  有人在街头拍手叫好,有人朝着囚车扔烂菜叶,有人追着囚车骂“活该”。

  后来百姓们开始自觉到皇宫门前,一拨一拨地聚在那里,下跪高呼万岁。

  那声音此起彼伏,从早响到晚,在宫墙外回荡。

  ..........

  开封府,天牢。

  牢房里阴暗潮湿,墙上的灯笼是唯一的光源,火苗在湿冷的空气里跳动着,将人影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吕承恩光着膀子,被扣在刑架上。

  那刑架是两根粗木交叉钉成的,他的双手被绑在横木上,双脚锁在竖木上,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摊开。

  他浑身上下都是鞭痕,一道道血痕交错着爬满胸膛和后背,有些地方皮肉已经翻开了

  干了的地方结着黑红色的血痂,新打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在不远处摆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茶壶和茶盏,还有一叠卷宗。

  吴用与洪诚两个人穿着官袍,一左一右地坐着。

  阴暗的屋内,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吴用的表情冷得像石雕,洪诚则是微微眯着眼,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吴用手中提着羽扇,那扇子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有些不搭调。

  他缓缓起身,踱到刑架前,抬起扇子指着吕承恩,声音不疾不徐:

  “说。

  还有哪些同党?

  为何要刺杀天子?

  你当街率领豪奴围攻圣驾,分明是早有预谋。

  说出你的幕后之人。

  你的叔父到底勾结了哪些旧臣?

  还有哪些人在私下串联,想要造反?”

  洪诚在一旁嘴角一抽,手中的茶盏都抖了一下。

  这吴用罗织罪名的本领,越发的恐怖了。

  这张口一说,轻飘飘几句话,简直就把吕承恩带进了无底深渊当中。

  行刺天子,勾结旧臣,图谋造反……这三条罪名随便哪一条都够诛九族的,吴用倒好,一口气全给他扣上了。

  洪诚抬起头,瞥了半死不活、一脸绝望的吕承恩一眼。

  那小子被吊在刑架上,脑袋耷拉着,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沫子。

  洪诚心中暗想,都提醒你小子了。

  那天在阁楼门口,我都拍着你的肩膀让你赶紧滚了,把脑子捡起来求你了。

  你小子啊,招惹谁不好,非要去招惹军师。

  吴学究那双眼能记仇记到棺材里去,你小子真的是老寿星吃砒霜,嫌活够了。

  吕承恩艰难地抬起头,脖子上的肌肉都在发颤,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他望着吴用那张近在咫尺的冷脸,露出痛苦而挣扎之色,嗓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完全不知道那是天子,更不知道你是当朝宰相。

  我当时喝了些酒,脑子一热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吴相公,还请您宽恕小人,小人愿意赔偿。”

  吴用面无表情,淡淡道:“还在嘴硬。来人啊,继续用刑。

  这鞭子打了,得弄点盐水来打,帮他醒醒脑子。”

  “不要,不要啊。我真的是无辜的啊。”吕承恩大哭说道,浑身颤抖,锁着他的铁链也跟着哗啦啦地响。

  他拼命地摇头,头发黏在满是汗水和血水的脸上,像个疯子。

  “不不不,你怎么会是无辜的呢?”吴用一步一步走过去,靴底踩在牢房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定在吕承恩的面前,抬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他恶狠狠道:“你用马鞭打死的那个少女,不也用了盐水吗?

  你把人家姑娘关在柴房里,拿鞭子沾着盐水一下一下地抽。

  你当时还说了,真喜欢听她惨叫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声音。”

  吴用说到这里,眼神变得赤红,那双眼里的乌青还没全消,此刻衬着赤红的眼珠,瞧着格外瘆人。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欺凌无辜女子,这些父母的心头肉,你这个畜生。

  你是人,那姑娘也是人。

  你听她惨叫的时候觉得好听,现在你自己尝尝这滋味。”

  说完这话,吴用转过身,袍角甩出一道冷风。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备饭:“给我继续用刑。

  盐水备足,鞭子别停,打到他想起来为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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