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映照之下,烛光摇曳。

  墙壁上挂着的几盏油灯,火苗在湿冷的空气里跳动着,将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像是鬼魅在起舞。

  整个监牢中,透露出一种吊诡而可怖的氛围。

  刑架上的铁链在灯火中泛着幽光,墙角的暗影里偶尔有老鼠窜过,发出吱吱的叫声,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吴用背对着光影,浓重的黑影笼罩着他。

  那身官袍在昏暗里只剩一个轮廓,肩胛骨的线条瘦削而僵硬。

  唯有一双眼睛,从阴影中冒出冷峻的光芒,像是冬夜里两点不肯熄灭的寒星。

  那目光深处,不是所谓的复仇,不是公报私仇的狭隘,而是对为富不仁、虐待百姓的家族,深深的厌恶与仇恨。

  “不要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吕承恩有气无力地喊着。

  他一直在求饶,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嘴唇干裂,每说一个字都扯得生疼。

  然而,这一切都没用了,没有人再理会他的哀求,连狱卒都懒得抬头看他一眼。

  不远处洪诚咂了咂嘴巴,端起桌上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吕承恩真的是一个废物,事到如今,求饶翻来覆去都是这么一句话。

  但凡有半点慕容战的头脑,他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当年慕容战被官家扔进矿坑里磨了几个月,出来之后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同样是纨绔子弟,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洪诚抬手摸了摸胡须,指腹捻着几根花白的胡茬,神色复杂。

  他今日只是陪在一旁,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可是看得很清楚,吴用给人的表演痕迹太重了。

  那副声嘶力竭的模样,那些刻意拔高的语调,那个“说出幕后之人”的逼问,每一处都透着精心设计过的痕迹。

  如果不仔细看,大家都会以为吴用在公报私仇。

  毕竟吕承恩骂了他“刁奴”,毕竟那两拳打在他眼眶上到现在还留着青印子。

  可是洪诚太清楚这个人了。

  这家伙也许以前是个小心眼的家伙,在梁山上谁得罪了他,他能记仇记上大半年。

  可是做了宰相之后,最大的心魔已除。

  他不缺权了,不缺名了,不缺富贵了,那个“没考上进士”的伤疤也早被“开国宰相”的名头盖住了。

  眼下,对于这个从穷苦处出身的寒酸书生来说,如今高居宰相之位,他唯一想要做的,那就是告诉全天下,他要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宰相,甚至超过历朝历代。

  那些商鞅、萧何、诸葛亮、房玄龄,他要跟这些人比一比分量。

  那么,该怎么做?

  之前开会定下的恩科、科学教育、赋税改革,其中最难的一定是赋税。

  士绅一体纳税,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要落地的话,却是要从天下所有士绅的口袋里往外掏银子。

  那些人几百年都没纳过税了,多少朝代想动这一块都动不了。

  现在借着吕家的事情,把清查的网撒出去,扩大打击面,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尤其是世家大族,本就是朝廷很多大事的潜在阻碍,盘根错节多少代了,不动他们,什么改革都推不下去。

  现在拿吕家开头,就是机会。

  “这家伙一定想要掀起滔天血浪。至于接下来那小子招什么供,重不重要,明显不重要了。”洪诚坐在原地,心里头默默想着。

  招供不过是走个过场,罪名早就在政事堂的密室里定好了。

  事到如今,很多事情不是对与错了,而是政治理想实现排在第一位。

  洪诚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抬手掩着嘴,眼角挤出几滴困倦的泪:“吴相公,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一会。

  过会戴宗来继续审,我已经让人去叫他了,想必很快就到。

  你也不要太累了,身体要紧。

  这案子不是一天两天能审完的,熬坏了身子不值当。”

  吴用熬夜熬得眼眸赤红,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白都泛着淡红色。

  可他却丝毫不觉得疲惫,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亢奋。

  更多的是亢奋,干事业超过了一切。

  身体算什么,他当年在山寨里,几天几夜不睡觉。只为了谋划军务,那也是常有的事,如今不过熬了几个时辰,算得了什么。

  “洪相公辛苦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本官还不累,不把这小子嘴里的罪证敲出来,本官是不会走的。

  今日必须让他把该说的都说了。”吴用断然说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洪诚心中冷笑。

  敲出来。

  只不过让那小子说出你想要的罢了。

  你要的是“串联旧臣”,他就招“串联旧臣”;

  你要的是“图谋不轨”,他就招“图谋不轨”;

  你要的是“受人撺掇”,他就招“受人撺掇”。

  这些罪名,哪一条不是吴用在刑架前亲口提示过的。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吕承恩。

  那小子瘫在刑架上,脑袋耷拉着,口水混着血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洪诚心中叹了口气。

  嗨,恶人还是需要恶人磨啊。

  这小子从前拿马鞭,抽打无辜少女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也会被绑在刑架上,让人拿盐水鞭子招呼。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只是这报应来得太狠了些。

  洪诚又打了一个哈欠,这年纪大了,现在还没到子时就困得眼皮打架。

  从前在青楼里喝花酒,喝到天光都不觉得累,如今一过了亥时便浑身发软。

  以后离吴用远一点,这家伙有毒,动不动六个时辰工作日,还全年无休。

  你个单身狗去玩吧,我回去抱着贵妃玩了。

  老洪揉了揉腰,扭身离开了。

  看来回去还要买点羊腰子吃一吃。

  ...............

  圣武元年,十月。

  吕承恩招供家族串联,受人撺掇谋反,证据经过大理寺复核之后,罪名公布天下。

  告示贴满了东京城的大街小巷,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围观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大声念出来,念到一半便有人骂出声来。

  吕承恩凌迟处死,行刑那日菜市口人山人海。

  吕家诛三族,十六岁以上者枭首示众,人头在城门上挂了一排。

  十六岁以下者,男子发配矿山为奴,永世不得赎身;女子发配西军与边军为奴。

  吕家百年基业,一朝覆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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