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站的钟声敲得人心慌。

  虽然人已经站在了月台上,但那一幕跟烙铁似的,烫在罗晓军的心口窝。

  三个小时前。

  四合院的正房里,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秦淮茹把所有的门都插上了,甚至搬了张椅子顶在门口。

  屋里的那张八仙桌上,不像往常那样摆着饭菜,而是堆着一座小山。

  那是钱。

  大团结,十块一张,整整齐齐码在那儿。有新的,带着油墨味;也有旧的,软塌塌沾着鱼腥味和汗味。

  这是红星厂所有的流动资金,加上秦淮茹翻箱底凑出来的私房钱,还有傻柱准备娶媳妇的本儿。

  一共五万。

  在这个大白菜几分钱一斤的年头,这笔钱够买下半条胡同。

  “都在这儿了。”秦淮茹的手有点抖。她没敢大声说话,嗓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去。“晓军,这钱要是丢了,咱们全院老小就真得去喝西北风。”

  罗晓军看着那堆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根烟。

  去深圳,没钱寸步难行。买布要现结,租仓库要押金,甚至打点关系也得靠这玩意儿。

  “我缝。”

  秦淮茹拿出一根特大号的缝被针,又找来两卷结实的棉线。

  她让罗晓军和傻柱把棉裤脱下来。

  这活儿,别人干不了。

  秦淮茹的手指头上戴着顶针,动作飞快。她把那些大团结十张一沓,用油纸包好,再整整齐齐地码进棉裤厚实的腰头里。

  针尖穿透厚重的棉花和布料,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每一针都必须要密。

  线要回三道。

  既不能让钱在里面乱跑,又不能从外面看出鼓囊囊的痕迹。

  “记住了。”秦淮茹一边咬断线头,一边红着眼圈嘱咐,“哪怕是上厕所,手也得给我按在裤腰带上。这裤子就是你们的皮,皮在人在,皮没了,人也别想活。”

  傻柱提着那条沉甸甸的棉裤,往身上套。

  “嘿。”傻柱拍了拍腰间硬邦邦的一圈,“嫂子这手艺绝了。这哪是裤腰带啊,这是把一套四合院缠腰上了。谁要想动这钱,得先把我何雨柱的腰给斩了。”

  罗晓军穿好裤子,试着活动了一下。

  有点硬,磨胯骨。

  但这种硌人的感觉,让人心里踏实。

  “晓娥不去。”就在临出门前一刻,傻柱突然把大铁门一堵,那身板宽厚结实。

  罗晓军皱眉:“票都买好了。”

  “买好了也不行。”傻柱梗着脖子,眼神里透着股少有的精明,“刚才我在胡同口看见了,刘厂长那孙子派了人在盯梢。晓娥要是走了,红星厂这空城计唱不下去。再说了,南边那是狼窝,晓娥是只凤凰,能在那泥坑里扑腾?”

  罗晓军看向娄晓娥。

  娄晓娥用力抓着皮箱。

  “柱子说得对。”娄晓娥突然松开了箱子。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刘厂长盯着的是我。只要我在北京露面,他就以为红星厂还在原地打转。你们去,我在家给他演戏。”

  “可是路上……”

  “路上有我!”傻柱拍了拍胸脯,从后腰摸出一把短柄的剔骨刀,那是他平时杀猪用的,刃口磨得飞快,“只要我有一口气,罗总少不了一根汗毛。”

  就这样,去深圳的人换了。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晃悠着,缓慢吃力地往南爬。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汗味、脚臭味、劣质卷烟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活鸡屎味,搅和在一起,那味儿令人作呕。

  罗晓军和傻柱买的是硬座。

  没办法,卧铺票太紧俏,根本抢不到。

  两人挤在靠近过道的位置。罗晓军靠窗,傻柱坐在外面。

  那五万块钱沉甸甸地箍在两人腰上,烫得人心慌。

  罗晓军把帽檐压低,假装闭目养神,身上的肉却绷得紧紧的。

  傻柱更夸张。

  这货两只大牛眼瞪得溜圆,跟铜铃似的。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硬馒头和那一记杀手锏——装满开水的军用铝水壶。

  不管是谁路过,哪怕是列车员,傻柱都要紧盯着人家的手。

  “绷着干嘛?”罗晓军用膝盖碰了碰傻柱,“你这德行,就差在脑门上写‘我有钱’了。”

  “我松不下来。”傻柱压低声音,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罗,我刚才数了。这一节车厢,贼眉鼠眼的有四个。左边那个穿夹克的,一直盯着你的包;斜对面那个老头,装睡装了半小时,眼珠子却在转。”

  这就是江湖。

  出了山海关,人心隔肚皮。

  夜深了。

  车厢里的灯光昏暗发黄。大多数人都扛不住困意,东倒西歪地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

  罗晓军也有些迷糊。

  但他腰间的硌痛感时刻提醒着他保持清醒。

  突然。

  有人动了。

  傻柱没动。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抱着水壶、脑袋一点一点像是睡着了的姿势。

  但他的眼睛,透过乱蓬蓬的头发缝隙,眯成了一条缝。

  一条黑影悄悄摸了过来。

  那是之前傻柱盯着的那个穿夹克的男人。这人动作极轻,走路没半点声响。

  他停在了罗晓军身边。

  罗晓军的外套搭在腿上,跟着火车晃悠。

  夹克男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两人都“睡死”了。

  一道寒光在黑暗中闪过。

  那是夹在指缝里的双面刮胡刀片。这玩意儿在道上有个名号,叫“片儿爷”。划衣服、割口袋,比切豆腐还快,且一点声音都没有。

  夹克男的手慢慢伸向罗晓军的裤兜。

  那里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有货。

  近了。

  更近了。

  就在刀片即将碰到罗晓军裤子的那一刻。

  “咔嚓!”

  一声脆响,把满车厢的呼噜声都盖了过去。

  紧接着是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啊——!!!”

  全车厢的人都被惊醒了。

  只见那个原本“睡死”的傻柱,那只粗糙的大手早跟老虎钳子似的,牢牢扣住了夹克男的手腕。

  傻柱的手劲那是颠勺颠出来的。

  几百斤的大锅那是日常,这一抓,直接把对方的手腕骨给捏错了位。

  刀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想哪样?”

  傻柱慢慢抬起头。

  那一刻,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憨厚的傻笑。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透着股凶狠劲儿。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生(虽然是猪)的狠劲儿。

  夹克男疼得脸都扭曲了,还在嘴硬:“放手!你干什么!我就借个火!”

  “借火?”

  傻柱冷笑一声。

  他另一只手抄起那个军用铝水壶,“咚”的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那铁桌板竟然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爷的火太旺,怕把你烧成灰。”

  傻柱手上猛地一加力,又是“咔吧”一声。

  夹克男痛得直接跪在了地上,鼻涕眼泪全下来了:“哥!大哥!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周围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同伙,看到这一幕,哪怕手里揣着刀子,也被这股蛮力给震慑住了,一个个缩回了座位,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罗晓军这时候才慢慢睁开眼。

  他捡起地上的刀片,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随手弹进了那个装满热水的茶缸里。

  “滚。”

  罗晓军只说了一个字。

  傻柱手一松。

  夹克男捂着断手,连滚带爬地窜向了车厢连接处,眨眼就没了影。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报警。在这列开往南方的欲望列车上,拳头就是唯一的法律。

  “行啊,何师傅。”罗晓军拍了拍傻柱的大腿,眼神里带着赞赏,“这招‘分筋错骨手’,跟谁学的?”

  “跟猪学的。”傻柱把水壶抱回怀里,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个憨样,“这人身上的关节,跟猪也没啥两样。摸准了缝儿,稍微用点劲儿,他就得跪。”

  经此一役。

  两人的座位周围成了真空地带。

  没人敢再多看他们一眼。

  两天一夜。

  当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靠在那个简陋的站台时,一股湿热、夹杂着海腥味和尘土味的风,扑面而来。

  罗晓军站起身,感觉腰上的五万块钱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

  他透过车窗往外看。

  此时的深圳罗湖,还不是后来那个高楼林立的国际都市。

  到处都是挖土机,到处都是脚手架。红土飞扬,泥头车横冲直撞。

  这里不像特区,倒像个巨大的、狂热的工地。

  这里没有规矩。

  只有野心。

  “到了。”罗晓军提起皮箱,盯着窗外,眼里全是贪婪。

  傻柱揉了揉发酸的腰,看着窗外那群背着蛇皮袋、眼神狂热的人群,咽了口唾沫:“老罗,这地儿看着……比咱们那四合院还要乱啊。”

  “乱就对了。”

  罗晓军迈步下车,皮鞋踩在那片红土地上,留在一个深深的脚印。

  “乱,咱们才能把这浑水,搅成金子。”

  两人刚出站口,就被一群举着纸牌子、操着各种口音的人围住了。

  “住店吗?香港电视!”

  “换外汇吗?比银行高!”

  “要货吗?电子表、录音机,全是水货!”

  在这嘈杂声中,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的小年轻,叼着烟凑了过来,目光贼兮兮地在傻柱那鼓囊囊的腰间扫过。

  “老板,北边来的?找乐子,还是……找硬货?”

  罗晓军停下脚步,隔着墨镜看着这个小年轻。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来了。

  而他们腰带里的这五万块钱,既是敲门砖,也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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