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秦忘川铺开数张草图,正自学阵法。

  门外立着个人影,迟迟没有动静。

  那只抬起的手,悬在门板前,落了又收,收了又抬,终究没敢叩下去。

  还是趴在前院的白露起身,将门拉开。

  周恒被这一下弄得有些局促,怔在门口,半晌才迈步进来。

  一路来到屋内。

  “来了啊。”

  秦忘川没有回头,笔下也未停,仿佛早算准了他会来。

  周恒嗯了一声,在一旁坐下。

  屋里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他张了几次嘴,话到喉头又咽回去,反反复复,像是在心里掂量该从哪儿说起。

  良久。

  “战争太可怕了。”

  秦忘川没接话,只搁下手中的笔,侧过身,静静听着。

  “不……”周恒说着自顾自地摇头,“可怕的不是战争。”

  “是死。”

  他垂着眼,指节无意识地抠着膝盖。

  “我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在我面前。前一刻还在跟我说话,后一刻就没了气。”

  “那种感觉……”

  屋里又静了一瞬。

  周恒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秦忘川。

  “秦忘川,你杀过人吗?”

  “杀过。”

  答得太快,也太平淡,平淡得不像在说杀人这种事。

  周恒整个人一震,那双眼睛骤然瞪大。

  “杀过?!”

  “嗯。”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怎么可能没感觉!”周恒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原以为,能从对方口中听到些与自己相通的东西。

  犹豫,挣扎,午夜梦回时的那点不安。

  可没感觉三个字,把他所有的预想都堵了回去。

  秦忘川搁下笔,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没有急着解释,只静静端详了片刻。

  随后,才开口。

  “你怕的,不是战争,也不是死亡。”

  “是报仇。”

  “怕有朝一日找那伙山贼算账时,自己下不去手。”

  几句话,正中红心。

  周恒的呼吸滞了滞,脸上血色褪了几分。

  他没想到,憋在心里这么多天、连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竟被人三言两语就剖了出来,摊在面前。

  “对……”

  “仇必须报!我爹的仇,我一日都不曾忘。”

  “可光是看着别人死,我就已经怕成这样了。我不敢想,等真到了那一天,亲手把刀捅进一个人身体里,会是什么滋味。”

  “我怕我会怕。”

  “也怕我……不怕了。”

  说到最后,他整个人都泄了气,像是把一身的骨头都抽了去。

  秦忘川静静听完,没有半分嘲弄。

  只是淡淡开口:

  “你把死,看成了一样东西。”

  “看成了洪水,看成了猛兽,看成了你拦不住、也躲不开的祸事。”

  “所以你怕。”

  周恒抬眼,没听懂。

  迎上的,是秦忘川那双金色的眸子,沉静无波。

  那里头藏着的东西,他读不懂,也不该是这个年纪能有的。

  “我问你。”

  “你可是要去杀无辜之人?”

  “那怎么可能!”周恒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反驳,“我要杀的,是那个害了我爹的畜生!”

  “那就行了。”

  四个字,干脆利落。

  秦忘川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稳稳压住了他心底最后那点摇晃。

  “有仇报仇,以血还血。”

  “天经地义。”

  “有什么好怕的?”

  周恒怔在那里,久久没有出声。

  缠了他多日的那个结,就在这一刻,被人轻轻一拨,开了。

  对啊。

  报仇,哪有什么错。

  有仇报仇,以血还血——天经地义的事。

  绷了多日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下来,眉眼间的忧郁也淡了大半。

  周恒正要说话,目光却撞上秦忘川,莫名顿了顿,随即想起些别的事,脸上发起烧来,讪讪低下了头。

  “之前的事……对不住。”

  声音闷闷的。

  当初秦忘川说,报仇的事交给他去办。

  那话说得极轻,像随口一提,可那份笃定里,没有半分动摇。

  反观自己,口口声声要亲手了结那伙山贼,还要砍人家的头。

  结果只是上了次战场,甚至还没真正上去,只是在后面照顾了下几个伤员,觉悟就晃成了这副样子。

  现在想来,蠢透了。

  秦忘川接受了他的道歉。

  两人又聊了几句,多是些零碎的家常。

  周恒来时满腹心事,走时已轻快许多。

  秦忘川起身,将他送到院门口,目送那道背影一点点远去,拐过巷口,再不见踪影。

  “真稚嫩啊。”

  墙头那边,冷不丁冒出个脑袋。

  秦昭儿趴在墙上,饶有兴味地望着周恒离去的方向,一看便知,方才那番话她偷听了去不少。

  “是啊。”秦忘川颔首。

  没说出口的是——他从那稚嫩的少年郎身上,看到的是另一个自己。

  一个生在凡尘的自己。

  傻子系统就不提了。

  若没有仙庭那般出身,没有那样的家世、那样的起点。

  他会不会,也长成周恒这副模样?

  为一场厮杀失了魂,为一次动摇愧怍难安,攥着满腔不敢回头的恨,在血和死里跌跌撞撞地往前熬。

  答案,几乎不必去想。

  会的。

  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此刻拥有的这一切有多难得。

  念头落定,秦忘川收回目光,淡淡道:

  “凡尘劫,不是去经凡人,而是去见凡人。”

  “你也该多看,多想。”

  秦昭儿撇撇嘴,翻了个老大的白眼,一副又来教训人的不耐模样。

  “切——”

  那声敷衍的轻哼之后,她却没像往常那样顶回去。

  重新趴回墙头,安安静静的。

  像是把那两句话,悄悄收进了心里。

  ————————————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打铁,看书,研习炼丹、画符,和阵法。

  偶尔被秦昭儿拉去尝她新捣鼓的吃食。

  后院那柄剑没了之后,工台上换了别的物什。

  枣树一日日抽高,青果挂满了枝头,红透的却总只在该红的时候才落下一颗。

  晨起鸡鸣,午后炊烟,傍晚归人。

  一日接着一日,平静得近乎单调。

  直到这天。

  范远又来了。

  他这回来得比往常勤,脸上却不见公务在身的凝重,反倒压着一股藏不住的喜色,一进院子便先笑了。

  “先生。”

  他拱手见礼,话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雀跃。

  “有件好消息,特来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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