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远带来的好消息,只有一个。

  杀害秦让的那伙人,找到了。

  “一共八个。”他眉宇间难掩振奋,“虽还不知谁是主谋,但人,必在这八个里头。”

  话锋一转,那点喜色淡了下去,语气也跟着迟疑起来。

  “不过……”

  “也怪我没把手下叮嘱到位。”

  “负责探查的人急功近利,打草惊蛇,惊动了断虎寨。如今那八人已被提前转移藏匿,一时……下落不明了。”

  说罢垂着头,范远没说话了,静候发落。

  秦忘川搁下手中的笔,抬眼望了过去。

  “这也叫好消息?”

  不轻不重地一句话。

  范远后背唰地沁出一层冷汗。

  他几乎是立时躬下身去,语气斩钉截铁。

  “先生放心!”

  “断虎寨虽有几分根基,可在如今的扶摇楼面前依旧不够看。只要倾巢压上,要他们交出那八个人,绝非难事!”

  这话说得极满,没留半分余地。

  秦忘川信他做得到。

  扶摇楼新胜,士气正盛,碾平一个区区断虎寨,确实不在话下。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扶摇楼刚打完一场大仗,转头你又要开战。”

  “后果,你想过没有?”

  范远一愣,还要再说什么。

  秦忘川却已抬手,将那话拦了回去。

  “行了。”

  “扶摇楼现在是赢了,但不是无敌了。”

  “一场大胜没能让它稳住根基,反倒把底子掏得更空。这节骨眼上再起刀兵,镇岳宫在旁边盯了这么久,正等着这样的机会。”

  他顿了顿。

  “何况——”

  “若只为多杀几个人,又何须动用扶摇楼。”

  “我自己去,便够了。”

  秦忘川这话一落,范远怔在原地。

  道理其实浅显。

  先生这般人物,要势力有势力,要帮手有帮手,当初肯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多半只是运气。

  也正因这点运气来得突然,范远才格外怕它哪天散了。

  所以这些日子,他事事抢在前头,盼着用一桩桩功劳,把这份看重坐实。

  早先想动用扶摇楼的钱替先生置办宅院是如此,今日急着请战、要替先生荡平断虎寨,亦是如此。

  做得越多越快,他心里便越安稳。

  生怕哪天没了用处,就被随手弃在一旁。

  可秦忘川这番话落下,范远才惊觉,自己从头就想岔了。

  原来。

  先生从没拿他当颗任意驱使的棋子,也没把扶摇楼看作召之即来的工具,而是真心替他护着这份家业。

  就这么一个念头,撞得范远鼻子一酸。

  那股热流直冲胸口,眼眶都跟着发起热来。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差点没当场跪下去,到底强压住了,只深深一揖到底。

  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发哑。

  “……先生教训得是。”

  秦忘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

  “瞧你这点出息。”

  “坐下说。”

  范远讪讪挨着坐了半边。

  “你从前是个散修,孤身一人惯了。”

  秦忘川语气慢悠悠的,“可如今不一样。”

  “你身后是一整座扶摇楼,上上下下多少号人,多少身家性命,都系在你一念之间。”

  “手里有了这份基业,就得当回事,好好护着。”

  “该出手时,犹豫不得。可也不能反过来,什么事都拿底下人的命去填。”

  这一番话,半是打趣,半是教诲。

  范远听得连连点头,神色愈发郑重。

  “至于那八个人。”

  说道最后,秦忘川顿了顿,“藏起来了就去找。”

  “不急在这一时。”

  日子就这么淌了过去。

  一年。

  两年。

  三年。

  柳溪镇还是那个柳溘镇,鸡鸣炊烟,归人晚渡,一切照旧。

  可镇子里的人,却在这三年里悄悄变了模样。

  变得最叫人移不开眼的,是秦昭儿。

  当年那个端着面、叉着腰要喂得人天天想吃她做的饭的小丫头,抽条似的长开了。

  眉眼一日比一日舒展,身段一日比一日窈窕,往院门口那么一站,半条街的目光都要往这边瞟。

  媒人的脚,险些把温家的门槛踏平。

  镇东的、镇西的,连邻镇的都辗转托了人来。

  说的人家一个比一个体面,许的聘礼一抬比一抬厚。

  可任那些媒人把话说得天花乱坠,温母听完,仍是一桩桩尽数回绝,无一应允。

  问她缘由,也只是笑而不答。

  来的人摸不着头脑,悻悻而归。

  这般做派,传着传着,反倒传出了名堂。

  邻镇一个富家少爷听了,偏不信这个邪。

  那温家莫不是要待价而沽?

  他备足了车马聘礼,浩浩荡荡杀上门来,明里是提亲,暗里那股志在必得的架势,分明是不给也得给。

  镇上人远远看着,都替温家捏一把汗。

  谁知第二天。

  那富少连人带车马,无声无息地没了。

  像是从来不曾来过。

  人没了,按理该有家里人寻上门来闹。

  可古怪的是,自始至终,竟没有一个人来问过半句。

  只隐隐有风声传出,说是与那扶摇楼脱不开干系。

  扶摇楼。

  这名字,搁三年前,镇上还没几个人听过。

  可短短三年光景,扶摇楼吞并玄都府,又与镇岳宫结盟,一路坐大。

  如今已是青州说一不二的修者势力。

  常人虽不通修行那些门道,这点利害却分得清。

  惹了武者,尚能寻个修者来护着。

  可一旦惹上了修者,这世上,便再没几个人敢替你出头了。

  那消失的富少,背后牵连的是何方神圣,没人说得准,也没人敢深究。

  打那以后,便再没人敢提亲事了。

  温家那门槛,也总算清静了下来。

  而这三年里,悄悄变了的,又何止秦昭儿一个。

  当年那个守在工台前、一身素衣的清瘦少年,也长开了。

  肩背宽了,眉眼也褪去了几分稚气,立在院中打铁时,火光一映,竟有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秦忘川自己浑然不觉。

  旁人却看在了眼里。

  时常有从前的熟人路过巷口,一眼瞧见院里那道身影,先是一愣,再凑近细认,才咋舌。

  当年那个秦家的小郎君,什么时候出落成这副模样了。

  更有些镇上的姑娘,不知从哪儿听来秦家郎君会打铁的手艺。

  便三三两两地寻了由头来“看打铁“。

  一看,就是大半晌。

  铁打得如何,她们大约是看不大懂的。

  可那看铁的眼神,落在哪儿,明眼人都瞧得分明。

  秦忘川一开始会劝几句。

  没人听。

  久而久之,他也不去多说,只是低头忙着手上的活计。

  也是这一年。

  他守孝期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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