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就喜欢吧,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久后,好消息来了。

  周恒要成亲了。

  但同时,也有个坏消息。

  他要走了。

  那女子远在青州之外,来去麻烦。

  按理,该是女方嫁到这边来。

  可周恒那头的营生已经安稳落定,一时挪不动。

  再者,大仇早已了结,这柳溪镇于他,反倒成了个伤心地。

  一草一木,触目所及,勾起的尽是父亲还在时的旧事。

  留在这儿,只是徒增伤怀罢了。

  思来想去,他便带着母亲,一同迁了过去,安顿下来。

  偶尔也会回来看一眼,带些青州的土产,坐一坐便走。

  周恒成亲那日,秦忘川依约去了。

  喜宴上,周恒一身喜服,那条空荡荡的袖管,被新娘细心地掖了起来,藏得妥帖。

  身旁的姑娘温婉可人,正是当年他断了一臂、拼死救下的那个。

  兜兜转转,到底是有了个圆满的结局。

  敬酒敬到秦忘川这一桌时,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忘川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说,以后有麻烦可以来找我。

  周恒回望着他,咧嘴笑了,眼里却隐约有些湿润。

  那笑里,藏着一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

  ——谢谢你,秦忘川。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可不知从何时起,秦忘川慢慢留意到一个变化。

  秦昭儿挨打的间隔,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起初是十天半月才犯一回。

  后来是三五天。

  再后来,几乎隔天就要闹出点动静来。

  理由也愈发敷衍。

  从“你的茶凉了”到“我今天穿的裙子不好看”再到“你刚才没看我”,什么都能成为她理直气壮犯事的借口。

  秦忘川起初没多想。

  直到某天,秦昭儿把一碟点心端到他面前,说是新学的方子。

  他尝了一口,甜得发腻,抬眼刚要说什么,却见她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里,竟隐约藏着一丝……期待?

  他顿住了。

  “你故意的?”

  秦昭儿别开视线,耳根悄悄红了,嘴上却还在硬撑:“哪有……”

  秦忘川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秦昭儿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乖乖走了过去。

  再后来,连借口都省了。

  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黄昏,她就那么径直走过来,往他膝盖上一趴,仰起脸,眼尾微红,睫毛半垂,声音又软又黏。

  久而久之,这件事竟成了两人之间一桩心照不宣的小情趣。

  往后但凡秦忘川想做什么,纵是她原本不情愿的,也无需征求她半分意见。

  只消拍一拍自己的膝盖,朝她那么一示意。

  那丫头虽还嘴硬,红着脸磨蹭半晌,末了,却总还是乖乖凑过来,什么都依了他。

  秦忘川不是没察觉到自己两人的行为不太对劲。

  但每次看见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八姐乖乖趴在自己腿上,他便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爽!

  时光无声流过。

  小院里的花开了又落,茶凉了又续,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秦忘川与秦昭儿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吵闹与挨打中,悄悄地变得亲近起来。

  关系这种东西,是一点一点近起来的。

  先是同桌吃饭时,筷子会碰到一处,谁也不再避。

  后来是雨天同撑一把伞,肩挨着肩,那把五十文的旧伞明明不小,两人却越走越拢。

  再后来,是掌灯以后。

  她替他挑灯芯,他替她拢一拢滑下去的外衫,动作熟稔自然,容不得别人说半分闲话。

  转折点是在那日黄昏。

  秦昭儿踮着脚往房梁上挂新腌的腊味,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倒去。

  秦忘川伸手接住了她。

  一低头,两张脸离得极近,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灶上的汤还咕嘟咕嘟响着,窗外的天烧着一片晚霞。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

  总之,两人的唇,就那么贴在了一起。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了一下水。

  分开时,秦昭儿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扭头就跑,连腊味都忘了挂。

  可自那以后,有些东西便再收不住了。

  牵着的手不再松开,抵着的额头越贴越久。

  终于,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里,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破了。

  那几日,秦家小院安安静静,整整三日,门都没开过。

  邻里只当小两口出了远门,也没多问。

  自那之后,秦昭儿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从前她的放肆,是闹、是犟、是变着法儿地折腾。

  如今的放肆,却是黏。

  他打铁,她搬个小凳坐在边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看;他看医书,她整个人从背后挂上来,脸贴着他的后颈;大白天的,院子里晾着衣裳,她也敢踮起脚,当着满院日头亲他一口,亲完了还理直气壮。

  眼神也不一样了。

  从前她看他,眼里是敬,是怯,是藏着掖着的小心思。

  如今再看,那双眼睛里满满当当,全是不加掩饰的欢喜,亮得晃人,笃定得像是把往后的日子都看见了。

  秦忘川说东,她不再犟着往西。

  不是怕了,是懒得犟了——反正往东往西,两个人总归是一道走。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

  镇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陆叔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面摊的幌子收了,秦昭儿把他那口老汤锅要了来,摆在灶上,说是看着踏实。

  宋叔的铁匠铺关了门,临了把用了一辈子的大锤留给了秦忘川。

  姜灼下葬那日,秦忘川执的绋,一路没说话。

  温父温母也相继去了。送葬回来,秦昭儿伏在他怀里哭了半宿,他就那么抱着,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两人的鬓角,也开始有了白发。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以他们的修为,莫说白发,便是容颜百年不改,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可两人谁都没有动用。

  在这凡尘里做人,就要做全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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