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这种东西,是一点一点近起来的。

  同桌吃饭时,一开始是坐对面。

  后来,不知从何时挨在了一起,筷子偶尔会碰到一处,挺烦人的。

  雨天同撑一把伞,肩挨着肩,那把五十文的旧伞明明不小,两人却越走越拢。

  再后来,是掌灯以后。

  她替他挑灯芯,他替她拢一拢滑下去的外衫,动作熟稔自然,容不得别人说半分闲话。

  转折点是在那日黄昏。

  秦昭儿踮着脚往房梁上挂新腌的腊味,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倒去。

  秦忘川伸手接住了她。

  一低头,两张脸离得极近,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灶上的汤还咕嘟咕嘟响着,窗外的天烧着一片晚霞。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

  总之,两人的唇,就那么贴在了一起。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了一下水。

  分开时,秦昭儿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扭头就跑,连腊味都忘了挂。

  秦忘川望着那道慌乱逃开的背影,没放在心上。

  只当是个意外,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过了也就过了。

  可他不知道。

  可有些东西,一旦起了头,便再难收回去。

  起初,还只是些不经意的相触。

  牵着的手,久久不肯松开;额头抵着额头,也一贴便是许久。

  贴得近了,她便忍不住,试探着凑上去,讨一个轻轻的吻,得了,便心满意足地跑开。

  也是从这时候起,秦昭儿好像才终于明白——

  那些爱得死去活来的人,为什么,总那样迷恋亲吻。

  原来那一下轻轻的触碰里,藏着的东西,比千言万语都要多。

  后来讨得多了,胆子也大了,她索性明目张胆起来。

  想要了,便直接凑到他面前,仰起脸,闭上眼,理直气壮地等着他亲。

  他若是故意逗她、迟迟不动,她还要不满地哼哼两声,伸手去揪他的衣襟。

  那一个个的吻,成了她每日都要问他讨的东西。

  起了变化的,其实不只她一个。

  秦忘川原是没那些心思的。

  起初任她胡闹,也不过是想着,随她去,权当哄她。

  可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他才发觉,自己那条守着的底线,正被她一日日地,磨低下去。

  更何况。

  八姐的确是个十足的美人。

  那张脸明艳出挑,往人堆里一站,谁也移不开眼。

  尤其成亲那夜,她一身红妆、凤冠霞帔的模样,到如今还历历在目。

  如此尤物,日日凑到眼前,仰着脸,理直气壮地讨要。

  是人,便没有不动心的道理。

  于是。

  就这么日日撩拨着,火候到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终究还是破了。

  那几日,秦家小院安安静静,院门紧闭,整整三日没开过。

  铁匠铺没生火,药炉没冒烟,连一贯准点的饭菜香,都断了。

  邻里起初还纳闷,后来一合计、

  多半是小两口新婚燕尔,出远门逛去了。

  温父温母也是这么想的。

  虽说没提前打声招呼,可转念一想,有秦忘川在,天塌下来也出不了岔子,便也没往心里去。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从扇门插上的那一刻起,小两口根本就没下过床。

  屋内乃至院内都布下了阵法。

  外头是白昼黑夜、鸡鸣狗吠,里头只有喘息、汗、和床板吱呀的响。

  秦昭儿跪在床上,将头闷在枕头里的哭腔,断不成句的气音,指甲抠进皮肉的细响,全被阵法吞了,一丝也没漏出去。

  从最初的疼到抽搐,到后来甘之如饴的主动缠上去,竟只用了短短三日。

  紧闭了三天的房门,直到第四日的黄昏才重新打开。

  秦昭儿扶着门框,才勉强在门廊下站定。

  那双腿还微微打着颤,完全被抽了力气,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

  夕阳斜斜地,打在她泛着红的侧脸上。

  乍一看还是那张脸,可细看,什么都变了。

  从前秦昭儿的眉眼是往上挑着的,像一只随时要啄人的雀儿。

  如今那眉梢眼角,却像被温水泡软了的绸缎,垂顺下来,懒懒地、润润地,连眼尾都洇着一层薄薄的红。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彻底浇灌后的慵懒与娇软。

  倒是秦忘川,事后才如梦初醒。

  从那试探着讨来的第一个吻,到日日凑上前的明目张胆,再到这三日的缠绵……

  一桩桩,一件件,此刻串起来一想——

  好啊。

  合着这丫头,处心积虑,明里暗里,早就打上他的主意了。

  虽是反应过来了。

  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没有反悔的道理。

  再说了,两人可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即便……

  这桩姻缘只在这方凡尘里作数。

  随着底线彻底放下,两人的日子过得愈发有滋有味。

  偶尔兴致来了,秦昭儿还会翻出新婚那日那身红妆,重新穿上,惹得他多看两眼。

  然后,就被按在床上,被折腾的下不了地。

  但显然,她就喜欢那种疼痛感。

  并且乐在其中。

  起初还只在夜里,规规矩矩,与寻常夫妻并无两样。

  后来胆子大了,便渐渐没了那许多讲究。

  天刚擦黑,他还在炉前打铁,秦昭儿就过来扯袖子。

  “不打了不打了,明天再打。”

  “急什么。”

  “就急。”她理直气壮,“你自己说的,人在这个世界,就想这个世界的事。”

  “我现在就想!”

  秦忘川半推半就,也没有驳她的意。

  然而,就是这份纵容,让她越来越来贪婪。

  从一开始的打屁股,演变为了别的更刺激的东西。

  再后来,连天黑都等不及了。

  有时晌午刚过,院门便没来由地闩上;有时大好的日头,两人双双不见人影,问起来,只说在午歇。

  午歇能歇出一脸红霞,也是稀奇。

  明明主动的、闹腾的、变着花样诱惑搞情趣的,回回都是秦昭儿。

  可次次败下阵来的,也是她。

  第二日日上三竿才起,走路发飘,嗓子发哑,看他的眼神又嗔又软。

  而秦忘川呢,天不亮照旧起身,打铁的锤声一下是一下,稳得跟没事人似的。

  她私下里不是没犯过嘀咕。

  明明平日里打铁看病、清清冷冷,闷得像块木头,半点不解风情的样子。

  怎么一到了那种时候,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把她治得死死的,一点脾气都不剩?

  越想越觉得亏。

  可一到晚上,又乖乖地什么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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