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勒特·桑福德睁开眼。

  视线在昏暗的公寓顶板上游移,好一阵才勉强对焦。他擡起右手,便见其上光滑,毫无一点血渍。

  他撑着地板坐起身。

  视线下移,落在光洁的双手腕部。

  「我在梦里,还是在人间?」他喃喃道。

  萨拉菲尔居高临下,视线垂落。

  「人间。」

  加勒特闭上嘴。

  他环顾四周。

  砸碎的防盗门压垮了餐桌,倾倒的红酒与地毯上的血浆混作一团,碎玻璃折射着门外走廊的顶灯。

  他放下手,後脑勺重新磕在掉落的碎木板上,看着天花板脱落的白灰。

  「你想知道什麽?」加勒特开口,语速迟缓,「问。问完离开这间屋子。别再救我。」

  萨拉菲尔眉心微压。

  眼前这具躯壳里,求死意志坚如铁石。

  萨拉菲尔绕过碎木板,扯过一把尚算完好的餐椅坐下。

  「你是谁?」

  「梦之王。」他扯动嘴角,「那两个混蛋这样称呼我。」

  「两个混蛋?」

  「他们自称梦神的仆从。」加勒特盯着虚空,「他们找到我,还有另外一个可怜虫。他们诱骗我。他们需要一个王。需要有人戴上面具,穿上戏服,去梦境里清理那些越界的梦魇。作为报酬……」

  他停顿下来,胸腔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我可以得到整个世界。虚假的梦境世界。而代价...」

  「我每天只能清醒一个小时。」

  萨拉菲尔目光扫过红黄紧身衣。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二十三个小时沦为梦境的苦力。

  太惨了吧...

  「所以,你刚才在梦里战败,连累了现实的肉体?」萨拉菲尔问。

  「战败?」加勒特嗤笑出声,「我只是受够了。」

  「我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其实根本没什麽必须清楚的梦魇。那两个家夥,只是以我们为乐,让我们像小丑一样穿上超级英雄制服去表演马戏。」

  他偏过头,看着萨拉菲尔。

  刚从死亡深渊爬出来的眼睛里,全是死灰。

  「这就是所谓的梦之王,一个困守孤岛的小丑。」

  加勒特收回视线,重新盯着天花板。

  「周围全是光怪陆离的扭曲怪物。我活在别人编织的虚假王座上,被一个不知所踪的神明仆人戏耍。」

  「再加上我无法忍受孤独。」他自嘲地扯动嘴角,「所以我选了最快结束这一切的方法。割开血管,让灵魂流干。只要肉体死去,梦境的枷锁就会断裂。」

  「不过另一个蠢货到现在都没看透这一点。还在扮演他的英雄游戏。」

  萨拉菲尔坐在餐椅上。

  目光扫过加勒特的手腕,再扫过那一地狼藉。

  公寓内寂静无声。

  「……」

  「你想复仇麽?」少年开口。

  加勒特瘫坐在血泊中。

  他迟钝地转动脖颈,乱发黏在额前。

  「复仇?」

  他重复着。

  可复仇需要怒火,需要体力,而他已经被失眠折磨地连支撑眼皮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向那两个诱骗了你的梦仆复仇。」

  萨拉菲尔看着他。

  加勒特笑了。

  先是低低的漏气声,接着变成了沙哑的嗤笑。

  胸腔随着笑声剧烈起伏。

  他斜眼睨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米色风衣,乾净的帆布鞋,一副连玉米秆都没砍过几根的乖巧模样。

  「你能做到麽?」加勒特笑得直咳嗽,「男孩?」

  去梦境国度找那两个怪物寻仇?

  就凭一个擅闯民宅的高中生?

  面对嘲弄,萨拉菲尔只是擡起手,指了指加勒特垂在地毯上的手腕。

  「别忘了,我是怎麽把你从冥府带回来的。」男孩平静道。

  加勒特的笑音效卡在嗓子眼里。

  「......」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亲眼看着割肉刀切开那里的皮肉,看着生命流干。

  而现在,连一道浅白色的疤痕都没留下。

  逆转生死。

  加勒特眼底的嘲弄褪去。

  「你……」

  「你想怎麽做?」他问。

  「让梦神回归。」萨拉菲尔自然道,「梦神自会惩罚他的仆从。」

  加勒特愣住了。

  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

  他几乎要大声嘶吼,质问这小鬼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费这麽大劲把他从地狱门槛拉回来,就为了讲一个如此拙劣的地狱笑话。

  梦神回归?丢下整个梦境国度烂摊子消失不见的混蛋,如果能回归,他加勒特·桑福德又何必在这里当一个生不如死的小丑?

  嘲讽的话堆到舌尖。

  加勒特擡起头,迎上萨拉菲尔的目光。

  好吧,又咽了回去。

  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开玩笑的成分。金光在少年眼底流转,透着认真。

  加勒特沉默。

  他咽了一口唾沫。

  「你真能做到麽?」他试探道。

  加勒特的双眼豁然睁大。

  「你怎麽知……」男人惊愕出声。

  等等...

  起死回生的伟力。

  找上门的追踪。

  毫不掩饰的收集三神器计划。

  以及让梦神回归。

  复杂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惊恐、敬畏、恍然大悟,最後化作悲哀。

  也是...

  不然这种怪物怎麽会找到自己这间发臭的公寓。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梦之王失踪,王座悬空。

  梦境国度群龙无首,规则崩塌。

  眼前这个拥有恐怖力量的少年,根本不是什麽来寻找梦神的信徒。

  他是个篡位者。

  他的目的是收集那代表着梦境权柄的三件神器。沙袋、红石、头盔。只要把这些东西握在手里,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坐上那把王座。

  取代梦神。成为梦神。

  无懈可击的计划。

  只要新的梦神在这个少年的躯壳里诞生,接管了梦境的权柄,那梦神回归,可不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难怪他要复活自己...

  曾扮演过梦境之王的睡魔,自然掌握着触及神器的线索。

  「你有自信办到麽?」

  加勒特压低了声音。

  意思很明显。你有把握压制住那些反扑的旧神仆从和梦魇吗?有把握吞下那三件神器吗?

  可萨拉菲尔看着加勒特讳莫如深的表情,只觉得对方是在质疑南瓜大王好大儿的信誉积分。

  墨菲斯先生在星界维度说得很清楚。

  只要集齐三神器,就能打破玻璃球囚笼,把他释放出来。

  这有什麽难的?

  「当然。」

  萨拉菲尔笑了笑,眉宇间尽是阳光。

  「只要东西到手,一切都会结束。」

  「......」

  「沙袋、红宝石、头盔。」他用手背抹了抹头上的汗水,「我听两个梦仆提起过。可这些权柄早就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萨拉菲尔啧了一声。

  「音讯全无。」

  加勒特靠着残破的桌腿喘息,「但两个怪物信誓旦旦。他们坚信,这三件东西依旧散落在人间。只是藏得很深,深到连梦魇的触须都探不到。」

  萨拉菲尔不解。

  如此恐怖的力量,怎麽会在人间毫无反应?

  「所以……」

  萨拉菲尔正欲开口。

  加勒特突然撑着地毯,半个身子探进床底的阴影里。摸索片刻,拽出一个粗布小袋,表面沾满灰尘。袋子乾瘪,口子用一根发黑的皮绳死死紮着。

  「他们说得没有问题。」加勒特捏着那个布袋,「因为在他们告诉我这三神器之前。我就在梦境的边界,亲眼窥探过有人使用这东西。」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麽样麽?」萨拉菲尔眼前一亮。

  「不说他长什麽样,他的名字就已经无人不知。」

  「是康斯坦丁。」加勒特吐出这个名字。

  萨拉菲尔眼底闪过错愕。

  喜欢抽菸的人渣神探手里居然有如此强大的神器?

  「......」

  很难想像这家夥明明有强大的魔法,强大的神器,可却偏偏混在酒吧白嫖小酒遭人白眼。

  没钱看萨拉菲尔,加勒特只是自顾自地扯开皮绳。

  他将布袋倾斜,对准自己的掌心。

  几粒微小的、泛着幽暗微光的砂砾滚落出来。

  「这个东西。」加勒特盯着掌心的沙子,「他在对付一头梦魇时,丢歪了这捧沙子。我躲在废墟後面,抓住了它。」

  加勒特喘息着,目光透出侥幸。

  「当时我只用了其中一粒砂砾,砸在了梦中虚假的自己身上。」

  「然後,我就脱离了梦境国度。这股力量直接切断了精神维度的枷锁,连带着这几粒沙子,跟着我一起回到了现实。」

  「再後来我寻找过康斯坦丁,但这家夥就像是突兀地从梦境中消失,似乎再也没睡过觉一样。」

  「......」

  显然,康斯坦丁先生的生活肯定十分繁忙,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萨拉菲尔耸耸肩,伸出两根手指。

  他从加勒特的掌心,稳稳捏起一粒细沙。

  就这一粒?

  便能将梦境维度的虚无,转化为现实?

  加勒特手腕微倾。

  几粒吞噬光线的细砂落回粗布袋底。

  他拽紧发黑的皮绳,将布袋递向萨拉菲尔。

  「收下。权当我的投名状。」加勒特直言不讳,「证明我没在发疯。你可以试着用它砸向自己,它能把你强行拉进梦境国度。」

  萨拉菲尔点头,伸手接过。

  他掂了掂重量。

  布袋极轻,几若无物。

  萨拉菲尔垂下视线,略作迟疑。

  最终,他没有动用魔力将这东西塞进私人储物维度。

  毕竟龙庭空间里盘踞着一头贪婪的龙。天知道神都闻到这股陌生神器的气味,会不会直接把这袋沙子顺了。

  萨拉菲尔解开风衣下摆的暗扣,将皮绳牢牢系在腰带内侧。

  加勒特靠着残破的桌腿,眼皮开始打架。

  「我的时间快到了。」他嗓音越发含混,下巴抵着锁骨,「我得回去面对那两个怪胎了。」

  加勒特强撑着最後一点清明,深深看了萨拉菲尔一眼。

  「履行你的承诺,男孩。我希望能在梦境国度里看见你。」

  看着对方迅速流失的清醒意志,萨拉菲尔笑了笑。

  「当然。我也希望,在梦神回归之前,你不要再尝试自杀了,桑福德先生。」

  加勒特扯了扯嘴角。

  却没能笑出声。

  他的头颅重重垂下,砸在胸口。

  呼吸归於平缓,灵魂再次坠入无休止的梦魇樊笼。

  这具躯壳的主人已经离线。

  萨拉菲尔转身,跨过满地狼藉。

  推开摇摇欲坠的门框,走出这栋散发着霉味的古老公寓。

  旧金山的冷雾裹挟着海盐味扑面而来。路面的积水倒映着昏黄的路灯。萨拉菲尔站在陡坡的街角,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智慧型手机。

  拇指划开屏幕,点开常年欠费的英国魔法师的社交主页。

  页面加载。

  上一条状态更新停留在整整一个月前。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雪山夜景,文案写着:「今晚搞一票大的,直播驱魔,各位记得刷礼物。」

  下方点赞寥寥无几。

  波波留了一条言问他什麽时候来酒吧把帐结清。

  再往後,便是长达三十天的彻底失联。

  屏幕的冷光打在萨拉菲尔脸上。

  「你会在哪呢,康斯坦丁先生?」

  ......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昏暗的卧室里炸开。

  约翰·康斯坦丁从床垫上弹起。

  他大口喘息着,眼球布满红丝,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湿透了发黄的床单。

  「谢谢。」他哑着嗓子,吐出一口浊气。

  旁边伸过来一只涂着劣质红甲油的手,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

  女人没好气地裹紧被子,翻了个白眼:「你刚才在梦游掐自己的脖子。我再晚醒一秒,你就能把自己送进停屍房。」

  「我差点又要睡过去了。」

  康斯坦丁抹了一把脸,颓废地靠在床头,摸索着床头柜上的半盒香菸。打火机摩擦,火光映亮了他深邃且疲惫的眼窝。

  「你多久没睡觉了?」女人抢过他嘴里的烟,熟练地吸了一口。

  康斯坦丁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吐出口浓烟。

  「嗯……或许十八年了?亲爱的瑞秋。」

  瑞秋嗤笑出声。

  她将菸头摁灭在满是菸灰的马克杯里,翻身在他腿上。

  「骗子。」她嘲弄地扯着他散开的衬衫领口,「黑魔法师都不用睡觉的吗?还是说,你在梦里欠了哪个地狱领主的风流债?」

  康斯坦丁咧开嘴。

  「我欠的债太多了,宝贝。多到连撒旦都不愿意在梦里查我的帐单。」

  他掐灭了烟,反客为主地将女人压进淩乱的被褥。

  熟练的情话与令人迷乱的技巧,是这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渣,用来掩饰不安的最佳麻醉剂。

  ……

  激情褪去。

  房间里只剩沉闷的呼吸。

  康斯坦丁靠在床沿,目光扫过身边熟睡的瑞秋。

  他没有丝毫留恋。

  盘旋在身体里的阴冷预感越来越重。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动作迅速且毫无声息地套上那件脏兮兮的卡其色风衣。

  康斯坦丁咬破左手食指。

  就这麽蹲在床尾的阴影里,用暗红色的血液在木板上拖拽出一道繁复的五芒星阵。

  接着低声吟唱起晦涩的拉丁文咒语,让魔力在血液中沸腾。

  暗红色的光芒骤然闪烁,将风衣的下摆吞没。

  房间里空无一物。

  可床上,瑞秋睁开了眼。

  眼睛里没有一丝困意与迷离,只有冷冰冰的漠然。

  右手在後脑勺上摸索片刻,将一条发黑的皮绳拽了出来。

  ……

  帕瓦底。

  喜马拉雅山脉深处,与世隔绝的秘境。

  石屋前的空地上,暗红色的五芒星阵凭空亮起。

  康斯坦丁从法阵中跌撞而出。

  他踉跄了两步,站稳脚跟。

  和煦的阳光洒在肩头,桃花的香气冲淡了风衣上常年积攒的菸草味。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镇压着暴躁地脉的巨型桃树依然繁茂,这里的结界完好无损。

  「铮——!」

  三根泛着冷光的钢爪,停在他面前。

  「你这混蛋又回来干什麽?!」

  熟悉的暴躁怒吼震落了枝头的桃花,也震碎了康斯坦丁心中的不安。

  只见金刚狼村长光着膀子,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眼前这个英国佬生吞活剥。

  只见金刚狼村长光着膀子,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眼前这个英国佬生吞活剥。

  「别这样。」

  康斯坦丁举起双手。

  脸上挂起讨好的笑容。

  「我的好兄弟罗根。兄弟在外面惹了点小麻烦,吃不上饭了。」他厚颜无耻地指了指旁边的菜地,「回来帮你种地,讨口饭吃。」

  「滚蛋!谁跟你是兄弟!」

  罗根将爪子往前递了半寸。

  「老子上次就该把你丢出去冻死在雪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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