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的时刻,空旷的广场上。

  静立的高大机甲头盔处的V形目镜亮起,发出声音:“你就是我的maSter吗?”

  斯科特怔怔地看着高大的机甲,直到右手处一阵灼烧感传来——手背上浮现出三道鲜红如血、造型奇异的纹路图案。

  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连接感在他意识深处建立。

  那感觉就像多出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和眼前这具庞大的战争兵器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动用这所谓的“令咒”,就能强行对眼前的机甲下达命令。

  无论那命令多么荒谬、多么违背对方的意愿。

  他死死盯着那台机甲,这造型,这配置,这压迫感……像,太像了。

  眼前这台外形结构上虽然有七成相似,但细看来仍有些许的不同。

  萨姆就是格拉默铁骑的残党,这点在公司内部档案中有明确记载。

  而他,竟然用那份酒馆的邀请函和一块不知从哪来的护手,召唤出了一台……格拉默铁骑?

  如果……如果把这台格拉默铁骑交给公司……

  斯科特的呼吸急促起来。

  一台完整的与星核猎手中的萨姆同源、可操控的格拉默铁骑,其价值足以让他在市场开拓部连跳数级,马上就可以迎来再也不用在各个星系跑腿,并接连给人当孙子的美好未来了。

  而且……

  斯科特的目光扫过远处的琥珀色列车,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跟星穹列车那群疯子正面对抗?!

  他还没活够。

  在黑塔空间站和仙舟罗浮的经历已经充分证明了一件事——这群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惹不起。

  见好就收。

  斯科特迅速做出判断。

  把格拉默铁骑交给公司,换取升迁资本,然后离这群瘟神和匹诺康尼越远越好。

  至于圣杯战争?谁爱打谁打,他向来只做有把握的生意。

  就在斯科特内心算盘打得噼啪响时,眼前的机甲身上突然闪烁起赤红色的火光。

  “嗡——”

  机甲庞大的身躯在火光中迅速坍缩、重组,金属装甲如同活物般流动、收束。

  片刻后,火光散去。

  站在斯科特面前的,不再是那台冷硬的战争机器,而是一位少女。

  银色短发在脑后整齐地束起,额前别着一枚红色的三角形发卡。

  她戴着一副红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是清澈的湖蓝色。

  一身剪裁合体的银灰色轻型作战服包裹着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身体,腰侧、大腿外侧装备着紧凑的战术挂件。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她向前一步,朝着瘫坐在地的斯科特伸出手,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有些局促的笑容:

  “刚刚吓到您了吧?”少女的声音与方才机械合成的男声截然不同,清脆、柔和,带着点少女特有的朝气。

  “初次见面,御主。您可以称呼我为AR-214。”

  斯科特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完全不像是操控重型机甲的手。

  他的内心再次翻涌。

  这就是格拉默铁骑的人形态?如此……普通?如此……无害?

  那星核猎手萨姆当中……

  斯科特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受宠若惊和温和友善的笑容,伸手握住了AR-214的手。

  “不,没吓到。只是……有些震撼。”

  他握手的力道适中,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这是他在无数次商业谈判中练就的基本功。

  “我是林登·斯科特,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专员。很荣幸能成为你的御主,AR-214小姐。你曾经是格拉默铁骑?”

  AR-214眨了眨眼,似乎对斯科特这番正式的自我介绍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笑了起来,笑容干净得像是从未被污染过的初雪。

  “曾经是。”

  AR-214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环顾着四周黄金的时刻那璀璨梦幻的景象,眼中流露出几分感慨。

  “我脱离苍穹战线后,在银河间流浪了很久。来过匹诺康尼一次……不过那时候,这里远没有现在这么繁华。”

  她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精美的雕塑、以及远处霓虹闪烁的建筑群,轻声说:“现在的匹诺康尼,看起来真的好美。”

  斯科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四周,心里却在冷笑。

  美?

  不过是虚假的梦境,是用忆质堆砌出来的海市蜃楼。

  真正的价值在于这里流通的信用点、信息、资源,在于公司能从这里榨取多少利润。

  但他嘴上却说:“是啊,很美。盛会之星的名号,确实名副其实。”

  AR-214点了点头,随后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她看向斯科特,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极为坦诚:“御主,根据圣杯同步给我的信息,我是被作为从者召唤而来,是要参与战斗的。这一点我很清楚。”

  她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作战服的边缘:“作为兵器或是工具被使用……我很习惯。但……”

  AR-214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恳求:“在开战前,可以请您帮我拍一张照片吗?”

  斯科特一愣:“照片?”

  “嗯。”AR-214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就在这里的广场上,随便拍一张就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只是想……在我曾经战斗过的匹诺康尼,留下一张照片。不是作为工具,也不是作为兵器,而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存在过的证明。”

  斯科特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中那抹近乎卑微的期待,心脏的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瞬间。

  家族的教育立刻占据了上风——同情心是弱点,感性会误判,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

  “当然可以,AR-214小姐。这不算什么大事。”

  照片?证明?

  多么幼稚、多么无用的请求。

  存在需要证明吗?有价值才是存在的唯一证明。

  能够为公司创造价值,能够成为他升迁的筹码,这才是现在的AR-214存在的意义。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理解而温和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台便携式的拍摄终端——这东西除了拍照,还能扫描环境数据、分析能量波动,是市场开拓部的标配装备。

  斯科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来,你站在这,对,就那里,灯光很好。”

  AR-214眼睛一亮,小跑到广场中央的喷泉旁。

  她站定后,似乎有些拘谨,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银发,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在模仿那些普通女孩拍照时的姿态,却又因为缺乏经验而显得格外生涩。

  最终她双手在身前交握,微微侧头,对着斯科特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

  那一瞬间,灯光洒在她银白色的短发上,喷泉的水珠在她身后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她站在那里,真的就像一个普通的、在景点拍照留念的少女。

  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台能随意摧毁战舰的战争兵器。

  斯科特举起终端,调整角度,按下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

  AR-214又小跑着回来,凑到斯科特身边看照片。

  终端屏幕上,少女的笑容干净明亮,身后的喷泉和霓虹灯构成梦幻的背景。

  “谢谢您,御主。”

  斯科特收起终端,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

  不能在这里久留。匹诺康尼现在就是个火药桶,随时会爆炸。

  他得赶紧带着AR-214离开。回到公司的飞船上,启动跃迁,直接返回庇尔波因特。

  只要进了公司总部,就算是星穹列车也不敢乱来。

  至于圣杯战争?

  谁爱打谁打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台活生生的格拉默铁骑,这就是他翻身的最大筹码。

  “AR-214。”斯科特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刚才说,你是被召唤来参与战斗的。但说实话,我并不想让你涉险。”

  AR-214眨了眨眼:“御主?”

  “圣杯战争很危险,这我知道。”斯科特叹了口气,露出无奈的表情,“但你看,我只是个普通的公司专员,没什么战斗能力。让你为了我去和别人拼命……”

  他摇摇头,语气诚恳:

  “我不想这样。所以我们不参加这场战争了,好吗?我现在就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没有战斗,没有危险。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AR-214愣住了。

  她看着斯科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受宠若惊的感动。

  “御主,您……不想使用我吗?”她轻声问,“我可是兵器啊。被召唤出来,就是为了战斗的。”

  “你不是兵器。”

  斯科特斩钉截铁地说,眼神坚定而温柔,“你是AR-214,是我的从者,也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让朋友去冒险呢?”

  朋友。

  这个词让AR-214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谢谢您,御主。”

  斯科特心中冷笑。

  朋友?

  不,你是我的猎物,是我晋升的阶梯。

  等到了公司总部,等研究部门的拘束装置套在你身上,那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使用了。

  “那我们走吧。”斯科特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态,“我的飞船就停在附近。”

  AR-214抬起头,看着斯科特伸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最终,她还是伸出手,握住了斯科特的手。

  “好。”

  斯科特握紧她的手,转身就要带她离开广场。

  就在这时——

  “嗡———!!!”

  难以形容的低鸣,如同亿万只虫翼同时振动的声音,从天空深处传来。

  那声音穿透耳膜,直抵灵魂深处,让广场上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紧接着,整个黄金的时刻,整个匹诺康尼的十二时刻,同时剧烈震颤。

  “怎么回事?!”斯科特惊愕地抬头。

  天,变成了紫色。

  粘稠的、污浊的、好似淤血般的暗紫色,迅速覆盖了原本虚假而美丽的星空。

  无穷无尽的、暗紫色甲壳的虫子,复眼闪烁着贪婪的紫光,颚足开合间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振翅的嗡鸣如同死亡的合唱。

  它们从破裂的天幕中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流动的、活着的墙,向着大地漫下来。

  所过之处,光线被遮蔽,声音被吞噬,梦境的结构开始扭曲溶解。

  “啊——!!!”

  尖叫声瞬间撕裂了黄金时刻的宁静。

  游客们惊恐地奔逃,店铺的玻璃被撞碎,孩童的哭喊,大人的呼救,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虫群……”AR-214喃喃道。

  火光冲天而起。

  AR-214的身影在火光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台三米高的重型机甲。

  V形目镜亮起刺目的红光,肩部的双联装相位脉冲火炮迅速充能。

  “检测到高浓度繁育命途反应!个体数量……无法计数!”

  斯科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庞大机甲,又看了看天空中那遮天蔽日的虫潮,腿有些发软。

  “AR-214!”斯科特嘶声喊道,“保护我!带我离开这里!”

  “正在规划最优撤离路径。”机甲头部转动,目镜扫视四周,“检测到西北方向建筑群结构相对稳固,建议前往地下设施避难。请跟紧我,御主。”

  话音未落,机甲肩部的双联装脉冲火炮已然抬起。

  “轰!轰!轰!”

  三道赤红色的能量束撕裂空气,将前方扑来的十几只飞虫瞬间汽化。

  机甲迈开步伐,向着西北方向冲去,斯科特连滚爬爬地跟在后面。

  他看着机甲那坚实的背影,看着它用火炮和装甲硬生生在虫群中撕开一条通道,心中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狂喜。

  值了!太值了!

  这战斗力!这效率!这忠诚度!只要能回到公司,别说升职加薪了,给他个部门经理也不是不可能。

  “左边!左边又来了!”斯科特尖叫。

  机甲左臂抬起,前臂装甲展开,露出内置的速射机枪。

  “哒哒哒哒——!”金属风暴扫过,将左侧扑来的虫群打成筛子。

  虫血和破碎的甲壳溅了一地,有些甚至溅到了斯科特的西装上。

  他嫌恶地拍打着,却又不敢停下脚步。

  这里的虫群密度稍低,但两侧的建筑外墙上已经爬满了那些暗紫色的虫子,它们正在疯狂啃食着梦境构筑的材料,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检测到前方有幸存者聚集。”

  AR-214的目镜锁定街道尽头的一处甜品店,那里有十几个人正躲在破碎的橱窗后,惊恐地望着外面的虫群。

  其中有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AR-214的脚步顿了一下。

  “御主,请求分出一部分火力掩护幸存者撤离。”

  斯科特想都没想:“不行!”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斯科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的任务是保护我!其他人死活关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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