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特刚才的嘶吼还在空气中回荡,但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太直接,也太粗暴了,这不符合他刚刚建立的体面人形象,更重要的是……

  他瞥了一眼天空中越来越近的紫色虫潮。

  那粘稠的、好似要将整个梦境都溶解的虫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光线与空间。

  他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眼前的格拉默铁骑。

  而一台因为些许小事而心生间隙的机甲,远比情绪稳定的队友危险得多。

  仅仅片刻,斯科特就完成了权衡。

  他的表情从狰狞迅速切换为一种混合着无奈、理解与担忧的复杂神色,声音也放软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AR-214,我的朋友……”

  斯科特向前一步,伸手轻轻按在机甲冰冷的腿部装甲上:“我明白,我明白你想救他们。看到有人需要帮助却无法伸出援手……这种感觉,我也曾有过。”

  “但你现在看着我——”

  斯科特抬起头,让自己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完全暴露在机甲的目镜视野中。

  “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司专员,没有你那样的力量。如果你分心去救别人,万一有虫子突破火力网冲到我面前……我连一秒都撑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而且,你想想……你曾经不也脱离了苍穹战线吗?为什么要脱离?”

  “因为厌倦了作为纯粹兵器的生活,因为想要寻找作为人而存在的意义,对吧?我能理解,我完全理解。”

  他的语气越来越柔和,语速却越来越快——这是他在无数次谈判中练就的技巧,用密集而看似真诚的话语瓦解对方的心理防线。

  “但AR-214,你现在正在重复过去的老路,为了‘他人’,把自己重新困在战场里。”

  斯科特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惋惜:“‘人为自己活着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是宇宙间最朴素的真理。你脱离了战线,在银河间流浪,不就是为了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吗?”

  “匹诺康尼很美,但比这里更美的地方多得是。温暖的度假星球,能看到三重日落的水晶海滩,漂浮在云海中的空中花园……那些才是你应该去体验的风景,而不是在这里,为一群陌生人,重新把自己绑回战场。”

  “想想你的梦想,你的追求,你千辛万苦追寻的意义——”

  机甲沉默了。

  斯科特知道,火候到了。

  他最后补上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当然……如果你坚持要救,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毕竟,你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下属,更不是工具。只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这颤抖一半是演技,一半是真的因为恐惧:

  “只是,你要答应我,如果情况真的超出控制,我们要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可以呼叫更多支援,可以想别的办法……但如果你或是我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机甲猛地转过头,目镜的红光似乎亮了一瞬:“御主……您同意了?”

  斯科特叹了口气,表情恰到好处地混杂着担忧与宽容,“当然。那些人也是生命,见死不救,确实说不过去。我也有妹妹,年纪和那个小女孩差不多。如果抛下她们,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内心却在飞速盘算:救下这些人,在公众面前就是英雄事迹。

  公司最喜欢这种能提升形象的案例,特别是当它几乎不需要付出什么成本时,反正动手的是AR-214。

  至于风险?

  有这台格拉默铁骑在,暂时应该还算可控。

  如果真的情况危急……他还有令咒。

  三道令咒,足够他命令AR-214全力保护他撤离。

  “谢谢您,御主!”AR-214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雀跃。

  那一瞬间,斯科特几乎要嗤笑出声。

  “快去快回。”斯科特挥挥手,做出关切的模样,“小心些。”

  “是!”

  机甲肩部的双联装相位脉冲火炮重新充能,赤红色的能量束在炮口凝聚。

  两道能量束清空了甜品店门口聚集的虫群。

  “所有人!跟我来!”

  AR-214的声音通过机甲的外部扬声器传出,“我会开路,请保持紧凑队形,不要掉队!”

  甜品店里的人们如蒙大赦,那位母亲紧紧抱着女儿,在AR-214的火力掩护下冲出破碎的橱窗。

  小女孩被母亲抱着,眼泪还挂在脸上,怔怔地看着前方那台庞大的、喷吐火焰的银色机甲。

  “妈妈……那是英雄吗?”她小声问。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AR-214听到了。

  机甲内部的少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英雄……吗?

  幸存者共计十四人,有游客、有服务生、还有两名惊慌失措的家族成员——也慌忙跟上。

  斯科特站在相对安全的角落,冷眼旁观。

  看着她在虫群中左冲右突,用火炮和装甲为所有人开辟道路,心中那股狂喜越来越盛。

  多么好用的工具。

  可却不够完美,装了颗过于柔软的心。

  但正是因为这个才容易哄骗。

  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回到公司后的报告该怎么写。

  “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本人不惧危险,凭借卓越的领导力与决策能力,成功指挥格拉默铁骑,救出十四名平民,展现了星际和平公司员工的人道主义精神与专业素养……”

  升迁。奖金。赞誉。

  这一切,都建立在这台机甲的天真之上。

  幸存者们终于抵达斯科特所在的区域,聚拢在他身后。

  AR-214转身,机甲背对着众人,肩炮持续开火,将追来的虫群压制在街道另一头。

  “御主,可以继续前进了。”AR-214说,“西北方向五百米处有一处地下设施的入口,可以撑一段时间。”

  “好,听你的。”斯科特点头,转身对身后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们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各位,请跟紧我和我的朋友。我们会带大家到安全的地方。”

  人群中传来几声含糊的道谢。

  那位母亲抱着还在抽泣的女儿,朝斯科特感激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转过街角。

  这里的虫群密度稍低,但景象却更加骇人。

  街道两侧的建筑外墙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暗紫色的虫子。

  它们正在疯狂啃食着梦境构筑的材料,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它们在……吃梦境?”一个幸存者颤抖着说。

  “不仅仅是吃。”AR-214的机甲目镜扫过那些被啃噬的区域:“它们在转化。将一切转化为养分,然后……孵化更多同类。”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噗嗤……噗嗤……”

  那些被啃噬的墙体裂缝中,鼓起的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肉瘤中剧烈蠕动、膨胀,表面迅速硬化成暗紫色的甲壳,最后“啪”地破裂,从里面爬出一只只新生的、湿漉漉的飞虫。

  这些新生虫子甲壳都没硬化,就已经本能地振动翅膀,加入附近的虫群。

  而就在众人准备躲入地下设施时。

  “嗡————!!!”

  一声比之前任何虫鸣都要低沉、都要巨大的嗡鸣,从天空深处传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

  黄金的时刻的天幕上,再度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暗紫色的伤口。

  从那伤口中,缓缓探出了一只……生物。

  难以用语言形容那是什么。

  它有着昆虫般的外形,暗紫色的甲壳覆盖着庞大的躯干,六对翅膀在身后展开,每次震颤都能在天幕上留下清晰的、久久不散的涟漪。

  一张不断开合的口器,里面层层叠叠的利齿如同绞肉机。

  此时从身体中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新的虫群,带着黏腻的体液,扑棱着翅膀加入下方的虫潮。

  它的体型堪比小型星舰,悬停在半空,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片街区。

  “那、那是什么……”有人颤抖着说。

  “母虫。”AR-214的声音凝重起来,“我在战线时见过类似的个体。”

  “你能对付它吗?”斯科特急切地问。

  AR-214沉默了片刻:“如果是全火力解放状态,有一定概率。”她说,“但现在……”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又看了看斯科特。

  “我不能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会波及到你们。”

  斯科特的心脏沉了下去。

  他当然明白AR-214的意思,要对付那种体型的怪物,需要动用重火力。

  但重火力意味着爆炸、冲击波、高温……在这个狭窄的街道上,他们这些血肉之躯根本承受不住。

  “那就先撤退!”斯科特果断道。

  “不行。”AR-214摇头——机甲头部的转动在此时显得格外沉重,“它在持续生产虫群。如果我们躲起来,虫群会淹没整个街区,直至找到其他入口……或者干脆啃穿地面。”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哀的决绝:“必须在这里阻止它。”

  “你疯了吗?!”斯科特几乎要吼出来,“这是你能阻止的?”

  “与虫群战斗就是我的职责。”AR-214平静地开口,“而且,御主,您不是说过吗?人为自己活着并没有什么不对。”

  她转过身,V形目镜的红光最后一次扫过斯科特:“现在,我想要保护这些人。这就是我为自己做出的选择。”

  话音落落,机甲猛地蹬地,背后的推进器喷出炽热的尾焰,巨大的身躯冲天而起。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苦战。

  母虫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飞虫护卫,它们像一层活着的装甲,用身体阻挡AR-214的每一次冲击。

  每当AR-214冲破一层,立刻就有更多的飞虫填补空缺。

  更致命的是,母虫本身也在反击。

  它那巨大的口器中喷吐出粘稠的酸液,那些酸液在空中就凝结成网,试图缠绕住AR-214的机甲。

  AR-214不得不频繁机动躲避。

  “这样下去不行……”AR-214咬紧牙关。

  她看了一眼下方——斯科特和其他人已经躲进了地下设施,但街道上还有来不及撤离的人,他们惊恐地奔逃,却被虫群追上、淹没。

  必须做点什么。

  “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AR-214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

  苍穹战线上的厮杀,同伴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编造出的虚假荣耀与战争的残酷交织。

  脱离战线后的流浪,看过的星辰,路过却不敢停留的文明,永远隔着一层装甲的距离。

  而后,她来到匹诺康尼,看到了这片刚刚起步梦境之地。

  然后虫群来了。

  她战斗,然后……死了。

  死在一次偷袭中。

  她甚至不清楚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杀了自己,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一起奋战守护新生的匹诺康尼。

  再醒来时,她就成了“从者”,被一个叫斯科特的男人召唤。

  “至少……”AR-214喃喃道,“在这一刻,我仍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战斗。”

  也许……意义不必想得那么复杂?

  就像现在,保护眼前能保护的人,这就够了。

  她关掉了所有非必要的系统,将能量全部导向推进器,机甲的速度陡然提升,如同一颗赤红色的流星,直冲向母虫。

  “就算死……”她的声音在驾驶舱内回荡,“也要让你停下!”

  斯科特仰头怔怔的看着空中一副搏命姿态的AR-214。

  空中,那台银灰色的机甲正与庞大的母虫缠斗。

  她太小了,小得像一只试图撼动大山的螳螂。

  但她太快、太灵活,火炮不断在母虫身上炸开一个个窟窿,速射机枪编织的火网将试图靠近的飞虫撕碎。

  她穿梭在酸液瀑布与紫色能量束的间隙里,机甲表面偶尔被擦中,装甲立刻泛起被腐蚀的红光,但她毫不停顿。

  像一场绝望而绚烂的舞蹈。

  斯科特眼前却忽然闪过人形态时,那双清澈的、带着些许局促和恳求的湖蓝色眼眸。

  蠢货!天真的蠢货! 他在心中怒骂。

  他居然在担心一件兵器的生死?

  不,不对。

  他不是在担心她,他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

  对,一定是这样。

  空中,母虫口器中,一发光束终于击中了AR-214,机甲翻滚着倒飞出去,撞穿了一栋建筑的顶层,砖石玻璃哗啦啦落下。

  几秒后,银灰色的身影才从废墟中挣扎着重新升空。

  左侧肩甲已经严重变形,火炮的充能光芒明灭不定。

  她还在战斗。

  斯科特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三道令咒纹路微微发烫。

  用令咒。

  强行命令她撤退,带着他一个人突围。

  以她的速度,如果不管那些幸存者,应该能在母虫反应过来之前冲出去。

  至于其他人……关他什么事?

  他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斯科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鲜红的纹路。

  只需要一个念头,他就能启动令咒,强行扭曲她的意志。

  但另一个声音同时在心底响起:如果现在强行命令她回来,违背她意志,会怎么样?

  令咒的强制力并非绝对,尤其是对心志坚定、或实力强大的从者。

  AR-214如果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在眼下这种局面,任何一点意外,都意味着死亡。

  赌不起。 斯科特的冷汗浸湿了后背。

  不,还有另一种赌法。

  斯科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疯狂,电光石火间,利弊权衡已然完成。

  斯科特猛地将右手高举:“以令咒之名,AR-214!我命令你!”

  “超越你的极限!为我——夺取胜利!!!”

  令咒化作一道血红色的流光,注入到了AR-214的机甲之中。

  那一瞬间,机甲V形目镜的红光暴涨成了刺眼的猩红,

  下一瞬,两道直径远超以往的赤红洪流,撕裂天空,狠狠灌入母虫大张的口器。

  “嘶嘎——!!!!”

  母虫的嘶鸣变成了凄厉的哀嚎。

  赤红的光从它口器贯入,从它躯干的节节甲壳缝隙中迸射而出,母虫臃肿的身躯疯狂扭动,虫翼胡乱拍打,将周围的建筑扫塌一片。

  但光没有停。

  AR-214悬浮在空中,火炮持续轰击,左侧变形的肩甲因过载而开始发红、融化,但她毫不在意。

  近半身躯被轰碎的母虫口器中紫黑色的光芒疯狂汇聚,下一秒,三道比之前粗大数倍的酸性吐息,呈扇形朝着AR-214覆盖喷吐。

  AR-214的机甲因为过载已经无法完成有效的闪避,就在她即将被酸液网吞没的瞬间——

  另一道萤绿色的流光,从天幕的破口中疾驰而下。

  那流光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所过之处虫群瞬间被高温蒸发消失,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流光撞在了母虫的头部,将其贯穿。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母虫庞大的身躯被撞得向后仰倒,六对翅膀疯狂拍打,试图稳住身形。但它的头部已经碎裂,暗紫色的体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流光在撞击后一个灵巧的回旋,悬停在了半空。

  这时,人们才看清那是什么——

  另一台机甲。

  通体流线型的银白色装甲,背后展开如同蝉翼般的能量光翼。

  银白色机甲的头部转向AR-214,面甲上的目镜闪烁了一下。

  一个略带迟疑、却又难掩震惊的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传出:“AR-214?”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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