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痴开天 第533章(续)痴心入局

小说:赌痴开天 作者:清风辰辰 更新时间:2026-03-25 10:34:22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五

  天还没亮,花痴开就已经醒了。

  他睡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床板硬得像赌桌,被褥薄得像牌面。可他不觉得难受。夜郎七训练他的那些年,他睡过更硬的地方——雪地里、石板上、赌坊的桌子底下。有一次他被丢进地窖里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习惯了绝对的黑暗,从此任何赌桌上的障眼法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织网。花痴开看着它把一根丝从这头牵到那头,来回穿梭,不紧不慢。他忽然想起夜郎七说过的一句话:“高手织网,不在密,在准。每一根丝都要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像骰子撞击瓷盅。

  窗外还是黑的,但他能感觉到天快亮了。那种感觉不是来自光线,而是来自空气。凌晨的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有远处炊烟的味道,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清冽——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等太阳出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木匣,打开,把三枚痴心骰倒在掌心。

  骰子冰凉,贴在皮肤上像三块小冰。他把它们握紧,让体温慢慢把它们焐热。

  “爹,”他轻声说,“今天我要用你的骰子了。”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有早起的鸟叫了一声,又沉默了。

  他穿好衣服,把骰子装进木匣,木匣放进怀里。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逼仄的房间——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墙角蹲着一只缺了口的瓦盆,门背后挂着一件蓑衣。都是陌生的东西,他住了三个时辰,什么都没动过。

  只有一样东西他动了。

  窗台上有一盆不知名的花,昨晚进来的时候还是花苞,现在已经开了。小小的白花,在晨风里微微点头,像是在跟他说再见。

  花痴开看了那朵花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六

  天阙城的清晨和夜晚是两个世界。

  夜晚的天阙城是赌徒的天堂,灯笼高悬,骰声如雷,每一个转角都有人在赌命。可清晨的天阙城是属于普通人的——卖豆浆的老汉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蒸笼上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菜贩子蹲在路边把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偶尔扯着嗓子吆喝一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药铺里出来,孩子哭个不停,妇人哄着,脚步匆匆。

  花痴开走在这些人中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放空。像一个还没睡醒的普通人,混在早起的市井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这是夜郎七教他的第一课:真正的赌徒,走在街上不能被人认出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旦被人记住,你就有了形状。有了形状,就有了破绽。

  他走到街角的一个早点摊前,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豆浆很烫,他用嘴唇抿了一口,烫得微微皱眉。卖豆浆的老汉看了他一眼,咧嘴笑:“客官,头回来天阙城吧?我们这儿的豆浆是滚开的,得慢慢喝。”

  “是头回来。”花痴开说,语气平淡。

  “来办事的?”

  “嗯。”

  “办完了早点走。”老汉压低了声音,“这两天城里不太平。听说来了什么大人物,客栈都不让随便住了。”

  花痴开咬了一口油条,嚼得很慢:“什么大人物?”

  “谁知道呢。”老汉摇头,“反正跟赌有关的事儿,咱老百姓少打听。天阙城这地方,赌桌上赢的钱,十个有九个带不出去。”

  “那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啊,”老汉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得带着脑子出去。”

  花痴开也笑了。他把油条吃完,豆浆喝干净,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老人家,城南关帝庙怎么走?”

  “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南,过了三座石桥,看到一个岔路口,走左边那条,再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老汉说着,又补了一句,“关帝庙香火不旺,你去那儿做什么?”

  “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卖糖葫芦的。”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客官说笑了,关帝庙那儿哪有什么卖糖葫芦的?只有个疯老头,整天坐在庙门口自言自语,没人理他。”

  花痴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听见老汉在身后跟隔壁摊主嘀咕:“这人有点怪,大清早的去关帝庙找疯老头……”

  花痴开没有回头。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脚步却丝毫未变。

  夜郎七说得对——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你疯了的地方。

  七

  三座石桥。

  花痴开一座一座地数着过。第一座桥很短,只有五步,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第二座桥长一些,桥栏杆上刻着花纹,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图案了。第三座桥最宽,能并排走三辆马车,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忘忧桥”三个字。

  过了忘忧桥,岔路口就到了。

  左边是一条碎石小路,两边种着槐树,树冠遮住了天,走在下面像进了山洞。右边是一条大路,直通城中心,隐约能看到远处的楼阁飞檐。

  花痴开选了左边。

  碎石小路比他想象的更长。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槐树才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庙。

  关帝庙。

  比他想象的要小。门脸只有三间宽,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有几处用茅草补着,风吹过来的时候,茅草簌簌作响。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正低着头打瞌睡。

  老头身边放着一根竹竿,竹竿顶端扎着一个草靶子,靶子上插着几串糖葫芦。糖葫芦的糖衣已经化了,黏糊糊地往下淌,引来几只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

  花痴开走过去,在老头面前站定。

  老头没有抬头,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花痴开没有说话,也没有叫醒他。他在老头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阿蛮昨晚没吃完的半块糕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这个阿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头,一半自己吃了。

  糕点有些干,嚼起来费劲,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老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那半块糕点,而是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很小,眼皮耷拉着,几乎看不到眼珠。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你是谁?”老头的声音像破风箱,又哑又涩。

  “路过的人。”花痴开说。

  “路过的人给我吃什么?”

  “糕点。”

  “不好吃。”

  “我知道。”

  老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深潭里忽然有鱼翻了个身。那丝光亮一闪而逝,老头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来找我做什么?”老头问。

  “不是来找你。”花痴开说,“是来找卖糖葫芦的。”

  “我就是卖糖葫芦的。”

  “你不是。”

  老头的眼皮抬了一下:“我不是?那我是什么?”

  “你是守着这座庙的人。”花痴开看着庙门上那副已经模糊不清的对联,慢慢念道,“‘志在春秋功在汉,心同日月义同天。’这副对联写了六十年了,该重描了。”

  老头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个僵硬的幅度很小,小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可花痴开注意到了。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节拍。

  “你到底是什么人?”老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破风箱,而是像刀锋划过石头,沙哑里带着锋利的边。

  花痴开从怀里掏出阿蛮那封信——不,不是阿蛮那封。那封是给老头的。他手里这封,是他昨晚在桥上看完痴心骰之后写的,塞进信封里,和给阿蛮那封一起揣着。他抽出来,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信,没有拆,先摸了摸信封的纸质,又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封口是用米浆封的,上面按了一个指印。

  看到那个指印的时候,老头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那是他这辈子睁得最大的一次。眼珠完全露出来,黑白分明,瞳孔里映着花痴开的脸。

  “这是……”老头的声音发颤。

  “我爹的指印。”花痴开说,“夜叔留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找人帮忙,就把这个指印给那个人看。”

  老头的手开始抖。他把信封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个指印,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花千手。”老头喃喃地说,“花千手的指印……”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槐树上的鸟叫了一阵又停了,风从庙门口吹过去,带起几片落叶。有一只蚂蚁爬到了老头的鞋面上,他没有赶,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

  花痴开也没有催。他靠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天已经亮了,云层很厚,太阳在云后面挣扎,偶尔露出一角,光芒刺眼。

  “你爹,”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可平静底下藏着暗涌,“知不知道你来找我?”

  “不知道。”

  “夜郎七呢?”

  “知道。”

  老头哼了一声:“夜郎七那个老狐狸,还是什么事都喜欢藏着掖着。”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花痴开的字——那是阿蛮的字。花痴开让阿蛮写的,因为阿蛮的字最丑,最不像花家人。

  老头看了那行字,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从惊讶到凝重,从凝重到痛苦,从痛苦到决绝。几种表情在他那张老脸上轮番走过,像走马灯。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完全不像一个老人。他的腰板挺直了,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提起来,精气神一下子变了。变回了花痴开想象中那个人——一个在关帝庙守了十五年、只为了等一句话的老兵。

  “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老头说,目光直视花痴开,“我说过,这条命是他的。他不要,我就替他留着,等他的后人来了再还。”

  “我不需要你的命。”花痴开说。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在今天申时,带一样东西去天阙楼。”

  “什么东西?”

  花痴开从怀里掏出木匣,打开,取出三枚痴心骰中的一枚,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骰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痴心骰。”花痴开说,“三枚之一。今天申时之前,如果我赢了,我会让人给你送信,你把这枚骰子送进天阙楼。如果我输了——”

  “输了怎样?”

  花痴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输了,你就把这枚骰子毁掉。用你最狠的手段,让它变成粉末。绝对不能让它落到天局手里。”

  老头握紧骰子,指节泛白:“你知道天阙楼今天是什么局?”

  “知道。”

  “知道你还去?”

  “不去,就永远赢不了。”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还有一种花痴开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老赌徒看一个新赌徒时,眼睛里会有的东西。

  敬畏。

  对不怕死的人的敬畏。

  “你跟你爹不一样。”老头说,“你爹是算好了每一步才走。你——”

  “我是走一步算一步。”花痴开接过话头,笑了笑,“夜叔说我脑子不好使,算不了太远。所以我就只能走好眼前这一步。”

  老头没有笑。他把骰子贴身收好,重新坐回台阶上,拿起了那根插着糖葫芦的竹竿。

  “去吧。”他说,“申时之前,我等你消息。”

  花痴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人家,”他头也不回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老头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我姓关。在这关帝庙守了十五年,人人都叫我关老头。都快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了。”

  “关老,”花痴开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等我。”

  关老头没有说话。他看着花痴开的背影消失在槐树荫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忽然把它扔了。竹竿落在台阶上,糖葫芦滚到草丛里,蚂蚁们慌慌张张地四散逃开。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骰子,放在掌心里。

  骰子很小,很轻,可他觉得重得像一座山。

  “花千手,”他喃喃地说,“你生了个好儿子。”

  庙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开了。

  关老头没有回头。他知道开门的是谁——那个在庙里住了十五年、从不见人的老尼姑。他知道她也姓花。他知道她在等一个消息,等了十五年。

  “他来了?”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来了。”关老头说,“又走了。”

  “像他爹?”

  “不像。”关老头想了想,补了一句,“比他爹疯。”

  身后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那扇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关老头坐在台阶上,看着掌心里的骰子,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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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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