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花痴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张、竹简、还有几块写了字又抹去的木牌。烛火跳了跳，他伸手去挑灯芯，手指却停在半空——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抓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又划掉。
“不对不对……”
他嘟囔着，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角。那儿已经堆了七八个纸团了。
菊英娥端着参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她叹了口气，把茶放在桌上，弯腰去捡那些纸团。
“痴儿，你这是做啥？”
“娘，我在理线索。”花痴开头也不抬，“小七的情报、阿蛮带回来的口供、玲珑从青楼抄来的密信、阿炳听到的暗语……全搅和在一起，乱得很。”
菊英娥展开一个纸团，上面写着“天、地、人”，又被横七竖八划了好几道。她再展开一个：“和、心、意”。第三个：“气、道”。
“弈天八子？”菊英娥的声音沉了沉。
花痴开终于抬起头：“娘知道？”
“听说过。”菊英娥在对面坐下来，烛光照着她的脸，那些皱纹里藏着说不清的往事，“三十年前，你爹收到过一封请柬，落款就是‘弈天八子’。”
“请柬上说什么？”，
“请他加入弈天会。”菊英娥的眼神飘远了，“你爹那时刚成名，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但那封请柬……他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烧掉了。”
花痴开追问：“为什么烧掉？”
“他说，那不是请柬，是卖身契。”菊英娥苦笑，“一旦入了弈天会，便不再是自由身。天地人和心意气道，八子各司其职，层层相扣，进去了就出不来。”
花痴开站起身，把那些散乱的纸张一张张捡回来，铺在桌上拼凑。小七的情报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地赌坊的异常动静；阿蛮带回的口供是炭笔写的，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沾着血迹；玲珑抄来的密信是胭脂水粉味儿的宣纸，字迹娟秀但内容阴冷；阿炳的……阿炳不识字，是口述让小七代笔的，记的都是听到的暗语和切口。
四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天、地、人、和、心、意、气、道。”花痴开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八子身份，小七摸到了三个。”
他把小七的情报推到最上面。
“‘天子’是弈天会的首脑，身份不明，从不出面。所有命令都是通过‘地子’传达。”
菊英娥皱眉：“天子不出面，那弈天会岂不是地子说了算？”
“按理说是这样。”花痴开又抽出阿蛮的口供，“但阿蛮从黑市逼问出来的消息说，‘地子’只管传达，不管决策。真正定事儿的是‘天子’和另外六子合议。”
“另外六子？”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了。”花痴开把玲珑抄来的密信展开，“娘你看，玲珑从青楼里摸到的消息。‘和子’负责调和，是八子中的润滑剂；‘心子’管情报；‘意子’管钱；‘气子’管人；‘道子’管规矩。”
菊英娥数了数：“天、地、和、心、意、气、道……这才七个。”
“对，七个。”花痴开的声音低下去，“还有第八子，叫‘人子’。”
“人子管什么？”
“不知道。”花痴开把阿炳的情报翻出来，“阿炳在赌坊后院偷听到的暗语里，有一句反复出现——‘人子在侧，勿言勿动’。好像……好像这个‘人子’不是固定的职位，而是某种特殊的存在。”
菊英娥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娘？”
“我想起一件事。”菊英娥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爹当年拒绝弈天会之后，大约过了半个月，家里来了一个人。说是远房亲戚，住了三天就走了。你爹对那人客客气气，但眼神里全是戒备。那人走后，你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阿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人，哪怕是熟人、亲人，都要留三分心。弈天会的人子，可以是任何人。’”
花痴开背脊一凉。
可以是任何人。
他猛地想起假扮夜郎七的那个千面狐。千面狐的易容术天衣无缝，连他都差点被骗过去。如果不是用不动明王心经试探……他不敢往下想。
“所以‘人子’不是一个人，是一种身份。”花痴开理着思路，“或者说，是一种渗透的方式。八子之中，‘人子’负责潜伏、伪装、渗透。”
菊英娥点头：“你爹当年就是这么猜的。他说弈天会最可怕的不是天子，不是地子，是人子。因为你不知道谁是人子。你的亲人、朋友、弟子……任何一个你信任的人，都可能是人子。”
窗外有风。
烛火又跳了跳。
花痴开忽然觉得这间书房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小七在外头奔波，阿蛮还在回来的路上，玲珑和阿炳各自歇下了……这些他信任的人，都在身边。
但千面狐能假扮夜郎七，就能假扮任何人。
“娘。”他叫了一声。
菊英娥看向他。
“明天开始，咱们得定个暗号。”花痴开的声音很平静，“只有咱们母子知道的暗号。”
菊英娥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后半夜，花痴开睡不着。
他把八子身份写在纸上，一个一个琢磨。
“天子”——首脑，身份不明，不露面。如果三十年前就存在，那年纪不小了，说不定比夜郎七还老。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绝世高手，要么就是……根本不存在。
花痴开在“天子”旁边打了个问号。
“地子”——传令者，天子的喉舌。能接触到天子，知道天子的真实身份。这人是关键。
“和子”——调和者。八子之间肯定有矛盾，和子负责平息内斗。这人需要极强的手腕和威望。
“心子”——情报头子。玲珑抄来的密信里提到，心子掌管“天网”，那是一个遍布天下的情报系统。千面狐很可能就是心子的手下。
“意子”——管钱的。这么大一个组织，运转起来需要的银子是天文数字。意子要么是大富商，要么就是掌控着什么财源。
“气子”——管人的。招募、训练、安插人手。八子的武力都归气子调度。
“道子”——管规矩的。弈天会有自己的规矩，犯了规矩的人由道子处置。
“人子”——……
花痴开在“人子”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圈圈套圈圈，像是一张网。
可以是任何人。
如果他是弈天会的天子，要对付一个新崛起的赌神，最省事的办法是什么？
派一个人子，渗透到赌神身边。
这个人子可以是新收的弟子，可以是来投奔的旧部，可以是……花痴开不敢往下想，但又不得不想。阿炳和玲珑，是他刚收的徒弟。阿炳是盲童，身世清白，查过；玲珑是丐帮遗珠，也查过。
但查过就一定是真的吗？
弈天会如果存心要安排一个人进来，三十年前就能伪造花千手的拒绝，三十年后伪造两个孤儿的身份又算什么？
花痴开闭上眼。
不动明王心经自然而然地运转起来，烦躁的心绪渐渐平息。他想起夜郎七教他的心法口诀：“心不动，万物皆不动。”
不管身边的人是不是人子，他都不能先乱了自己的阵脚。
疑心一起，就是最大的破绽。
第二天清晨，小七回来了。
她一脸倦色，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花痴开给她倒了杯热茶，她一口气灌下去，才说：“摸到地子了。”
花痴开精神一振：“谁？”
“江南叶家的老太爷，叶问天。”小七压低声音，“表面上是个隐退的老赌王，实际上就是弈天会的地子。他每隔三个月出一趟门，说是去访友，其实是去见天子。”
“叶问天……”花痴开念着这个名字，“叶家在江南势力不小，但这些年一直很低调。”
“低调才方便做事。”小七说，“我还查到，叶问天有三个儿子，都在弈天会里担任要职。老大管钱庄，可能就是你说的意子；老二管镖局，应该是气子；老三……老三出家了。”
“出家？”
“对，在寒山寺当和尚，法号‘了凡’。但我觉得不对劲，派人盯了半个月，发现这个了凡和尚每隔几天就会见一批香客，那些香客看着像普通百姓，但一个个脚步轻稳，都是练家子。”
花痴开心里有了计较：“情报、人员、钱财……江南叶家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弈天会。”
“还不止。”小七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从叶家账房里抄出来的，看不懂，全是暗语。但最后几页有八个符号。”
花痴开接过来翻开。
最后几页果然画着八个符号：一个圆圈代表天，一条横线代表地，一个人形代表人，一个太极代表和，一颗心代表心，一个元宝代表意，一把剑代表气，一本书代表道。
八个符号，八子身份。
而在“人”的符号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花痴开凑近了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小字全是名字。
有些名字他认识，是各地有名的赌王、富商、官员；有些名字他不认识，但名字后面标注了身份——某派掌门、某帮帮主、某地知县……
而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有一行被朱笔圈出来的小字：
“花门，阿炳。”
花痴开的手指僵住了。
小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这是……”
“人子的名单。”花痴开的声音干涩，“这些都是被弈天会渗透的人。”
“阿炳他……”
“不一定。”花痴开合上册子，“这名单上的人，有的是真的人子，有的可能只是弈天会想要拉拢的对象，还有的……可能是故意写上去，用来让我们起疑心的。”
小七急了：“那怎么分辨？”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说：“等阿蛮回来。”
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阿蛮那大嗓门：“我回来了！奶奶的，这一趟差点把命丢了！”
阿蛮大步闯进来，浑身是血，但精神头十足。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慢点！”小七拍了他一巴掌，“怎么回事？”
“遇到硬点子了。”阿蛮抹了把嘴，“我查到了气子的老巢，在太行山的一个废弃矿坑里。那儿训练着至少两百号人，全是好手。我偷摸进去，差点被发现。”
花痴开问：“气子是谁？”
“一个叫屠烈的家伙。”阿蛮说，“听口音是北方人，四十来岁，手上功夫硬得很。我跟他过了几招，平手。”
“屠烈……”花痴开念着这个名字，“姓屠？”
“对，屠。”阿蛮忽然反应过来，“不会是屠万仞的亲戚吧？”
“有可能。屠万仞是你爹的大仇人，他死了，但他的家族还在。”菊英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屠家在北方势力很大，如果屠烈真是屠家的人，那气子这个位置，就是屠家在用弈天会的资源壮大自己。”
花痴开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现在八子身份基本清楚了。”他扳着手指头数，“天子——身份不明；地子——叶问天；和子——还没查到；心子——可能跟千面狐有关；意子——叶家老大；气子——屠烈；道子——可能跟了凡和尚有关；人子——名单上那些人。”
小七问：“和子呢？为什么只有和子没线索？”
“和子负责调和，平时不会轻易露面。”花痴开想了想，“但八子齐聚的时候，和子必须到场。咱们要是能找到八子齐聚的时间和地点……”
阿蛮嘿嘿一笑：“那就一网打尽！”
“哪有那么容易。”花痴开摇头，“弈天会盘踞江湖三十年，根深蒂固。咱们现在连天子是谁都不知道，贸然动手就是送死。”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把八子身份写在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天、地、人、和、心、意、气、道。
八个字，像八座山，压在他肩头。
菊英娥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痴儿，怕了？”
花痴开抬头看着母亲，忽然笑了：“怕。但怕也得做。”
他拿起笔，在“人子”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先从人子入手。把身边的钉子拔干净，再一步步往外清。”
小七、阿蛮齐齐点头。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这一夜没睡，但花痴开的精神反而越来越好。棋局已经摆开，对手已经现身，剩下的，就是一步步走下去。
他忽然想起夜郎七说过的一句话：“赌局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而是你根本不知道对手是谁。”
现在知道了。
八个对手，一个比一个难缠。
但花痴开不怕难缠的对手。
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死局中找出活路来。
桌角那本从叶家抄来的册子摊开着，朱笔圈出的“花门，阿炳”四个字，在晨光里红得像血。
花痴开看了一眼，伸手合上册子。
不管阿炳是不是人子，他都要查清楚。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睡一觉。
真正的赌局，从来不急在一时。
他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往卧房走，嘴里嘟囔着：“先睡……睡醒了再说……对了小七，中午吃啥……”
小七看着他这副“痴态”，忍不住笑骂：“刚才还运筹帷幄呢，转眼就想着吃了！”
但她知道，这才是花痴开。
平日里痴痴傻傻，关键时刻比谁都清醒。
也只有这样的“痴”，才能在弈天八子这张铺天盖地的网里，撕出一道口子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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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痴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张、竹简、还有几块写了字又抹去的木牌。烛火跳了跳，他伸手去挑灯芯，手指却停在半空——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抓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又划掉。
“不对不对……”
他嘟囔着，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角。那儿已经堆了七八个纸团了。
菊英娥端着参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她叹了口气，把茶放在桌上，弯腰去捡那些纸团。
“痴儿，你这是做啥？”
“娘，我在理线索。”花痴开头也不抬，“小七的情报、阿蛮带回来的口供、玲珑从青楼抄来的密信、阿炳听到的暗语……全搅和在一起，乱得很。”
菊英娥展开一个纸团，上面写着“天、地、人”，又被横七竖八划了好几道。她再展开一个：“和、心、意”。第三个：“气、道”。
“弈天八子？”菊英娥的声音沉了沉。
花痴开终于抬起头：“娘知道？”
“听说过。”菊英娥在对面坐下来，烛光照着她的脸，那些皱纹里藏着说不清的往事，“三十年前，你爹收到过一封请柬，落款就是‘弈天八子’。”
“请柬上说什么？”，
“请他加入弈天会。”菊英娥的眼神飘远了，“你爹那时刚成名，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但那封请柬……他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烧掉了。”
花痴开追问：“为什么烧掉？”
“他说，那不是请柬，是卖身契。”菊英娥苦笑，“一旦入了弈天会，便不再是自由身。天地人和心意气道，八子各司其职，层层相扣，进去了就出不来。”
花痴开站起身，把那些散乱的纸张一张张捡回来，铺在桌上拼凑。小七的情报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地赌坊的异常动静；阿蛮带回的口供是炭笔写的，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沾着血迹；玲珑抄来的密信是胭脂水粉味儿的宣纸，字迹娟秀但内容阴冷；阿炳的……阿炳不识字，是口述让小七代笔的，记的都是听到的暗语和切口。
四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天、地、人、和、心、意、气、道。”花痴开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八子身份，小七摸到了三个。”
他把小七的情报推到最上面。
“‘天子’是弈天会的首脑，身份不明，从不出面。所有命令都是通过‘地子’传达。”
菊英娥皱眉：“天子不出面，那弈天会岂不是地子说了算？”
“按理说是这样。”花痴开又抽出阿蛮的口供，“但阿蛮从黑市逼问出来的消息说，‘地子’只管传达，不管决策。真正定事儿的是‘天子’和另外六子合议。”
“另外六子？”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了。”花痴开把玲珑抄来的密信展开，“娘你看，玲珑从青楼里摸到的消息。‘和子’负责调和，是八子中的润滑剂；‘心子’管情报；‘意子’管钱；‘气子’管人；‘道子’管规矩。”
菊英娥数了数：“天、地、和、心、意、气、道……这才七个。”
“对，七个。”花痴开的声音低下去，“还有第八子，叫‘人子’。”
“人子管什么？”
“不知道。”花痴开把阿炳的情报翻出来，“阿炳在赌坊后院偷听到的暗语里，有一句反复出现——‘人子在侧，勿言勿动’。好像……好像这个‘人子’不是固定的职位，而是某种特殊的存在。”
菊英娥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娘？”
“我想起一件事。”菊英娥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爹当年拒绝弈天会之后，大约过了半个月，家里来了一个人。说是远房亲戚，住了三天就走了。你爹对那人客客气气，但眼神里全是戒备。那人走后，你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阿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人，哪怕是熟人、亲人，都要留三分心。弈天会的人子，可以是任何人。’”
花痴开背脊一凉。
可以是任何人。
他猛地想起假扮夜郎七的那个千面狐。千面狐的易容术天衣无缝，连他都差点被骗过去。如果不是用不动明王心经试探……他不敢往下想。
“所以‘人子’不是一个人，是一种身份。”花痴开理着思路，“或者说，是一种渗透的方式。八子之中，‘人子’负责潜伏、伪装、渗透。”
菊英娥点头：“你爹当年就是这么猜的。他说弈天会最可怕的不是天子，不是地子，是人子。因为你不知道谁是人子。你的亲人、朋友、弟子……任何一个你信任的人，都可能是人子。”
窗外有风。
烛火又跳了跳。
花痴开忽然觉得这间书房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小七在外头奔波，阿蛮还在回来的路上，玲珑和阿炳各自歇下了……这些他信任的人，都在身边。
但千面狐能假扮夜郎七，就能假扮任何人。
“娘。”他叫了一声。
菊英娥看向他。
“明天开始，咱们得定个暗号。”花痴开的声音很平静，“只有咱们母子知道的暗号。”
菊英娥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后半夜，花痴开睡不着。
他把八子身份写在纸上，一个一个琢磨。
“天子”——首脑，身份不明，不露面。如果三十年前就存在，那年纪不小了，说不定比夜郎七还老。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绝世高手，要么就是……根本不存在。
花痴开在“天子”旁边打了个问号。
“地子”——传令者，天子的喉舌。能接触到天子，知道天子的真实身份。这人是关键。
“和子”——调和者。八子之间肯定有矛盾，和子负责平息内斗。这人需要极强的手腕和威望。
“心子”——情报头子。玲珑抄来的密信里提到，心子掌管“天网”，那是一个遍布天下的情报系统。千面狐很可能就是心子的手下。
“意子”——管钱的。这么大一个组织，运转起来需要的银子是天文数字。意子要么是大富商，要么就是掌控着什么财源。
“气子”——管人的。招募、训练、安插人手。八子的武力都归气子调度。
“道子”——管规矩的。弈天会有自己的规矩，犯了规矩的人由道子处置。
“人子”——……
花痴开在“人子”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圈圈套圈圈，像是一张网。
可以是任何人。
如果他是弈天会的天子，要对付一个新崛起的赌神，最省事的办法是什么？
派一个人子，渗透到赌神身边。
这个人子可以是新收的弟子，可以是来投奔的旧部，可以是……花痴开不敢往下想，但又不得不想。阿炳和玲珑，是他刚收的徒弟。阿炳是盲童，身世清白，查过；玲珑是丐帮遗珠，也查过。
但查过就一定是真的吗？
弈天会如果存心要安排一个人进来，三十年前就能伪造花千手的拒绝，三十年后伪造两个孤儿的身份又算什么？
花痴开闭上眼。
不动明王心经自然而然地运转起来，烦躁的心绪渐渐平息。他想起夜郎七教他的心法口诀：“心不动，万物皆不动。”
不管身边的人是不是人子，他都不能先乱了自己的阵脚。
疑心一起，就是最大的破绽。
第二天清晨，小七回来了。
她一脸倦色，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花痴开给她倒了杯热茶，她一口气灌下去，才说：“摸到地子了。”
花痴开精神一振：“谁？”
“江南叶家的老太爷，叶问天。”小七压低声音，“表面上是个隐退的老赌王，实际上就是弈天会的地子。他每隔三个月出一趟门，说是去访友，其实是去见天子。”
“叶问天……”花痴开念着这个名字，“叶家在江南势力不小，但这些年一直很低调。”
“低调才方便做事。”小七说，“我还查到，叶问天有三个儿子，都在弈天会里担任要职。老大管钱庄，可能就是你说的意子；老二管镖局，应该是气子；老三……老三出家了。”
“出家？”
“对，在寒山寺当和尚，法号‘了凡’。但我觉得不对劲，派人盯了半个月，发现这个了凡和尚每隔几天就会见一批香客，那些香客看着像普通百姓，但一个个脚步轻稳，都是练家子。”
花痴开心里有了计较：“情报、人员、钱财……江南叶家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弈天会。”
“还不止。”小七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从叶家账房里抄出来的，看不懂，全是暗语。但最后几页有八个符号。”
花痴开接过来翻开。
最后几页果然画着八个符号：一个圆圈代表天，一条横线代表地，一个人形代表人，一个太极代表和，一颗心代表心，一个元宝代表意，一把剑代表气，一本书代表道。
八个符号，八子身份。
而在“人”的符号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花痴开凑近了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小字全是名字。
有些名字他认识，是各地有名的赌王、富商、官员；有些名字他不认识，但名字后面标注了身份——某派掌门、某帮帮主、某地知县……
而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有一行被朱笔圈出来的小字：
“花门，阿炳。”
花痴开的手指僵住了。
小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这是……”
“人子的名单。”花痴开的声音干涩，“这些都是被弈天会渗透的人。”
“阿炳他……”
“不一定。”花痴开合上册子，“这名单上的人，有的是真的人子，有的可能只是弈天会想要拉拢的对象，还有的……可能是故意写上去，用来让我们起疑心的。”
小七急了：“那怎么分辨？”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说：“等阿蛮回来。”
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阿蛮那大嗓门：“我回来了！奶奶的，这一趟差点把命丢了！”
阿蛮大步闯进来，浑身是血，但精神头十足。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慢点！”小七拍了他一巴掌，“怎么回事？”
“遇到硬点子了。”阿蛮抹了把嘴，“我查到了气子的老巢，在太行山的一个废弃矿坑里。那儿训练着至少两百号人，全是好手。我偷摸进去，差点被发现。”
花痴开问：“气子是谁？”
“一个叫屠烈的家伙。”阿蛮说，“听口音是北方人，四十来岁，手上功夫硬得很。我跟他过了几招，平手。”
“屠烈……”花痴开念着这个名字，“姓屠？”
“对，屠。”阿蛮忽然反应过来，“不会是屠万仞的亲戚吧？”
“有可能。屠万仞是你爹的大仇人，他死了，但他的家族还在。”菊英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屠家在北方势力很大，如果屠烈真是屠家的人，那气子这个位置，就是屠家在用弈天会的资源壮大自己。”
花痴开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现在八子身份基本清楚了。”他扳着手指头数，“天子——身份不明；地子——叶问天；和子——还没查到；心子——可能跟千面狐有关；意子——叶家老大；气子——屠烈；道子——可能跟了凡和尚有关；人子——名单上那些人。”
小七问：“和子呢？为什么只有和子没线索？”
“和子负责调和，平时不会轻易露面。”花痴开想了想，“但八子齐聚的时候，和子必须到场。咱们要是能找到八子齐聚的时间和地点……”
阿蛮嘿嘿一笑：“那就一网打尽！”
“哪有那么容易。”花痴开摇头，“弈天会盘踞江湖三十年，根深蒂固。咱们现在连天子是谁都不知道，贸然动手就是送死。”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把八子身份写在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天、地、人、和、心、意、气、道。
八个字，像八座山，压在他肩头。
菊英娥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痴儿，怕了？”
花痴开抬头看着母亲，忽然笑了：“怕。但怕也得做。”
他拿起笔，在“人子”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先从人子入手。把身边的钉子拔干净，再一步步往外清。”
小七、阿蛮齐齐点头。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这一夜没睡，但花痴开的精神反而越来越好。棋局已经摆开，对手已经现身，剩下的，就是一步步走下去。
他忽然想起夜郎七说过的一句话：“赌局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而是你根本不知道对手是谁。”
现在知道了。
八个对手，一个比一个难缠。
但花痴开不怕难缠的对手。
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死局中找出活路来。
桌角那本从叶家抄来的册子摊开着，朱笔圈出的“花门，阿炳”四个字，在晨光里红得像血。
花痴开看了一眼，伸手合上册子。
不管阿炳是不是人子，他都要查清楚。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睡一觉。
真正的赌局，从来不急在一时。
他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往卧房走，嘴里嘟囔着：“先睡……睡醒了再说……对了小七，中午吃啥……”
小七看着他这副“痴态”，忍不住笑骂：“刚才还运筹帷幄呢，转眼就想着吃了！”
但她知道，这才是花痴开。
平日里痴痴傻傻，关键时刻比谁都清醒。
也只有这样的“痴”，才能在弈天八子这张铺天盖地的网里，撕出一道口子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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