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枚铜钱残片差点把沈砚的胸口烫出个泡来。

  不是夸张。他刚跟着苏清晏走出茶棚不到百步,贴肉塞在怀里的残片就突然发了疯,热度从冰凉一路飙到滚烫,快得跟灶膛里烧红的铁掉进了水缸似的,嗞的一声,他感觉自己胸口的皮肉都在冒烟。

  “我操!”

  沈砚一把扯开衣襟,那枚残片正贴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烫得周围的皮肤红了一片,边缘已经起了个小小的水泡。残片还在震,嗡嗡嗡地抖,像个被关在笼子里发了狂的蜂鸟,震得他肋骨都跟着发麻。

  苏清晏回头看了一眼他胸口那个水泡,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活该。”

  “什么叫活该?这是你的铜钱!”

  “半枚。”她纠正得很快,“而且是你自己要揣怀里的。”

  沈砚懒得跟她吵。他把残片从胸口抠下来捏在掌心,烫还是烫,但比刚才贴在肉上的时候好了不少。震动还在继续,而且是有方向性的——残片在他掌心里扭来扭去,像块磁铁被什么东西吸着,尖端一个劲地往山谷深处指。

  那个方向,就是刚才另外半枚碎片飞走的方向。

  沈砚盯着掌心里抖个不停的残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这辈子——不对,加上上辈子——跟“寻找”这事儿就没断过。小时候找他爹被砍头之后滚落在地的脑袋,后来找活下去的路,再后来找那座该死的鼎。找来找去,找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差点找丢了。

  他以为那把火早就灭了。

  可这会儿,掌心里这半枚铜钱残片烫得他手心发疼,震得他指骨发酸,那股子早被他埋进心底最深处的劲儿,忽然就冒出来了。不是啥豪情壮志,就是一股子轴劲儿——这东西飞了,老子偏要把它找回来。

  “走。”他把残片攥紧,大步朝山谷深处迈去。

  苏清晏跟在他身后,脚步比他还快半个节拍。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乱石滩,脚底下踩着碎石子,咔嚓咔嚓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山谷越往里越窄,两侧的山壁像是被人拿斧头劈出来的,直上直下,石壁上爬满了枯藤,藤条在晚风里晃来晃去,像一条条垂下来的手臂。

  沈砚手里的残片越来越烫,震动也越来越剧烈。他知道方向对了。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两侧的山壁忽然向后退开,像是老天爷在这山谷深处硬生生挖了个大坑,把整片天地都给豁开了。沈砚记得这里——准确地说,他记得这里原来是什么样子。

  无咎之渊。

  那个深不见底的大裂缝,那个往外冒黑气、看一眼就让人脊背发凉的鬼地方,那个谢无咎当年拿来当老巢的深渊,就在这个位置。他记得那道裂缝边缘的石头颜色,黑里头透红,像被血浸透了的铁锈。他记得那股子从深渊底下翻涌上来的腥臭味,是腐肉和铜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吸一口就让人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深渊消失了。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人拿一块巨大的抹布给抹平了,连一条缝都没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花海,无边无际的花海,从他脚下一直铺到天际尽头,铺到暮色和地平线交汇的地方。那些花他叫不上名字,红的蓝的紫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每一朵都开得正盛,花瓣舒展得恣意张扬,像是攒了几百年的劲儿全用在了这一回绽放上。

  风一吹,花海就起了浪。不是那种细碎的涟漪,而是大海上的涌浪,一层推着一层,从远处翻涌而来,带着沙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空气里全是花香,不是一种、两种花香混在一起,是百种千种花香搅成了一锅粥,甜得发腻,腻得沈砚打了个喷嚏。

  “这什么情况?”沈砚揉了揉鼻子,眼睛瞪得溜圆,“那个大坑呢?那个冒黑烟的大坑呢?别告诉我它自己填上了!”

  苏清晏没理他。她的目光越过花海,直直地落在花海中央的位置,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沈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他也愣住了。

  花海正中央,有一座莲台。

  不是人工雕琢的那种佛座莲台,而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台,通体洁白如玉,表面光滑得像是被人拿最细的砂纸打磨了千万遍。石头的纹理一层叠着一层,从中心向四周展开,真的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莲台不高,也就到人胸口的位置,直径大概有两丈,边缘圆润光滑,没有任何棱角。

  但让沈砚心脏猛地揪紧的,不是这座莲台本身。

  是莲台上躺着的那个人。

  白。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白得发光,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在月光下搁了一整夜的雪。那是苏清晏的衣裙,是他看过无数回的那件雪白衣衫,领口袖口沾着星见草的碎屑和洗不掉的血渍,每一处破损他都认得。

  她侧躺在莲台上,一只手枕在脸颊下面,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里握着什么东西。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但也不是完全的平静。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让她安心的东西,所以她不太愿意醒过来。

  是苏清晏。

  躺在莲台上的那个女人,穿着雪白衣衫、侧卧在白石莲台上的女人,是苏清晏。

  沈砚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苏清晏。

  她还在。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莲台上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瞳仁里翻涌着沈砚读不懂的东西。她的手指在抖,指尖捏着袖口的布料,捏得指节发白,布料都快被她攥出洞来了。

  “两个?”沈砚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别废话,过去。”苏清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

  沈砚没再多问。他把残片攥在掌心里,快步朝莲台走去。花海里的花被他趟得东倒西歪,花瓣沾在他的裤腿上鞋面上,红的白的紫的,像是踩碎了一地的颜料。越靠近莲台,掌心的残片就越烫,震动也越剧烈,震得他整个手臂都在发麻。

  冲到莲台跟前的时候,他看清了。

  躺在莲台上的苏清晏,面容安详,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上去就像是普普通通地睡着了。但她胸口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肌肤。在她心口正中的位置,赫然镶嵌着另外半枚铜钱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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