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铜钟余音未散,百官分列两侧。藩王、勋贵站在最前排,文官退后三步。

  大殿安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拨动的声响。

  朱棣龙袍加身,跨上御阶。他没让太监展开那卷长得能绕殿三圈的圣旨,屁股落座,直接开口。

  "镇国公。"

  范统从武将队列里横着挤出来——不是他没规矩,是麒麟服太宽,卡在张英和朱能中间,硬生生把两人挤退了半步。他今天换了件崭新的特大号麒麟服,怀里抱着个红漆长木匣,跟抱着亲闺女似的。

  "臣在。"

  "给诸位王爷和国公们,看看朕的新家当。"朱棣抬了下下巴。

  范统走到大殿正中,蹲下身打开匣盖,从里头抽出一卷手臂粗的羊皮。两个小太监赶忙上前,一人拽一头,在御阶下铺展开来。

  满朝文武的目光刷地扎了过去。

  这张海图比户部用的舆图大了三倍不止。东边是大明海岸,往西划过天竺、锡兰,再往西——

  一片巨大的、从未在任何大明典籍中出现过的陆地轮廓,占据了海图左侧将近一半的面积。

  五个醒目的朱笔红圈,分布在这片陆地的不同位置。

  "各位。"范统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子,"南洋市舶司的买卖,想必诸位都听说了。那点香料胡椒的利润,说实话——"

  他摊开双手。

  "——也就够户部夏大人多修两段河堤。"

  夏原吉在文官队伍里重重哼了一声。一个月进账几百万两,这死胖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管这叫"修两段河堤"。

  范统转身,手指戳在那片空白大陆上。

  "这个地方,红毛鬼管它叫新大陆。有多大呢?"

  他扫了殿内一圈。

  "比咱们大明,再加上整个西域和草原,还要大两倍。金矿银矿遍地,土地肥得插根筷子能发芽。最要紧的——那地方现在没主人。"

  殿内的嗡嗡声压了又起,起了又压。

  朱权站在藩王行列第二位,两只手插在袍袖里,十指绞在一起,指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

  "皇爷的意思是——"范统提高嗓门,"大明本土的地盘,朝廷自个儿管。但海外这片天地,朝廷管不过来,也不打算管。"

  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所以,朝廷决定发特供版远洋封藩牌照。只面向在座的王爷和国公以上爵位。"

  范统走到海图前,脚尖踢了踢最大的那个红圈。

  "规矩很简单。谁买了牌照,谁就有资格去新大陆圈地。兵,自己招。船,朝廷卖。粮草军械,朝廷供货。到了地方,谁打下来的地盘归谁。朝廷发金册,赐金印——"

  范统加重了语气。

  "世袭罔替,裂土建国。每年给大明国库交三成红利。剩下七成,你们自个儿花。在那片地界上,你们说了算。"

  最后四个字砸在金砖地面上,余音绕梁。

  整座奉天殿静了足足五个弹指。

  没有惊呼。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削藩——这两个字是悬在每一个藩王脖子上的绳套。建文朝怎么崩的?就是因为削藩逼反了燕王。永乐朝的藩王们夹着尾巴过日子,三卫兵马被裁成了一卫,封地的税权被收走了大半,亲王府门口连多养两条狗都有御史盯着写弹章。

  现在,这位靠造反上台的皇帝,不削了。

  他要把你送出去。

  送到万里之外的地方,给你一块比封地大一百倍的荒地。随便你怎么折腾。

  朱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笼子的门被打开了。

  "此言当真?"朱权跨出一步,嗓音干得像砂纸磨木板。

  朱棣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

  "君无戏言。"

  三个字,铁板钉钉。

  朱棣的目光从朱权脸上移开,扫过所有藩王的面孔。

  "朕的大明,容不下两条龙。但海外天地广阔,够你们折腾十辈子。谁有本事,谁就去打。打下多大地盘,朕就封多大的王。"

  姚广孝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的阴影里,双手合十,眼皮低垂。

  阳谋。

  堂堂正正摆在台面上的阳谋。这帮人一走,封地归朝,兵权归朝,宗室俸禄省下大半。他们在海外打生打死开疆拓土,功劳算大明的,人命算他们自己的。

  "胖子。"朱棣靠回椅背,"报价。"

  范统掏出那本蓝皮账册,翻开第一页。

  "诸位,地盘是无主的,但去新大陆的船票得朝廷发。特供版海外封藩牌照——"

  范统伸出两根手指。

  "底价二十万两白银一张。先到先得,价高者优先选地。"

  "二十万两?!"不知哪个角落蹦出一声尖叫。

  范统头都没偏:"嫌贵的请闭嘴。新大陆随便刨座山都不止两千万两。二十万两买张入场券,搁在外头叫捡漏。"

  他翻了一页。

  "船。大明第一重工出品,五千料包铜底宝船,配三十门真理二号火炮。打包价八万两一艘。十艘起售,概不讲价。"

  又翻一页。

  "火药、铅弹、铠甲、军粮——兵部统一定价。保证是正品。但真理三号重炮不卖,这个各位王爷别惦记。"

  范统合上账册,夹在腋下。

  "还有一条。"他竖起手指,"藩王买了牌照就是藩国王,海外建国归自己。国公侯伯买了牌照——封总督,替大明管一块地,赋税留七成,但总督不世袭,得朝廷三年一核。干得好续任,干不好换人。"

  这条一出来,李景隆的脸色变了。

  总督不世袭?那跟给朝廷打长工有什么区别?

  但转念一想——打工也比在京城当废物强。何况七成赋税归自己,这工资比亲王还高。

  周王朱橚第一个憋不住了。

  他冲出队列,跑得太急,踩到自己朝服下摆,一个踉跄差点扑在地上。旁边的太监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四哥!"周王扯着嗓子,从怀里掏出一沓揉得皱巴巴的银票往范统怀里塞,"臣弟买!要三张牌照!船二十艘!这是定金,差额三天内补齐!"

  他蹲下去,手指在海图上划拉了半天,戳中一块靠近海岸的红圈。

  "给我这块!看着就肥!"

  范统低头看了一眼银票面额,嘴角一抽。

  "周王殿下,您这……三张牌照加二十艘船,总价二百二十万两,您这定金——"

  "先把位子给我占上!"周王急眼了,"不够的回去卖地!开封那几个庄子全卖了!"

  朱权没有冲出去。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海图前。

  他的手稳稳当当落在最南端、面积最大的那个红圈上。

  "臣弟出三十万两。"朱权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只要一张牌照。选这块。"

  最大的地盘,只要一张。

  朱棣看着这个十七弟,没说话。

  李景隆再也撑不住体面了。

  他从勋贵队列冲出来,直接跪在御阶前。

  "陛下!臣变卖曹国公府全部家产,连同京郊祖传田庄、铺面,凑足四十万两!求购一张牌照、五艘宝船!"

  他磕了个响头,额角碰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臣这辈子窝在京城,朝里没人看得起臣。臣不怕死,就怕烂在这儿!"

  楚王急了,拽着岷王往前挤:"本王出二十五万!"

  岷王不甘示弱:"本王二十八万!那块靠河的地归本王!"

  "靠河的我先看中的!"楚王回头瞪他。

  殿内彻底炸了锅。

  藩王们挤成一团,勋贵们在后面垫脚。有人对着海图指指点点争地盘,有人冲着范统报价,有人跑去找夏原吉问能不能分期付款。

  夏原吉站在原地,下巴在抖。

  粗略心算——光是眼前这一轮报价,已经超过八百万两。还没算船和军械。

  这帮藩王勋贵,平日里一个比一个哭穷,什么封地歉收、什么俸禄不够花。现在为了一张去荒地当土皇帝的门票,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排队!"范统举着账册大吼,声音压过了整个奉天殿,"一个一个来!先交定金画押,回头去户部补齐全款!"

  "新大陆五块地,第一批只放五张牌照!价高者优先选地!"

  "别推!周王殿下你别推岷王!大家体面点——"

  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报价声中。

  朱棣站起身。

  他没有笑。但满殿的喧嚣、疯狂和银票,正在无声地瓦解大明两百年的内患根基。

  "退朝。"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噪音,"交钱的,去户部。"

  他转身走向后殿。走到帷幕后面,停了一步。

  身后的太监碎步跟上来,双手呈上一封刚送到的火漆急报。

  "陛下,天竺六百里加急。阿里送来的。"

  朱棣撕开火漆。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三邦联军与西洋人合流,兵锋直指德里。米兰沙已到拉合尔,请示放敌入城,关门烧杀。"

  朱棣把信纸折起来,揣进袖中。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去传范统。朝会完了,让他来武英殿。"

  太监跑了。

  朱棣的脚步没停。

  天竺那边,米兰沙要放狼进圈再关门打。

  好棋。

  但光靠一条毒蛇和三万二线兵,吃不下这盘菜。

  朱棣的手指攥紧了袖中的信纸。

  他需要范统的阿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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