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最后一个周末,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块低低地压在窗棂上,像是要把整个老房子都裹进一片沉闷里。我坐在书房的藤椅上,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紫砂茶杯,杯壁的温度一点点漫过指腹,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书桌一角,摊着几张泛黄的纸,那是人事处刚送过来的退休审批表,墨迹新鲜,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再过不到一个月,我在这所211高校的科技管理岗位上,就要走完整整四十年的路了。

  四十年,从青涩的办事员到满头华发的老干事,我见过科研圈的春风得意,也看过太多不为人知的无奈与荒诞。书架上摆满了历年的科研项目汇编、期刊合订本,还有一摞摞写满批注的项目评审意见,每一本、每一页,都刻着这个圈子的变迁,也藏着我半生的感慨。窗外的风卷着细碎的寒意,敲了敲玻璃,我正想起身关窗,门铃却响了,不轻不重,三下,很有规律。

  不用想,也知道是李斌。这个侄子,省属某高校的副教授,还是个副院长,寒假里总爱往我这儿跑。说是来陪我说话,其实多半是借着聊天,倒倒科研和管理上的苦水。我起身开门,果然,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我爱吃的酱鸭和一壶老酒。

  “叔,没打扰你吧?”李斌笑着进门,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顺手脱下羽绒服,露出里面的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哪怕是私下串门,也带着几分高校管理者的严谨。

  “进来吧,正闲着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书房,“还是老地方,泡好茶等你了。”

  李斌点点头,径直走进书房,熟门熟路地拉过书桌旁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退休审批表,眼神顿了顿,没说话,只是端起我递过去的茶杯,抿了一口,长叹一声。

  “看你这脸色,又遇上烦心事了?”我靠在藤椅上,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他了,性子耿直,想踏踏实实干点事,可在如今的科研环境里,越是耿直,就越容易碰壁。

  李斌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叔,我最近总在想一个问题,咱们这个科研圈子,这种‘皇帝的新装’式的闹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头?”

  他这话一出,我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其实,这话我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从年轻的时候,看着那些华而不实的研究报告,到后来,评审过无数看似光鲜却毫无价值的项目,我始终没找到答案。

  “你也有这种感觉?”我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悲凉——欣慰的是,还有人能看清这一切;悲凉的是,看清了,却无能为力。

  “何止是有,简直是深有体会。”李斌苦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也急切了几分,“叔,你第一次觉得科研‘怪怪的’,是在什么时候?我不是在论文里,也不是在实验室里,就是在咱们高校最常见的会议室里。”

  他的话,瞬间把我拉回了几十年前。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跟着老领导去参加一个科研项目汇报会,台上的专家唾沫横飞,嘴里全是“创新”“突破”“国际领先”“填补空白”这类词,一套一套的,说得天花乱坠。台下的人,有学校的领导,有同行的专家,还有像我这样的年轻干事,一个个都低着头,一边点头附和,一边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录,有的还拿着相机,对着屏幕一顿猛拍,仿佛只要把那些话记下来、拍下来,就真的理解了,就真的掌握了所谓的“核心成果”。

  “我懂,我太懂了。”我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感慨,“那时候我年轻,还傻乎乎地以为,是自己水平不够,听不懂那些高深的理论,所以拼了命地记,生怕漏了一个字。可散会之后,我跟着老领导去茶水间,听见几个专家私下聊天,说的却是另一番话——‘你听懂他刚才说的啥了吗?’‘说实话,我也没太明白,云里雾里的。’‘感觉有点水,但又说不出哪里水,人家都是专家,咱也不敢问,更不敢说。’”

  李斌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一模一样!上个月我们学校开科研成果交流会,一个年轻老师汇报自己的项目,张口就是‘国际先进水平’,闭口就是‘填补国内空白’,PPT做得花里胡哨,全是复杂的公式和晦涩的表述,台下的人一个个都装得恍然大悟,拍照的拍照,记笔记的记笔记,散会之后,我私下问身边的一个教授,‘你听懂他那个项目的核心是什么了吗?’他挠挠头,苦笑着说,‘我要是说我没听懂,会不会显得我不够专业?其实我也觉得水,可就是说不出哪里不对。’”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在低声叹息。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这就是咱们现在的科研氛围啊,”我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像《皇帝的新装》里写的那样,所有人都穿着‘新衣’,都在夸赞‘新衣’漂亮,可实际上,谁都知道,那根本就是光着身子。可不一样的是,《皇帝的新装》里,还有一个孩子,敢站出来,说出那句‘他什么也没穿’,可在咱们这个圈子里,连一个敢说真话的‘孩子’都没有。”

  “不是大家不聪明,也不是大家看不到问题,”李斌接过我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还有几分无力,“而是这套系统,把‘说看不懂’‘说有问题’,变成了一种风险行为。你想啊,要是在会上,你站起来说‘我没听懂’,别人会怎么看你?会觉得你专业能力不行,觉得你跟不上时代,觉得你水平不够。要是你说‘这个研究有问题,不够严谨’,又会怎么?会得罪台上的汇报人,会得罪项目的负责人,甚至会影响以后的项目评审、职称晋升。久而久之,大家就都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附和,学会了装懂,哪怕心里根本一团雾水,也会跟着点头,跟着夸赞。”

  我深有感触地点点头。四十年的科技管理工作,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太多这样的事。有的人,明明心里清楚,某个研究毫无价值,某个项目华而不实,可因为怕得罪人,怕影响自己的利益,始终不肯说真话;有的人,为了迎合体系,为了拿到项目、晋升职称,刻意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把平庸的成果包装得天花乱坠,用那些晦涩难懂的话语,掩盖内容的空洞。

  “叔,还有一件事,我也想不通。”李斌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你说,咱们做科研,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解决现实中的问题吗?现实中有难题,我们在实验室里找答案,在研究中找方法,这才是科研该有的样子啊。可什么时候开始,科研不再以‘解决问题’为中心了?”

  他的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是啊,科研最初的逻辑,本来就很简单,简单到纯粹——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老专家做研究,大家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攻克难题,怎么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怎么让研究成果真正派上用场。那时候,没有那么多的指标,没有那么多的帽子,没有那么多的功利心,大家做科研,就是因为热爱,就是因为想为国家、为社会做点实事。

  “你说得对,”我望着书架上那些老旧的实验记录,眼神里满是怀念,“我年轻的时候,科研圈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做研究,首先想的是,现实中需要什么,我们能解决什么问题。有一次,我们团队接到一个任务,研究一种新型的农作物抗病技术,因为当时很多地方的农作物都得了一种病,农民颗粒无收,损失惨重。我们几个人,泡在实验室里,整整半年,每天天不亮就去,深夜才回来,反复实验,反复改进,哪怕失败了无数次,也从来没有放弃过。那时候,我们不在乎什么期刊,不在乎什么指标,不在乎什么成果展示,只在乎能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能不能让农民的收成好起来。”

  “可现在呢?”李斌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现在的很多科研,问题本身已经退到最后面了,排在前面的,是指标、是帽子、是项目书,还有那些所谓的成果展示。你会发现,一个研究,一个项目,是否重要,往往不是看它解决了什么实际问题,不是看它能给社会带来什么价值,而是看它用了多高级的技术,发在了什么级别的期刊上,影响因子有多高,能不能写进年度总结,能不能为学校、为个人争面子、拿资源。”

  “问题,变成了‘包装材料’,而不是研究的核心。”我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就像有的人,为了发论文,刻意找一些无关痛痒的‘伪问题’,用复杂的技术、晦涩的表述包装一下,看起来高深莫测,实际上毫无价值,根本解决不了任何现实问题。还有的人,明明研究的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却故意把它复杂化,用一堆复杂的公式、抽象的理论,把人绕得云里雾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自己的专业性,才能显得‘高级’。”

  李斌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叔,你说得太对了。我现在分管我们学院的科研工作,每天都要审核很多项目申报书,看很多论文。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现在的研究,研究对象越来越复杂,表述越来越抽象,结论越来越安全。不是因为科学突然变难了,也不是因为研究真的需要那么复杂,而是因为,那些清楚、直接、可被验证的结论,反而风险最大。”

  “哦?这话怎么说?”我问道,心里虽然大概有数,但还是想听听他的想法。

  “你想啊,”李斌解释道,“如果你的研究结论很清楚,很直接,可被验证,那么一旦有人重复你的实验,发现结果不对,或者发现你的结论有漏洞,你就会被质疑,甚至会被贴上‘学术不端’的标签,你的项目会被终止,你的职称晋升会受影响,你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可如果你的结论很模糊,很抽象,很安全,模棱两可,谁也挑不出毛病,谁也无法验证,那么你就不会有任何风险。哪怕你的研究毫无价值,也不会有人质疑你,因为大家都看不懂,都不敢说看不懂。”

  “所以,很多人就开始刻意追求这种‘安全’,”我接过他的话,语气里满是无奈,“研究对象选得越来越偏,越来越复杂,别人根本无法重复实验;表述越来越抽象,越来越晦涩,别人根本看不懂;结论越来越中庸,越来越安全,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谁也挑不出毛病。久而久之,科研就变成了一场‘自我包装’的游戏,大家比的不是谁能解决问题,而是谁能把‘包装’做得更漂亮,谁能把空洞的内容,说得更高深。”

  “是啊,就是这样。”李斌叹了口气,“我见过很多论文,写得密密麻麻,全是复杂的公式和专业术语,看起来高深莫测,可你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里面全是废话,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结论,甚至连一个明确的观点都没有。可就是这样的论文,却能发在不错的期刊上,因为它‘看起来很厉害’。”

  “‘看起来很厉害’,现在已经成了最安全的科研策略了。”我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悲凉,“在这样的环境里,‘不犯错’比‘做对事’重要得多,‘装厉害’比‘真厉害’更吃香。真正踏实做研究的人,真正想解决问题的人,往往要承担最大的风险。”

  李斌深有体会地点点头:“叔,你说得太对了。我身边就有这样的同事,踏实肯干,一心想解决一些实际的科研问题,选了一个很有价值但也很有难度的研究方向,熬了好几年,也没有什么成果,没有发过几篇高水平的论文,结果呢?职称晋升没上去,项目也没拿到,还被人嘲笑‘不懂规矩’‘不会包装’。而另外一些人,不踏踏实实做研究,专门找一些已经被研究过很多次的问题,换一个模型,换一个算法,换一个实验条件,再‘深化’一下,包装一下,就变成了自己的‘创新成果’,发论文、拿项目、评职称,一路顺风顺水。”

  “最可气的是什么?”李斌顿了顿,语气里的愤懑更甚,“最可气的是,这些人做的研究,根本没有任何实际价值,也没有任何创新,只是在重复别人的工作,只是在浪费科研资源。可他们却能凭着这些‘包装出来的成果’,获得很高的荣誉,拿到很多的资源,而那些真正踏实做研究、想解决问题的人,却只能默默无闻,甚至被边缘化。”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彻底凉了。我想起了自己这四十年的经历,见过太多这样的不公平,也听过太多这样的抱怨。有时候,我也想站出来,说一句真话,也想为那些踏实做研究的人,争取一点公平。可我知道,我无能为力,因为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某一所学校的问题,而是一整套科研评价体系的问题,是整个科研圈子的风气问题。

  “还有一个现象,我也觉得很可怕。”李斌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叔,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学术话语,正在变成一种‘身份密码’?”

  “身份密码?”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那些千篇一律的表述,正在变成区分‘圈内人’和‘圈外人’的标准?”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斌点点头,“现在,很多人不敢说自己没看懂一篇论文,不敢说自己没听懂一场汇报,因为‘看不懂’‘没听懂’,会被默认为能力不足,会被认为是‘圈外人’,会被这个圈子排斥。于是,大家就开始刻意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学术话语,刻意模仿那些千篇一律的表述方式,哪怕自己根本不理解,哪怕那些话语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久而久之,学术话语就慢慢从‘交流工具’,变成了‘身份筛选器’。”李斌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会不会用那些专业术语,能不能把一件简单的事,说得足够复杂、足够晦涩,反而成了判断你是否专业、是否是‘圈内人’的标准。有时候,大家在一起讨论问题,根本不是在讨论问题本身,而是在确认彼此是不是‘自己人’。只要你能熟练地使用那套话语体系,哪怕你的内容空洞无物,哪怕你的研究毫无价值,也不会被质疑;可如果你用过于直白、过于简单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哪怕你的观点很有道理,哪怕你的研究很有价值,也会被认为‘不够学术’‘不够专业’,会被这个圈子排斥。”

  我深有感触地点点头。记得有一次,我评审一个青年教师的项目申报书,那个青年教师,很有想法,也很踏实,他的研究,是想解决一个现实中的实际问题,内容很扎实,观点也很明确,表述也很直白。可就是因为他的表述太直白了,没有用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没有那些千篇一律的“创新”“突破”之类的表述,结果,其他的评审专家,就认为他的研究“不够学术”“不够专业”,认为他的水平不够,最终,他的项目申报失败了。

  “这不是科学变高级了,而是表达方式开始脱离理解本身了。”我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科学的本质,是简单、是清晰、是可被验证,是让更多的人理解、接受、运用。可现在,我们的学术话语,却变得越来越晦涩、越来越抽象、越来越难懂,越来越脱离实际,越来越脱离大众,变成了少数人自娱自乐的工具,变成了区分‘身份’的密码。这,难道不是一种悲哀吗?”

  “是啊,太悲哀了。”李斌叹了口气,“叔,我有时候真的很迷茫,也很疲惫。我不想随波逐流,不想刻意包装自己的成果,不想用那些晦涩难懂的话语,掩盖内容的空洞。我想踏踏实实地做研究,想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想让自己的研究,真的有价值、有意义。可我发现,在这样的环境里,越是踏实,越是耿直,就越难生存。”

  他的话,说出了很多踏实做科研的人的心声。我看着他疲惫的脸庞,心里满是心疼。李斌是个好苗子,有才华,有抱负,也很踏实,可就是因为不愿意迎合这个圈子的风气,不愿意随波逐流,所以,在科研和管理的道路上,走得格外艰难。

  “叔,你说,为什么那些‘老实科研的人’,越来越沉默了?”李斌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迷茫和不解,“我身边,很多真正踏实做研究的人,并不是没有发现问题,也不是不想说真话,可他们为什么都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我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想啊,一个老实做科研的人,要是指出某个研究没有意义,指出某个项目华而不实,会得罪谁?会得罪那个研究的负责人,会得罪那些评审专家,会得罪学校的领导。久而久之,他就会被这个圈子边缘化,项目评审会被刁难,职称晋升会受影响,甚至连日常的工作,都会受到排挤。”

  “还有,要是质疑主流方向,要是提出不同的观点,又会怎么样?”我继续说道,“会被认为是‘标新立异’,会被认为是‘不懂规矩’,会被同行排挤,会被认为是‘能力不足’。甚至,还会影响项目的评审,影响自己的职业生涯。而如果保持沉默,顺着体系走,顺着大家的意思说,反而能少惹麻烦,能安安稳稳地做好自己的工作,能拿到项目,能晋升职称,能获得自己想要的利益。相比之下,保持沉默,反而是一种理性的选择。”

  “所以,最愿意讲真话的人,往往最先被系统边缘化;而最擅长适应规则、包装成果的人,却更容易被推到台前,获得更多的荣誉和资源。”李斌接过我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这并不是个人道德的问题,也不是那些人不够正直,而是一整套激励机制在发挥作用。这套机制,鼓励的不是踏实做研究、解决问题的人,而是鼓励那些善于包装、善于迎合、善于钻空子的人。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人,就会放弃自己的初心,放弃自己的理想,随波逐流,迎合体系。”

  我点点头,心里满是悲凉。四十年了,我看着这套激励机制,一点点变得功利,一点点变得扭曲。曾经,科研评价,看的是研究成果的实际价值,看的是解决了多少实际问题,看的是科研人员的踏实付出。可现在,科研评价,看的是论文的数量和级别,看的是项目的数量和经费,看的是帽子的多少,看的是成果的包装程度。这套扭曲的激励机制,就像一个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每一个科研人员,让他们不得不放弃初心,不得不随波逐流。

  “叔,还有一个问题,我也想和你聊聊。”李斌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当‘成果’比‘过程’更重要的时候,我们的科研,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问得我哑口无言。科研的核心,本该是过程透明、结论可质疑,本该是脚踏实地、精益求精,本该是允许失败、鼓励探索。科学的进步,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它需要无数科研人员,在无数次的失败中,不断探索,不断改进,不断突破。失败,是科研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科学进步的必经之路。

  “我年轻的时候,做研究,失败是常有的事。”我望着窗外,眼神里满是怀念,“那时候,我们不怕失败,也不避讳失败。哪怕一次实验失败了,我们也会认真分析原因,总结经验,然后重新实验,直到成功为止。那时候,没有人会因为我们失败了,就否定我们的付出,就质疑我们的能力。相反,大家会鼓励我们,支持我们,帮助我们,一起攻克难题。因为大家都知道,没有失败,就没有成功,没有探索,就没有突破。”

  “可现在呢?”李斌苦笑一声,“现在的评价系统,根本不在乎你的过程,不在乎你的付出,不在乎你失败了多少次,不在乎你为了解决问题,付出了多少努力。它只在乎你有没有成果,能不能量化,是否可汇报。只要你有论文,有项目,有成果,你就是优秀的,你就能获得荣誉,获得资源。至于你在研究过程中,遇到了多少困难,失败了多少次,付出了多少努力,根本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想看。”

  “于是,失败就被系统性地隐藏了。”我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现在,你看那些论文,看那些项目汇报,里面全是成功的经验,全是完美的结论,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在论文里,会在汇报中,提到自己的失败,提到自己的不足,提到自己遇到的困难。仿佛他们的研究,一帆风顺,从来没有失败过一样。可实际上,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的科研?哪有那么多完美的成果?他们只是把失败隐藏了起来,把不足掩盖了起来,只把那些光鲜亮丽的‘成果’,展示给别人看。”

  “是啊,就是这样。”李斌点点头,“我身边,有很多同事,为了追求‘成果’,为了避免失败,刻意选择一些简单的、没有风险的研究方向,刻意回避那些有难度、有风险的问题。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不失败,只要能做出一点‘成果’,就能获得认可,就能拿到资源。而如果选择那些有难度、有风险的问题,一旦失败了,就会一无所有,就会被质疑,被否定。”

  “久而久之,整个科研领域,对真实不确定性的耐受度,就越来越低了。”我缓缓开口,“大家都害怕失败,都回避风险,都追求‘安全’,都追求‘完美’。可科研的本质,就是探索未知,就是面对不确定性,就是在失败中寻找希望。如果我们都害怕失败,都回避风险,都不敢探索,那么,我们的科研,还能有进步吗?我们的科学,还能有发展吗?”

  书房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敲打着玻璃,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扭曲的科研圈子,发出无声的控诉。我和李斌,面对面坐着,都没有说话,心里,却都充满了无奈和担忧。

  过了很久,李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也带着几分期待:“叔,你说,这一切,真的是我们科研人员的问题吗?是我们不够正直,不够踏实,不够有追求吗?”

  “不是的,绝对不是。”我立刻摇摇头,语气坚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科研人员个人,其实很容易,也很省事。可实际上,这并不是个人道德的问题,也不是个人能力的问题,而是一整套科研评价体系的问题,是整个科研圈子的风气问题。”

  “大多数科研人员,并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好科研’,并不是不想踏踏实实地做研究,并不是不想解决实际问题。”我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他们之所以会随波逐流,之所以会刻意包装自己的成果,之所以会隐藏自己的失败,之所以会选择沉默,只是因为,那样做的代价太高了。时间成本、机会成本、现实压力,都在逼着他们,做出更‘理性’的选择,逼着他们,放弃自己的初心,迎合这个体系。”

  “当晋升、经费、稳定性,都和那些量化的指标、光鲜的成果强绑定时,选择看起来聪明的路,选择看起来安全的路,选择能快速获得成果的路,而不是选择正确的路,选择能解决问题的路,几乎是一种必然。”我看着李斌,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不是少数人的堕落,而是一种结构性的结果,是整个科研体系,整个科研风气,出了问题。”

  李斌沉默了,他低下头,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着,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无力。我知道,他心里,和我一样,充满了无奈和担忧。他想改变这一切,可他无能为力;他想踏踏实实地做研究,可他却被这个体系,被这个风气,束缚着,无法挣脱。

  “叔,那你说,这场‘皇帝的新装’式的科研,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李斌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像是在寻求一丝希望,“我们还要这样,自欺欺人多久?我们还要这样,浪费多少科研资源?我们还要这样,埋没多少踏实做研究的人?”

  面对他的问题,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我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可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我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奈:“斌子,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场闹剧,什么时候才能有尽头。”

  “这场闹剧,不是靠某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也不是靠某一所学校,就能改变的。”我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它需要整个科研评价体系的改革,需要整个科研圈子风气的转变,需要资源分配方式的调整,需要每一个科研人员,每一个科研管理者,都能坚守初心,都能敢于说真话,都能脚踏实地,都能真正把‘解决问题’,当成科研的核心。”

  “可这太难了,真的太难了。”我继续说道,“改革,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它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会遇到很多的阻力,会经历很多的挫折。而且,这种风气的转变,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只要‘看起来成功’,比‘真实推进’更容易获得回报,只要‘包装成果’,比‘解决问题’更容易获得认可,这场表演,就不会停止。”

  李斌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那丝微弱的期待,也一点点消失殆尽。他低下头,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绝望:“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一直沉默下去,一直自欺欺人下去吗?难道,踏实做科研的人,就只能一直被埋没,一直被排挤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我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坚定,试图给他一点希望,“斌子,你不要灰心,也不要绝望。虽然这场改革,很难,虽然这种风气的转变,很慢,但我相信,总有一些人,会坚守初心,会脚踏实地,会敢于说真话,会真正为了解决问题,而做科研。”

  “我最近,也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尝试。”我继续说道,“在一些更强调长期价值的科研机构,在一些更尊重负结果和重复验证的体系中,有一些科研人员,正在努力改变这一切。他们不追求短期成果,不刻意包装自己的研究,敢于公布自己的失败,敢于质疑主流观点,敢于踏踏实实地,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虽然这些变化,很慢,也很不显眼,虽然他们的力量,很微弱,很难改变整个科研圈子的风气,但至少,他们给我们,带来了一丝希望,带来了一丝光亮。”

  李斌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真的吗?还有这样的人,还有这样的尝试?”

  “真的,”我点点头,语气坚定,“虽然很少,但确实有。斌子,我们不能因为困难,就放弃希望;不能因为风气不好,就随波逐流。我们能做的,就是坚守自己的初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踏踏实实地做研究,踏踏实实地解决问题。哪怕我们的力量很微弱,哪怕我们不能改变整个科研圈子的风气,哪怕我们只能影响身边的几个人,我们也要坚持下去。”

  “至少,我们还能做一件小事,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我看着李斌,语气里,带着几分坚定,“那就是,对自己诚实一点。承认有些论文,我们确实没看懂;承认有些研究,可能并没有那么重要;承认有些成果,其实很空洞;承认科学,不是一条线性向上的道路,而是充满试错和浪费的过程;承认失败,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而是科研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把‘我不太确定’说出口,愿意把‘我没看懂’说出口,愿意把‘这件事,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重新放回讨论的中心,愿意脚踏实地,愿意坚守初心,愿意敢于说真话,那么,我们的科研,就有可能慢慢脱离那件‘看不见却没人敢说’的新状,就有可能慢慢回到正轨,就有可能真正实现‘解决问题’的初心。”

  李斌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迷茫和绝望,渐渐被坚定和希望取代。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哪怕茶水已经凉透,也喝得格外痛快。

  “叔,你说得对。”李斌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虽然很难,但我们不能放弃。我们能做的,就是坚守自己的初心,对自己诚实一点,踏踏实实地做好自己的事,敢于说真话,敢于做实事。哪怕我们不能改变整个科研圈子的风气,哪怕我们只能影响身边的几个人,我们也要坚持下去。”

  我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知道,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虽然这场战斗,很难,很漫长,但只要有更多像李斌这样的人,坚守初心,脚踏实地,敢于说真话,敢于做实事,那么,总有一天,这场“皇帝的新装”式的闹剧,会迎来尽头;总有一天,我们的科研,会重新回到“解决问题”的正轨;总有一天,那些踏实做科研的人,会被认可,会被尊重,会不再沉默。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铅灰色的云块,也渐渐散去,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书房,落在书桌的退休审批表上,也落在我和李斌的身上,带来了一丝温暖,带来了一丝希望。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看着李斌,笑着说道:“好,说得好。来,我们再喝一杯,为了那些坚守初心的人,为了我们的科研,能早日回到正轨,为了我们心中的那份希望。”

  李斌点点头,也笑了,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为我,也为他自己,重新倒满了茶水。两杯凉茶,在这一刻,仿佛也变得温热起来,就像我们心中的那份坚定,那份希望,温暖而有力量。

  书房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闷和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和希望。我知道,再过不到一个月,我就要退休了,就要离开这个我奋斗了四十年的岗位,离开这个我又爱又恨的科研圈子。但我相信,只要有李斌这样的年轻人,坚守初心,脚踏实地,敢于说真话,敢于做实事,那么,我们的科研,就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那场“皇帝的新装”式的闹剧,也一定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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