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昌接了。

  他需要这个项目来洗脱“二世祖”的标签,需要让那些等他失败的老臣闭嘴,需要向父亲证明——当年把公司交给他,是对的。

  项目启动三个月,他发现账上缺六千万。

  会计说,前任管理层留了三笔烂账,当时审计没发现。

  六千万。

  填进去,项目还有百分之六利润。

  不填,资金链断裂,四十七亿打水漂,永昌集团会变成永昌破产案。

  陈永昌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报表上的六千万缺口。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货轮缓慢移动。

  他想起父亲中风后坐在轮椅上的样子,眼神浑浊,口齿不清,但每天还要人推着他在公司走廊转一圈。

  老臣们在那道走廊里低头叫“董事长”,转过身后嘴角挂着什么表情,他太清楚了。

  需要六千万。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周律师,我名下家族信托那支医疗基金,资金可以调动吗。”

  “陈生,那支基金是您父亲设立,用于支付家族成员重大疾病医疗费用。按信托契约,只有确诊危重疾病才能提取。”

  陈永昌沉默几秒。

  “如果有人确诊呢。”

  周律师也沉默。

  “……需要三甲医院专科主任签字的诊断报告。”

  三天后,他的司机阿忠拿着加急预约单,站在玛丽医院心脏科主任的诊室门口。

  阿忠四十一岁,跟了他十五年,家里有个患哮喘的小女儿。

  诊断报告上的名字是阿忠的母亲。

  七十三岁,扩张型心肌病,心力衰竭IV级,符合心脏移植指征。

  报告是假的。

  阿忠的母亲三年前因脑溢血去世,火化那天阿忠没请假,处理完后事照常来上班。

  但这份报告出现在信托基金医疗档案里。

  六千万港元从基金账户划入永昌集团,填补了九龙城项目的缺口。

  三个月后,项目回款,六千万归位。

  陈永昌让财务做了账:短期借款,利息百分之八。

  那支医疗基金的受托人是瑞士私人银行,按规定每年审计。审计师发现六千万的进出记录,但附有完整的诊断报告和主治医生签名。

  审计师签了字。

  两年后,陈永昌把那六千万连本带利还回基金。

  账目平了。

  没人追究。

  他忘了那个死人的名字。

  现在他看着窗外的山,又想起来了。

  阿忠。

  司机阿忠在他身边十五年,从没提过这件事。直到三年前阿忠因肺癌退休,临别时只说:“老板,我妈的坟在元朗,清明有空去看看。”

  陈永昌没去。

  他给了阿忠两百万退休金。

  阿忠收下了,没道谢。

  窗外的夕阳沉得更低,山脊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陈永昌收回目光,看向茶几上的文件。

  “明天几点飞光城?”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专机。”程维钧递过平板,“郑经伦说可以在手术排期上做优先处理,条件是全部现金结算,不走对公账户。”

  “多少。”

  “加急费两百万,不包括医院费用。”

  陈永昌没犹豫。

  “给他。”

  程维钧低头记录。

  陈永昌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想起明天要坐的那架飞机。

  湾流G650ER,注册号B-8199,去年新购入。

  机舱内饰按他的要求定制,全电动座椅,卫星电话,空气过滤系统达到医疗级别。

  医疗级别。

  他现在需要医疗级别的空气过滤系统。

  因为心脏越来越撑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按了按胸口。

  那里装着一台植入式心脏复律除颤器,电池还有十四个月寿命。

  十四个月。

  他需要在这之前躺上手术台,让一颗年轻健康的心脏接替这颗衰竭的老泵。

  明天去见郑经伦。

  后天上手术台。

  下个月坐在董事会主席的位置上,看那群等他死的人是什么表情。

  陈永昌嘴角牵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习惯性的收缩。

  他站起身,走向卧室。

  睡前要吸半小时氧,医生建议的。

  走廊的灯光柔和,墙上的抽象画是从苏富比拍来的,一百二十万美元。

  他不喜欢,但设计师说这幅画能体现主人的品味。

  他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那瓶依云矿泉水还剩半瓶,他记得睡前喝过。

  但他没走过去倒掉。

  老了,记性差。

  他关上门。

  卧室的供氧系统是日本进口,氧气浓度可调,他设了百分之三十二。鼻腔插管,熟悉的塑料味。

  他躺下,闭上眼睛。

  五分钟后,他重新睁开眼。

  天花板。

  他的视线落在那盏吸顶灯上。

  乳白色亚克力灯罩,直径八十厘米,内置六组LED光源。

  去年装修时他亲自选的,简洁,不刺眼。

  灯罩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透气孔,用于散热。

  他盯着那圈透气孔,数了数。

  一百二十八个。

  这是他不自觉养成的习惯——数数,强迫自己不去想事情。

  不去想明天。

  不去想阿忠的母亲。

  不去想那份伪造的诊断报告上,死者名字后面的星号脚注:于2008年9月确认,2010年12月于登记系统中因长期无匹配而注销。

  注销。

  那个人死之前,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注销过两次。

  第一次是活着的时候,被人从等待名单上划掉。

  第二次是死了之后,被人从档案里抹去。

  陈永昌翻了个身。

  侧躺。

  供氧机的低鸣在耳边持续。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

  他没有注意到。

  天花板中央,那盏直径八十厘米的吸顶灯。

  亚克力灯罩内侧,六组LED光源的驱动器,其中一组因长期高温工作,内部电解电容的电解液已经蒸发至临界值。

  电容容量下降,输出电流波动增大。

  波动通过驱动电路反馈到LED芯片,芯片温度随之起伏。

  热胀冷缩。

  每日三次的启闭循环。

  灯罩与天花板的固定卡扣,在这个循环中承受着微米级的位移。

  卡扣是塑料材质。

  塑料会老化。

  老化就是高分子链在热与力的反复作用下缓慢断裂。

  这个过程用了三年。

  今晚之前,断裂率是百分之七十二。

  还剩百分之二十八连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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