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透过死士投放的视角,看清了房间里的情形。

  钟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单看外表,像个体面的退休干部,或者哪个学校的校长。

  他正在翻看文件。

  文件上贴着照片——都是孩子的照片。

  有男孩,有女孩,年纪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三四岁。

  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编号、年龄、体重、血型、健康状况等信息。

  钟卫国看得很仔细。

  他拿起一支笔,在其中几个孩子的信息栏上打了勾。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葛,货准备好了,六个。明天晚上送。”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挂断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很旧,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编号、日期、金额。

  这是一本账。

  十一年的账。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在最后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下六个编号。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钟卫国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快睡着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响起了“啪”的一声。

  很轻,像是灯泡爆了。

  钟卫国睁开眼睛,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

  灯还亮着,没什么异常。

  他皱皱眉,以为是听错了。

  他又闭上眼睛。

  “啪。”

  又是一声,这次更响。

  他睁开眼睛,这次看清了——天花板上的那盏日光灯,灯管的一头发黑了,正在冒烟。

  他站起来,抬头看灯。

  灯管“滋滋”响了两声,然后“啪”地灭了。

  办公室陷入一片漆黑。

  “该死。”他骂了一句,摸黑走到门口,去开灯开关。

  按了一下,没反应。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不是灯管的问题——是整间办公室都停电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了照走廊。

  走廊里的灯也灭了。

  他拿着手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听见楼下有什么声音——“咣当咣当”,像是有人在推什么东西。

  “谁?”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楼,他看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影。

  “谁在那儿?”

  人影没动。

  他举起手机照过去。

  是个小孩。

  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

  “你是哪个屋的?怎么不睡觉?”

  小孩没回答,也没转身。

  钟卫国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见小孩的肩膀在发抖。

  “你怎么了?不舒服?”

  他伸手去碰小孩的肩膀。

  小孩转过身来。

  钟卫国的手机掉在地上。

  那是一张肿胀的、发青的脸,眼睛是两个空洞,鼻子和嘴巴的位置只剩下黑色的窟窿。

  小孩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尖厉的、不像人的声音——

  “叔——叔——你——为——什——么——杀——我——”

  钟卫国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他跑上楼梯,跑回二楼,跑进办公室,“砰”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他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幻觉……是幻觉……”他对自己说,“停电了……太黑了……看花眼了……”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机掉在一楼了,办公室里一片漆黑。

  他摸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打火机。

  “啪”,打火机亮了。

  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办公室的一小块区域。

  他举着打火机,走到窗边,想拉开窗帘看看外面。

  手指刚碰到窗帘布,打火机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

  但他明明没开窗。

  他转头看身后。

  打火机的火光映出一个影子——不是他的影子。

  那个影子比他矮,比他瘦,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的手开始发抖。

  火苗也跟着抖。

  他慢慢转过身。

  火光里,他看见了。

  不是一个孩子。

  是十几个孩子。

  挤在他的办公室里,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趴在办公桌上,有的挂在窗帘上。

  有的脸是青的,有的脸是紫的,有的脸是白的。

  有的缺了眼睛,有的缺了鼻子,有的半边脸塌了下去。

  他们都看着他。

  都在看着他。

  打火机从钟卫国手里滑落。

  火光灭了。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一片漆黑。

  钟卫国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黑暗里,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很多人的,有男孩有女孩,有大的有小的,重叠在一起,像合唱一样——

  “叔——叔——我——们——来——接——你——了——”

  钟卫国张开嘴,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凉冰凉的,像是死人的手。

  然后是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小腿。

  然后是手,抓他的腰,抓他的胳膊,抓他的脖子,抓他的脸。

  那些手把他往下拽。

  他往下坠,像是地板裂开了,像是整栋楼都塌了。

  他往下坠,一直往下,一直往下。

  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些冰凉的手,和那些孩子的歌声——

  “叔——叔——我——们——都——在——等——你——”

  ——————

  第二天早上,福利院的工勤人员打开钟卫国办公室的门时,他已经死了。

  他倒在地上,脸朝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也张着。

  脸色发紫,嘴唇发黑。

  法医鉴定为“急性心源性猝死”。

  办公室没有强行侵入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工勤人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几个小小的手印。

  不是成年人的手印,是孩子的手印。

  灰白色的,像是用粉笔画上去的。

  但办公室的地板上没有粉笔,也没有任何能留下这种痕迹的东西。

  工勤人员以为是孩子们在办公室玩的时候留下的,让人擦掉了。

  没有人多想。

  钟卫国死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深夜在办公室里心脏病发,死了。

  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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