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卫国死的同一天晚上,葛志强也在自己的仓库里死了。

  “志强搬运”的仓库在光城南郊的工业区里,是一栋独立的大库房,四周没有邻居。

  库房很大,分为前后两个区域。

  前区是普通的货物堆放区,堆着一些纸箱和木托盘。

  后区被一道铁皮墙隔开,平时锁着,只有葛志强本人和两个心腹手下能进。

  后区里停着三辆冷藏车。

  其中一辆是改装的——车厢里装着简易手术台和生命体征监测设备。

  两个孩子被关在车厢里。

  不是关在货厢里——是关在驾驶室后面一个狭小的隔间里,隔间只有一平米大,两个孩子挤在里面,手脚都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布。

  大的那个八九岁,小的那个五六岁。

  他们的眼睛红肿着,脸上有泪痕。

  葛志强站在冷藏车旁边,正用手机跟人通话。

  “六个?昨天不是说六个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行,四个就四个。什么时候送?后天?行。”

  他挂断电话,打开隔间的门,看了看里面的两个孩子。

  “别哭。”他说,“哭也没用。”

  两个孩子看着他,不敢出声。

  他关上门,转身走到仓库另一头,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冷藏车压缩机运转的声音。

  他抽着烟,慢慢睡着了。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仓库里的灯全灭了。

  停电了。

  他骂了一句,站起来,摸索着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绊到了什么东西——一个纸箱子,他踢到了一边。

  继续走。

  又走了两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咔嗒”一声。

  像是门锁被打开了的声音。

  他转身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过去。

  那辆改装冷藏车的货厢门开了。

  他明明锁了的。

  他走过去,往货厢里照。

  手术台还在,生命体征监测仪还在。

  但隔间的门也开了。

  他走过去看——两个孩子不在了。

  “跑哪儿去了?”他皱眉。

  他拿着手电筒在仓库里照了一圈,没找到。

  两个孩子不可能跑出去——库房的大门是锁着的,他记得自己锁了。

  他又照了一圈,还是没有。

  “见鬼了。”他嘀咕着,往库房大门走。

  走到门口,他伸手去推卷帘门。

  门推不开。

  卡住了。

  他使劲推,还是推不开。

  他用力拍门板,“咣咣咣”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没人应。

  工业区晚上没人。

  他转身,想找别的出口。

  仓库侧面有个小门,是平时运垃圾用的。

  他走过去,推小门。

  小门也推不开。

  像是在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他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的,天亮了就会有人来。

  他走回折叠椅那里,坐下来,等着。

  仓库里很冷。

  冷藏车的压缩机还在运转,“嗡嗡”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坐着坐着,又犯困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是压缩机的声音,是有人在唱歌。

  很小声,很远。

  像小孩的声音。

  他竖起耳朵听。

  声音越来越近。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仓库里没有灯,但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放在地上,照着仓库的角落。

  角落里蹲着两个孩子。

  一大一小,就是冷藏车里跑掉的那两个。

  他们蹲在角落里,面对着墙,肩膀一抖一抖的。

  像是在哭。

  “你们俩,过来。”他喊。

  两个孩子没动。

  他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两个孩子身后,伸手去抓他们的肩膀。

  两个孩子同时转过头来——

  不是人的脸。

  两张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嘴。

  嘴张着,黑洞洞的,从里面传出来那首歌——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葛志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一滑,摔倒了。

  后脑勺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他头晕目眩,看东西都是重影的。

  挣扎着要爬起来,手撑在地上,摸到了一滩水——不是水,是血。

  他头顶上方的冷藏车,货厢的门开着。

  从货厢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又稠又腥。

  那些液体顺着地面蔓延,越来越多的,越来越快的。

  他爬起来,想跑。

  脚下打滑,又摔倒了。

  那些液体像活的一样,往他身边聚。

  他爬。

  手肘撑地,往前爬。

  爬了三步,液体的流速更快了,已经漫到了他的腰部。

  冰冷刺骨的。

  不是液体,是手。

  无数只小手,从地面长出来一样,抓住他的腿,抓住他的腰,抓住他的手臂。

  往下拽。

  他挣扎着喊叫。

  嘴张开,液体灌进来。

  又腥又咸的,他尝到了血的味道。

  他被拽进了那滩暗红色的液体里,往下沉,一直往下。

  头没进去了。

  最后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也沉下去了。

  ——————

  第二天早上,葛志强的两个手下上班打开仓库门的时候,他趴在仓库中央的地上,已经死了。

  脸色发紫,嘴唇发黑。

  法医鉴定为“急性心源性猝死”。

  地上的暗红色液体不见了。

  冷藏车的货厢门是关着的,隔间里的两个孩子还在,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虚脱,送到医院抢救。

  他们后来被送回福利院,然后被一个愿意领养的家庭接走了。

  没有人知道那一晚仓库里发生了什么。

  ——————

  郑海泉死在同一天的傍晚。

  光城市福利中心主任,钟卫国最大的保护伞。

  那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里坐着。

  桌上的茶杯已经续了三次水,茶叶泡得发白了。

  他靠在椅子上,翻着一份文件,心不在焉。

  钟卫国死了的消息上午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他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慌得很。

  钟卫国死了,账本呢?账本在哪儿?

  如果账本落到治安局手里,他那些年的“抽成”就全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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