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局长,这是刘树根。下游刘庄的村民,去年死于肝癌。他喝了十二年被污染的水。”

  照片消失了,换成了另一张。

  一个中年女人,胖乎乎的,笑着。

  “严局长,这是王桂兰。下游王庄的村民,前年死于胃癌。她不知道自己的病和你有关。”

  一张接一张的照片。

  每一张都是一个死人。

  十二年来,因为水污染患病死亡的村民,一张一张地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一共三十七张照片。

  三十七个死人。

  最后一张照片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严局长,他们想见你。”

  严世魁猛地站起来,把手机摔在地上。

  手机屏幕碎了,黑了。

  他大口喘气,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但越来越近。

  像是很多人在走路。

  不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是光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他转身看办公室的门。

  门关着。

  但他能感觉到,门的那一边,有很多人。

  他们站在门外,不敲门,不推门,只是站着。

  他盯着门,感觉自己能透过门板看见他们——三十七个人,穿着病号服,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

  他们都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站着。

  门把手动了。

  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往下转。

  “咔嗒。”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

  瘦得只剩骨头的手,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一张脸。

  脸也是瘦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那张脸贴在门缝上,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严局长……”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严局长,我们等你很久了。”

  严世魁想跑。

  但办公室的窗户打不开,门被那些手堵住了。

  他被困住了。

  那些手从门缝里伸进来,越来越多,越来越长,像藤蔓一样在办公室里蔓延。

  抓住了他的脚踝、小腿、大腿、腰、手臂、脖子。

  把他往门的方向拖。

  他挣扎着,指甲抠进办公桌的木头里,被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被拖到了门边。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十七个人,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最前面的那个,是刘树根。

  刘树根伸出手,按在严世魁的胸口上。

  “严局长,跟我们走吧。”

  严世魁感觉自己的肺里灌满了水。

  不是水,是毒。

  那种被稀释了十二年的、从化工厂排出来的、渗进地下水里的毒。

  他的肺在烧。

  他的肝在烂。

  他的胃在穿孔。

  三十七种癌症同时在他的身体里发作。

  他倒在地上,蜷缩着,抽搐着,嘴里吐出黑色的血。

  第二天早上,清洁工发现严世魁死在办公室的地上。

  脸朝下,蜷缩成一团。

  法医鉴定:多器官功能衰竭。

  但他在十二个小时前还是健康的。

  没有人能解释一个健康的人,为什么会在十二个小时内器官全部衰竭。

  唐金凤死在金凤物流园的地下冷藏室里。

  彭大江和严世魁死后,她感觉到了危险。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只是把地下冷藏室里的孩子全部转移走了,清空了所有证据,然后把自己锁在物流园的办公室里。

  但她还是死了。

  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手机响了,一条短信。

  “唐阿姨,谢谢你给我们准备的房间。”

  她的手一抖,手机掉在桌上。

  地下冷藏室。

  她清空了,锁上了,钥匙在她手里。

  不可能有人进去。

  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往地下冷藏室的方向走。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点亮了一盏又一盏。

  走到冷藏室门口,门锁着。

  她掏出钥匙,犹豫了一下,插进锁孔,拧开。

  推开门。

  冷藏室里的灯亮了。

  惨白的灯光照着冰冷的墙壁和地面。

  空的。

  她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关门,灯灭了。

  不是停电,是灯自己灭了。

  她站在黑暗中,手还扶着门把手。

  然后灯又亮了。

  冷藏室里不是空的。

  地上坐满了孩子。

  大的十来岁,小的三四岁。

  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墙。

  他们都不说话,都看着她。

  唐金凤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往后退了一步。

  她认得这些孩子。

  每一个她都认得。

  这些孩子都在她的物流园里待过——被关在地下冷藏室里,等着被分拣,被转运,被送到那些手术台上。

  孩子们看着她,不说话。

  然后最前面的那个女孩开口了。

  “唐阿姨,你给我们准备的房间很舒服。就是有点冷。”

  女孩站起来,走向唐金凤。

  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唐阿姨,你也来住一晚吧。我们给你暖被窝。”

  女孩伸出手,拉住了唐金凤的手。

  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冰。

  唐金凤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冷。

  从手指开始,冷意像潮水一样蔓延,从手到胳膊,从胳膊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

  她的血液在降温,她的心脏在减速,她的意识在模糊。

  她倒在了冷藏室的地上。

  孩子们围过来,一个挨一个地躺在她的身边。

  给她“暖被窝”。

  第二天早上,物流园的员工打开地下冷藏室的门,发现唐金凤躺在地上。

  已经死了。

  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抵御寒冷。

  但冷藏室的温度是恒温五度,不可能冻死人。

  法医无法解释她的死因。

  只能说“疑似低温导致的心脏骤停”。

  周永祥死在永祥医疗器械的仓库里。

  唐金凤死后第二天。

  他正在仓库里整理货架。

  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医疗器械——手术刀、止血钳、缝合线、麻醉机、监护仪、一次性注射器。

  很多是过期的,或者是从医院“借”出来没还的。

  他重新包装之后,卖给地下器官工厂。

  他正在搬一箱一次性手术衣。

  箱子很重,他搬起来,放在推车上。

  推车往仓库深处走。

  走到最里面,他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咔嗒。”

  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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