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行按下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思绪,目光转向桌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喝酒的蒋门神。

  这一看,他眉梢微微动了动。

  不对劲。

  蒋门神还是那个蒋门神,坐姿笔挺,喝酒的动作不疾不徐,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的蒋门神,沉稳、刚毅,行走坐卧间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武道世家风范”....

  说好听点是武道世家风范,说直白点,就是端着。

  像是身上永远套着一层看不见的铠甲,连喝酒碰杯的姿势都透着种刻板的讲究。

  那是从小在规矩森严的家族里泡出来的习惯,改不掉,也藏不住。

  可现在……

  谭行眯了眯眼。

  蒋门神依旧沉稳,依旧话少,可那股子“端着”的劲儿,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洒脱。

  他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很放松,握着酒杯的手指自然舒展,偶尔抬眼听旁人吹牛时,眼神里没有了从前那种隐约的审视和衡量,只剩下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笑意的了然。

  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又像是……真正看清了自己该走的路。

  谭行忽然想起高中那会儿,蒋门神每次训练完都要一丝不苟地把武道服叠整齐,连汗湿的头发都要捋顺。

  自己当时还笑他:“门神,你累不累啊?”

  蒋门神只是淡淡回一句:“习惯了。”

  可现在,这个说“习惯了”的人,身上那层无形的壳,碎了。

  谭行端起酒碗,隔空朝蒋门神举了举。

  蒋门神察觉,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谭行什么都没问,只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老子懂了”的弧度。

  蒋门神顿了顿,随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里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也端起碗,和他隔空碰了一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些蜕变,不需要说。

  他们彼此之间,一个眼神就够了。

  他虽然不清楚蒋门神具体经历了什么,但那种从“绷着”到“放开”的变化,他感受得到。

  就像一把原本收在鞘里、连花纹都要摆正的名刀,终于被人拔了出来,随手插在土里.....

  不在乎姿态是否优雅,只在乎刀刃是否随时能斩出去。

  更真实了。

  也更可怕了。

  而桌上其他人,似乎也都隐约感觉到了蒋门神身上那股不一样的气场,但没人点破。

  有些变化,需要时间自己显现。

  有些路,需要当事人自己走通。

  他们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喝一场酒。

  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把刀。

  这就够了。

  “哈!门神,大半年不见,修为见涨啊!”

  谭行仰头灌完碗中酒,抹了把嘴角,笑着看向蒋门神,眼神里带着兴奋:

  “整个人气场都不一样了。”

  蒋门神笑了笑,也喝干自己碗里的酒,将空碗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窗外呼啸的风雪,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是有些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祖父战死后,我的‘虬筋板肋武骨’……进化了。”

  “虬筋板肋进化”几个字一出,桌上懂行的人眼神都微微一凝。

  武骨进化,意味着天赋资质的飞跃,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机缘。

  可蒋门神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处理完后事,我就去了哈达市。

  一半时间泡在荒野,跟异兽玩命;

  一半时间待在霸拳天王的拳馆里,打杂、练拳、挨揍。”

  他顿了顿,看向谭行,眼底有种沉淀后的清明:

  “还记得你以前总骂我‘端着’、‘活得像个假人’、‘装逼,不接地气么’?”

  谭行挑了挑眉,没接话。

  蒋门神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自嘲:

  “那时候你骂我‘端着’,我只当耳旁风,心里还不服.....觉得那是世家该有的教养,是武者该守的风骨。”

  他顿了顿,眼底有暗光流过: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风骨。”

  “是枷锁。”

  他伸手拎起酒坛,给自己重新满上。

  动作干脆利落,再没有从前那种刻板到每根手指都要摆正的讲究。

  酒液入碗,声如碎玉。

  “后来在哈达荒野,被一群铁脊狼追了三天三夜,饿到眼睛发绿,趴在地上啃树皮的时候……”

  他抬眼,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

  “在霸拳天王的拳馆里,被别人一拳砸进青石墙里,浑身骨头碎了一半,血呛在喉咙里咳都咳不出来的时候……”

  声音渐沉,却字字清晰:

  “还有在防线上,看那些老兵.....前一刻还裹着军大衣叼着烟,骂骂咧咧对着雪地撒尿,下一刻抄起刀就往前扑,跟异兽和邪教徒杀到血肉横飞的时候……”

  蒋门神停顿,端起酒碗。

  碗沿抵在唇边,他最后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穿了什么:

  “去他妈的世家风度。”

  “去他妈的规矩体统。”

  “全是...他妈狗屁。”

  他仰头,烈酒入喉,声音混着酒气砸下来:

  “活着,喘气,把拳头砸出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这么简单。”

  蒋门神端起酒碗,目光扫过谭行,也扫过桌上每一张脸:

  “就像你以前说的...心里得先装得下这滚滚红尘,手上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分寸。”

  他顿了顿,声音沉而稳:

  “以前的我,眼里只有蒋家的门楣、武道的规矩、别人的评判……心太小,路也太窄。”

  “现在....”

  他仰头,喉结滚动,烈酒入喉如刀。

  放下空碗时,眼中锐光乍现,似雪夜寒星:

  “畅快了。”

  “往后,只想打磨武道,淬炼精神。

  北上长城,杀尽虫族,屠了那尊虫母邪神....”

  他一字一顿,字字铿锵:

  “只要能变强,能往那个方向挪一寸……”

  “我....可以付出一切。”

  最后几字,掷地有声,砸得满桌寂静。

  谭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啪”一声拍桌大笑:

  “好!这才对味儿!以前那副棺材板似的死相,老子早看吐了!”

  他拎起酒坛,哗啦啦把两人空碗倒满:

  “来!就为你这句‘畅快了’,再干!”

  两只陶碗重重一撞,酒液泼溅。

  这一刻,谁都感觉得到.....

  那个曾经被家族、规矩、期望捆成木偶的蒋门神,真的蜕了一层壳。

  不是修为涨了那么简单。

  是破茧。

  是把别人钉进他骨头里的“应该”,一根根拔出来,换成自己认准的“我要”。

  从此行止坐卧,只遵本心,不问枷锁。

  谭虎看着蒋门神平静却挺直的侧影,心里那团火“轰”地烧得更旺。

  他忽然想起大哥有次锻炼完,拎着老爸的夜刃坐在天台上,对着北疆的夜风念叨过一句话...

  “沧澜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那时候他还听不懂。

  只觉得大哥念这话时,眼神里有种他看不透的东西,像雪夜里独自燃烧的火,亮得灼人,也寂得荒凉。

  可现在,看着蒋门神....

  看着这个曾经被家族、规矩、旁人的目光捆得像个精致木偶的人,亲手撕开那层皮,露出里面铮铮铁骨。

  谭虎忽然就懂了。

  那种破开迷雾、照见本心的感觉……

  叫“明悟”。

  他谭虎也有过。

  就在他亲手送谭雯那家上西天的那晚,他看着漆黑的沧澜江水将那辆装载着谭雯一家尸首的汽车缓缓吞没之时,他胸口忽然滚烫。

  像有什么东西,从血脉最深处“咔嚓”一声裂开。

  然后他听见了。

  听见血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像春雷碾过荒原。

  听见风刮过拳锋的震颤,像远古战场的嘶鸣。

  更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声,都沉得像战鼓。

  那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要练功,他要变强,他要站在大哥身边.....只是因为,他想。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痛快。

  那一夜,他从淬体境,一步踏进凝血境。

  气血奔流,引气入体。

  不是靠丹药,不是靠真武桩功。

  是靠那一声从胸腔最深处吼出来的....

  “我,要!”

  而现在……

  谭虎看着蒋门神,看着这个刚刚斩碎枷锁、眼神清亮如雪洗过的刀锋的人。

  他知道,蒋门神做到了。

  做到了那种“今日方知我是我”的破障与明悟。

  而他谭虎....也必须再一次做到。

  他端起酒碗,仰头灌下。

  烈酒入喉,烧出一路滚烫。

  就像那夜沧澜江边的夜风,就像胸口炸开的热血。

  这一次,他要破开的,不再是修为的关隘。

  是心境。

  是格局。

  是……

  真正看清,自己究竟是谁,又要往哪里去。

  碗底重重磕在桌上。

  谭虎抬起眼,眸子里映着暖黄的灯光,亮得像淬过火的戟锋。

  谁都不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几息之间,这少年脑子里已经自顾自演完了一场“破障明悟、武道通天”的大戏。

  甚至……气血又悄然浑厚了一丝。

  这要是让桌上这群拼死拼活才突破的牲口知道,怕不是要集体掀桌骂娘:

  “这他妈也行?!”

  “脑补也能涨修为?!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有些人,光是“想通了”,就能往前蹿一截。

  气不气?

  气死了。

  可这就是天赋,这就是悟性,这就是……谭虎。

  就在谭虎还沉浸在自己那场“心境突破”的余韵里时.....

  “咳。”

  一声轻咳,把他拽了回来。

  谭行咧着嘴,脸上浮起起促狭和玩味的笑容。

  他歪着头,看向蒋门神,慢悠悠开口:

  “门神啊,突破心障,武道精进,恭喜啊。”

  “可你刚才说,要北上长城,杀光虫族,屠了虫母……”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连蒋门神都怔了怔,皱眉看向他,等着下文。

  谭行这才慢条斯理地,抛出一句:

  “这愿望,怕是.....要破灭咯。”

  话音落下,满桌陡然一静。

  谭行却不再多说,只是笑着端起酒碗,冲蒋门神晃了晃。

  “虫母死了,虫族灭了...具体的,等过几天联邦通报吧。我现在……只能说这么多。”

  他说得很平静。

  可每个字,都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虫母……死了?

  虫族……灭了?

  这消息太过震撼,太过荒谬,以至于一时间,没人能反应过来。

  桌上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隐约传来。

  而谭行...他说完那句话后,脸上那玩味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了。

  他端起酒碗,却没喝,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

  灯光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沉重的事。

  像是……透过这场胜利,看见了背后付出的、鲜血淋漓的代价。

  他想起烈阳天王最后那道照耀天际的火光.....

  胜利是真的。

  代价……也是真的。

  谭行垂下眼,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

  可喝下去,却有点发苦。

  桌上依旧安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那个爆炸性的消息,也都在看着谭行——看着他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沉重的黯然。

  他们隐约明白了。

  有些胜利,背后藏着的东西……比胜利本身,更让人喘不过气。

  这些他们也深有体会。

  就在满桌还沉浸在“虫母已死”带来的震撼与谭行那转瞬即逝的黯然中时....

  店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推门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来人心情不错。

  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肩上落着未化的细雪,手里提着两坛系着红绸的酒。

  他穿着件黑色西装,袖口随意挽起,眉眼英朗,嘴角天生微微上扬,此刻正带着笑意,目光扫过满桌的人。

  是马乙雄。

  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满桌的人,最后落在谭行身上,咧嘴一笑:

  “哟,都喝上了?看来我错过不少热闹啊。”

  他声音清亮,带着惯常的爽朗,仿佛只是去街角买了趟酒,而不是刚从千里之外、满宅缟素的天启祖宅赶回来。

  桌上众人看见他,脸上的凝重顿时散去不少。

  “老马!你他妈可算来了!”

  邓威第一个嚷起来:“罚酒!必须罚酒!”

  “就是!从天启过来能磨蹭到现在,你小子又半路看姑娘去了吧?”谷厉轩笑骂。

  “无量天尊,潇洒,你他娘的这个‘压轴登场’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次次让道爷我等得酒菜都凉了!

  知道的说你潇洒,不知道的以为你搁这儿摆谱呢!

  搞得每次你好像是主角一样。”

  雷炎坤直接拎起个空碗就扔过去:

  “赶紧的!自罚三碗!少一碗老子捶你!”

  马乙雄笑着接住碗,反手带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步履轻松地走到桌边,把两坛酒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轻响。

  “罚就罚!谁怕谁!”

  他边说边利落地拆开一坛酒的泥封,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路上确实有点事耽搁了,这碗我先干为敬!”

  说完,仰头就灌。

  喉结滚动,酒液入喉,动作潇洒流畅,没有半点滞涩。

  放下空碗,他抹了把嘴角,脸上笑容灿烂依旧,眼神明亮,仿佛那场发生在天启祖宅的丧事、那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担,从未落在他肩上。

  只有谭行,握着酒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看着马乙雄。

  看着这个依旧笑得没心没肺、依旧和兄弟们插科打诨、依旧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模样的马乙雄。

  可谭行看得见.....

  马乙雄仰头喝酒时,脖颈侧面绷出的一道青筋,那是用力咬紧后槽牙的痕迹。

  他放下碗时,指尖有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笑的时候,眼底最深处,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肉,再用阳光强行填满,可那光……没有温度。

  只有谭行知道。

  那两坛叫“烈阳焚”的好酒,他听马乙雄以前吹牛逼说过....那是马家地窖里最后的窖藏,是他父亲烈阳天王亲手封坛,说等他结婚时再开的酒。

  谭行甚至能想象出马乙雄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满堂白幡下走进地窖,拂开尘埃,抱起这两坛酒,然后头也不回地踏上返回北疆的路。

  他知道马乙雄肩上那层未化的薄雪下,恐怕还压着没来得及换下的黑色素服.....衣角或许还沾着天启祖宅香炉里冰冷的香灰。

  更知道,此刻马乙雄笑得越是灿烂不羁,心里那道刚刚撕裂的伤口,就裂得越深。

  但谭行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马乙雄熟练地挤进谷厉轩和雷炎坤中间,笑嘻嘻地接过旁人递来的酒碗,和每个人叮当碰杯,骂邓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又顺手拍了拍谭虎的肩头:

  “小子,个头蹿得挺快啊!”

  嗓音洪亮,动作自然。

  一切都和记忆里那个永远闹腾、永远走在迟到边缘的老马,一模一样。

  马乙雄还是那个马乙雄。

  阳光,洒脱,潇洒得像一阵没心没肺的风。

  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能压弯他的脊梁,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笑嘻嘻地扛一会儿,然后骂一句“真他妈沉”。

  桌上气氛因为他的到来,重新热闹起来。

  大家都当他是往常那个爱闹爱笑的老马,没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或者说,即便有人隐约觉得马乙雄今天的笑声似乎比往常高了半个调门,眼神在掠过窗外风雪时有一刹那的失焦,也只当是他舟车劳顿,或是又有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奇遇”。

  毕竟,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这个笑得最灿烂的人,刚刚亲手捧过父亲的衣冠骨灰,接过一族之长的重担,成了烈阳世家……最后的孤火,也是唯一的……扛旗人。

  马乙雄又干了一碗酒,这次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眼角都咳出了泪花。

  “操……这酒真够劲!”

  他笑骂着,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坐在旁边的谷厉轩大笑着猛拍他后背:

  “不行了吧?让你小子迟到!罚三碗都是轻的!”

  “滚你大爷的!”

  马乙雄反手就是一肘,笑闹着反击:

  “老子能喝到你趴桌子底下喊爹!”

  两人扭打笑骂成一团,撞得碗碟轻响。

  谭行静静看着。

  看了几秒。

  然后,他拎起手边那坛还剩大半的烧刀子,起身,走到马乙雄身后。

  没有招呼,没有言语。

  他只是伸出手,拿过马乙雄面前那只空碗,将清冽的酒液,缓缓注入。

  倒得很慢。

  很满。

  满到澄澈的酒面在碗口凝成一道惊险的弧,稍一晃动便会溢出。

  然后,谭行端起自己的碗,与马乙雄那只满溢的碗,轻轻一碰。

  碗沿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很轻。

  但在这一片喧闹中,马乙雄却像被什么烫到一样,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谭行。

  四目相对。

  谭行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没有同情,没有悲悯,没有那些苍白的安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乙雄,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沉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重量.....

  只有两个字,写在眼睛里....

  “撑住!”

  马乙雄看着这双眼睛。

  脸上那层焊上去般的灿烂笑容,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不是消失。

  是剥落。

  像终于卸下了一身厚重却不合身的戏服,露出底下真实的、伤痕累累、却嶙峋坚硬的底色。

  有疲惫,有剧痛,有茫然,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一枚烧红的铁块。

  然后,他端起那碗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喝得决绝。

  喝得凶狠。

  喝得喉结剧烈起伏,颈侧青筋暴起。

  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悲恸、无法淋漓挥洒的愤怒、和那副从此必须独力扛起、直至生命尽头的千斤重担。

  都咽下去。

  都烧成灰。

  都和着血,铸进骨子里。

  空碗落下,磕在木桌上,一声闷响。

  马乙雄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深长而颤抖,再抬眼时,脸上已重新挂起了笑容。

  这一次,笑容里少了那份灼眼的、近乎虚张声势的灿烂,多了些沉淀下来的、粗粝的真实。

  像一块被烈火反复烧灼、又被冰水狠狠淬过的铁,沉甸甸的。

  他看向谭行,咧开嘴,依旧是那口熟悉的白牙:

  “老谭,倒个酒磨磨唧唧,你行不行啊?”

  谭行看着他,也笑了。

  “滚蛋。”

  谭行骂了一句,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等着,今晚不把你喝趴到桌子底下,老子跟你姓。”

  桌上其他人被这对话吸引,顿时又是一阵起哄笑骂,无人深究那短暂寂静中流淌过的、近乎凝固的沉重。

  马乙雄重新卷入喧腾的漩涡,拼酒,吹牛,大笑,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谭行知道....

  有些痛,注定只能独自咀嚼,在无数个漫长的夜里反复吞咽。

  有些担子,从落在肩上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卸下。

  有些路……注定要淌着血往前走。

  但没关系。

  兄弟在旁。

  烈酒在喉。

  战刀在侧。

  就算前路是炼狱,他们也敢勾肩搭背,大笑着闯进去,杀他个地覆天翻,再烧他个通天透亮。

  谭行端起碗,将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酒很辣。

  辣得人眼眶发热。

  但心里,却莫名踏实。

  因为有些人,就算天塌了,脊梁也不会弯。

  比如破茧重生的蒋门神。

  比如吞下所有苦痛、笑着扛起家族最后火炬的马乙雄。

  比如这桌上每一个……在血与火中挣扎着成长、却始终未改初心的少年。

  而这,便够了。

  灯火摇曳,映着一张张鲜活而炽热的脸庞。

  酒气蒸腾,裹挟着说不尽的故事与情义。

  窗外,北疆的风雪正紧。

  窗内,这一场等了太久的热烈团圆,才刚刚步入最深的夜色。

  人间至暖,何须他寻?

  不过是一屋灯火,满座兄弟,共饮此生。

  .....

  就在这酒酣耳热、笑声与骂声交织的喧嚣中,话题不知怎的,渐渐从互相揭短吹牛,滑向了更深、也更现实的方向。

  起初是慕容玄,那双重瞳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抿了口冰魄酿,若有所思地随口提道:

  “最近翻阅些古籍,那‘练气之道’所描述的‘气感’初生,与一些元素系异能者最初感应自身天赋时的状态……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这话头一起,像颗火星子落进了干柴堆。

  “哦?”

  正跟谷厉轩扯淡的张玄真耳朵一动,立刻扭过头,道袍袖子一甩:

  “慕容,细说!我对这条这条‘大道’,一直很有兴趣!”

  这位龙虎山小天师对这套区别于传统武道锤炼筋骨、也不同于异能觉醒的“第三条路”,一直颇有研究。

  他听完慕容玄的话,瞬间来了精神,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收了个干净,指尖在酒杯里一蘸,就着油亮的桌面便勾勒起来。

  酒水划出的痕迹泛着微光,隐约构成几道玄奥的轨迹。

  “练气之道,说白了,就是借天地之力,养自身之灵。”

  张玄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肃然,让桌上渐渐安静下来:

  “不似我等武道,需打熬筋骨、沸腾气血,走的是刚猛霸烈、由外而内的路子;

  也不同于异能觉醒,全看老天爷赏不赏那口‘天赋饭’。”

  他指尖在几条轨迹的交汇处一点:

  “它更重一个‘悟’字,讲究精神与天地共鸣,引灵入体,润物无声。

  门槛嘛……说高不高,只要精神意志足够坚韧,感知不算太迟钝,铸基入门倒也不算难事,普适性确实比前两条路要广。”

  这话让桌上众人眼睛微微一亮。

  多一条可能的路,总是好的。

  但张玄真话锋随即一转,神色凝重了些:

  “可难就难在‘后期’。

  此道入门易,精进难,破关更险!

  它对心性、悟性要求苛刻至极。

  现如今联邦练气士中,名头最响、修为最深的那位,你们都知道....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重若千钧的名字:“朱麟大校。”

  “但你们别忘了...”

  张玄真摇了摇头,语气复杂:

  “朱麟大校当年……可是以武道天赋横压一代的绝世奇才!

  他是先站在了武道山巅,再探练气之道.....

  他这例子,太过特殊,不可常理度之。”

  他总结道:“不过话又说回来,练气一道,对蕴养精神、纯化感知、淬炼肉体确有奇效。

  “修行此道,哪怕不成大气候,可一旦入门,便能显化符箓,驾驭风雷水火,都是实打实的战场手段,能为联邦增加即战力。”

  张玄真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心湖,让原本有些玄乎的概念瞬间变得真切起来。

  显化符箓?驾驭风雷?

  桌上众人的眼神都亮了几分。他们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太明白多一种可靠手段在关键时刻意味着什么——那可能就是一条命,或者一场胜局。

  连最闹腾的邓威都暂时闭了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群少年,绝大多数走的是刚猛直接、一拳一脚打穿生死的武道路子;少数如慕容玄,则依赖自身觉醒的异能。

  对于练气这条更看重“悟性”和“心性”、听起来有些缥缈的途径,了解确实不深。

  但没人会小觑任何一条能通往超凡之路的途径,尤其是在这个危机四伏、力量为尊的世界。

  话题不知不觉便铺展开来。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或许是几碗烈酒下肚,或许是久别重逢的放松,大家开始聊起各自这大半年的修为进展....

  不再是战报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带着温度与细节的亲身感悟。

  蒋门神的“虬筋板肋”武骨进化自不必说;

  谷厉轩的霸王枪势愈发凝练,已触摸到“势”的门槛;

  雷炎坤的火雷劲控制得更加精微,破坏力却翻了几番;

  卓胜的剑气更加纯粹凛冽;

  慕容玄的重瞳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姬旭对重型装备的理解和改造能力已隐隐有了宗师气象;

  这群少年,年纪最大不过十八九,修为却几乎都稳稳站在了先天境巅峰。

  更可怕的是,若论真实战力,他们每一个人,都堪称同境界中的怪物级存在。

  当然,也有例外。

  林东被问及修为时,讪笑着摊了摊手:

  “我?老样子,在先天后期打转。跟你们这群莽夫牲口比拳头,我不是找虐吗?”

  他说得洒脱:“我靠吃脑子的,搞情报、调度、阴人……咳,是战术安排,这才是我的饭碗。”

  他毫不避短,但在场无人小觑。

  在这个团队里,一个靠谱的“大脑”往往比十个头铁猛将更重要.....这是无数次生死厮杀验证过的真理。

  就连狄飞、裘霸天这些稍晚加入圈子的人,也各自有着不容忽视的精进,气息沉凝,眼神锐利,显然这半年也未曾虚度。

  一群不满二十的少年,修为境界却已足够让许多在武道一途挣扎半生的人望尘莫及。

  这不仅是天赋,更是将天赋置于血火与生死边缘,硬生生锤炼、催发出来的成长。

  每一次进步,或许都伴随着伤疤与险死还生。

  酒意微醺,话题也如水流淌,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那个他们这个年纪终究无法回避,且越发迫近的问题....未来。

  “我再混两年,也得滚去高考了。”

  谭行灌了口酒,语气随意,但眼神扫过桌边几个年长一岁的兄弟时,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慕容玄、姬旭、雷涛、雷炎坤、卓胜、方岳、张玄真……这几人都已高三,今年夏天便要面临联邦统一高考。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道更关键、也更残酷的关卡....

  “联邦武道模拟考。”

  谷厉轩接话,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全联邦五道,所有顶尖大学联合在天启城举办的实战比赛。说是‘模拟考’,其实就是顶尖大学提前抢人的战场。”

  马乙雄点点头,他虽然刚经历大变,但谈及正事,思路依旧清晰:

  “每年的武道模拟考的参赛名额很金贵。

  都是各大学招生处的老师,提前一年甚至更久,跑遍五道,从各地‘潜龙序列’的苗子里挑出来的。

  年龄卡在17到18岁,一旦在模拟考上打出成绩,直接被大学特招,连高考都不用参加了。”

  邓威插嘴,语气带着点自豪,也透着压力:

  “咱们这桌,差不多都接到邀请了吧?

  慕容、姬旭、雷子、炎坤、卓胜、方岳、玄真,还有我、老谷、门神、裘霸、狄飞、林东……”

  他看向谭虎,咧嘴一笑:

  “就连虎子,都让北疆好几所一流大学盯上了,听说……战争学院、北斗大学、星河大学那三家顶尖学府,也派人来摸过他的底。”

  谭虎被点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里却闪着光。

  能得到那些声名在外的学府关注,是对他实力和潜力最大的认可。

  桌上气氛一时热烈又凝重。

  模拟考是机遇,更是挑战——全联邦的少年天才汇聚天启,擂台之上只认拳头,不讲情面。

  然而,就在这份混杂着期待与压力的讨论中,一个略显突兀的沉默角落,渐渐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谭行。

  他听着众人一个个报出已获得推荐或关注的消息,听着连弟弟谭虎都被那三所顶尖学府“重点观察”,起初还跟着点头,时不时骂两句“牛逼”。

  可听着听着,他脸上的表情渐渐从随意,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彻底的懵逼。

  等到最后一个人说完,谭行眨了眨眼,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等会儿……你们的意思是....”

  他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慕容,姬旭,雷涛,炎坤,卓胜,方岳,玄真……老谷,老马,邓威,门神,裘霸,狄飞,林东……连我家这小兔崽子…都有推荐名额…”

  他每点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都下意识点头。

  谭行的手指最后悬在半空,对准了自己,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八度:

  “就他妈老子没有?!”

  满桌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谭行,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也渐渐浮起同样的疑惑。

  是啊……

  谭行呢?

  “北疆疯狗”谭行呢?

  那个连凝血境都不到就敢在荒野闯荡、无数次生死边缘爬回来、战力绝对凶悍的谭行呢?

  战争学院呢?北斗大学呢?星河大学呢?

  那些招生老师的眼睛……是集体瞎了吗?!

  谷厉轩皱眉:“不对!以你的实战能力和战绩,那帮眼高于顶的招生老师早该扑上来了!”

  雷炎坤一拍桌子:“妈的!是不是信息被哪个环节卡了?老子回头就去兵部打听!”

  张玄真摸着下巴:

  “无量天尊……谭狗你虽然人品低劣,但砍人的本事确实没得说,没理由被漏掉。”

  慕容玄重瞳微闪,沉默片刻,缓缓道:

  “除非……他们以为你失踪大半年,已经死了。”

  “有道理!”

  众人恍然:

  “否则凭谭狗的实力,绝不可能没人要!”

  谭行坐在那里,脸上的懵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荒谬、不爽和极度好奇的表情。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骂的神情:

  “行啊……真行。”

  “合着全桌就老子没人要呗?”

  他端起酒碗,却没喝,只是盯着晃动的酒液,眼神深处有某种东西被骤然点燃....

  那不是失落,不是沮丧。

  那是一种被彻底激起兴趣、甚至隐隐兴奋起来的……战意。

  “模拟考……天启城……”

  谭行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忽然咧嘴,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丝毫玩味,只剩下赤裸裸的、滚烫的侵略性以及极度的不爽。

  “看来,老子得自己想办法,去搞张门票了。”

  话音落下,满桌兄弟先是一愣,随即,几乎所有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们太了解谭行了。

  这家伙越是笑得“和善”,心里憋着的“坏水”就越凶。

  没人邀请?

  没关系。

  谭行想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给予”。

  他会自己去“抢”。

  用最直接、最嚣张、也最“谭行”的方式。

  桌上原本因未来压力而略显凝重的气氛,瞬间被一种新的、更加躁动和期待的情绪取代。

  他们忽然很想知道....又很期待....这只‘疯狗’到底会搞出什么事情!

  谭虎看着大哥骤然亮起的眼神,心里那团火,也仿佛被浇上了一瓢热油。

  他知道,他大哥又要去搞事了。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

  窗内,酒意正浓,热血已沸。

  关于未来的篇章,已悄然掀开了躁动不安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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