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飞梭在平流层顶端撕开一道细不可见的白痕。

  舷窗外,云海翻涌如怒涛,偶尔有雷光在云层深处炸开,一瞬照亮整个舱室。

  谭行靠在座椅上,两条腿翘得老高,姿势懒散得像躺自家炕头。

  苏轮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舷窗外,仿佛要把那片飞速后退的云层看穿。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六个小时。

  “还有多久?”

  苏轮突然问。

  “十三个小时四十二分钟。”

  谭行没睁眼,声音里带着点沙哑:

  “你他娘的都问第八遍了。”

  苏轮没吭声。

  三天前,北部战区那三位五星参谋接到东部战区的加密通讯后,连夜敲定了整个行动计划。

  镇岳天王的参谋部会派人到空港接应——不是普通的迎接,是带着全套作战方案来的。

  就等他们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细节。

  就等他们回去,把那条弑神之路,一寸一寸踩实。

  飞梭微微颠簸了一下。

  苏轮突然开口,声音里压着某种藏不住的亢奋:

  “谭队,接下来.....咱们.....真的要去弑神了吗?”

  他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

  “中位邪神!实打实的中位!谭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功勋碑!咱们的名字能刻上功勋碑!整个长城战区,能有几个人活着把名字刻上去?”

  谭行没看他。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旁边那包黄梅,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啪嗒。”

  打火机的火苗舔上烟丝,他深吸一口,喉结滚动。

  烟雾缓缓从鼻腔喷出,在封闭的舱室里散开,又被通风口瞬间抽走。

  他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眯了眯眼。

  “功勋碑?”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大刀,你知道功勋碑背面刻的是什么吗?”

  苏轮一愣。

  谭行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是名字。刻在背面的名字,比正面的多三倍。”

  “正面是活着刻上去的,背面——是死了之后,被人抬上去的。”

  苏轮张了张嘴。

  谭行又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邪神这玩意儿,我见过四尊上位的——虫母、骸王、无相、疫潮。”

  他顿了顿。

  “为了弄死其中三尊,我们搭进去一尊天王。搭进去多少个集团军,多少王卫,多少个他妈活生生的战士,我已经数不清了。”

  “中位邪神是不如上位,但大刀,你记住——”

  他偏过头,看着苏轮,眼神平静:

  “邪神,没有一个是软柿子。”

  苏轮眼皮跳了一下。

  亢奋还在,但底下终于浮出点别的颜色。

  他咧嘴一笑:

  “谭队!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我们办事不一直这样么?”

  他盯着谭行,声音沉下去: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总要有人....去试试....”

  谭行看了他两秒。

  忽然笑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扶手上,大笑一声:

  “对!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他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懒下来:

  “大刀,咱俩混这段时间,你做到了你说的——关键时刻从不拉稀摆带,抽刀子就砍。是个爷们。”

  “但你和我不一样。”

  苏轮一怔。

  “我是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

  谭行闭上眼,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

  “你不一样。斩龙世家继承人,和当年的于锋一样。”

  “你死了,影响的不是你,是你背后一整个家族。”

  苏轮沉默。

  “怕吗?”

  谭行忽然问。

  苏轮下意识挺直腰:

  “怕个勾吧!”

  谭行嘴角勾了勾,没睁眼:

  “不怕就好。”

  “不过记着,等真到了那一步....”

  他睁眼,偏过头,看着苏轮。

  那眼神不凶,也不软。就是直直地看着。

  “别想着功勋碑。别想着发达。别想着光宗耀祖。”

  “就想一件事:活下来。”

  苏轮喉结动了动。

  “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拼命.....如果我死了.....”

  谭行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痞:

  “你也得活着回来。”

  “你他妈要是敢死在我前面……”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喉结颤抖,声音低了下去:

  “我接受不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

  砸在舱室里,比雷还重。

  苏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飞梭又颠簸了一下。

  舷窗外,云层渐渐稀薄,隐约能看见下方灰褐色的大地。

  北部战区边境线。

  苏轮沉默了很久。

  喉结滚动。

  最后嘴角一勾,轻轻说了声:

  “知道了,谭队。”

  谭行没睁眼。

  嘴角却微微勾了勾。

  “睡会儿吧。到了就没得睡了。”

  飞梭破空而去。

  载着两个人,和一整个战区的期望,向着那片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战场,疾驰。

  苏轮笑着看了一眼闭眼假寐的谭行。

  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能跟着这个队长....够劲...够爽。

  他收回目光,望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

  笑还挂在脸上,眼神却慢慢静下来。

  至于死不死的——到时候再说。

  反正人生在世,只要精彩就够了。

  只要有人记得,就够了。

  他想起谭行刚才那句话:我接受不了。

  笑了一下。

  这吊毛,就是嘴臭心软。

  但苏轮知道,真到了那一步——

  该死的时候,他一定会挡在自己前面。

  不是因为什么世家继承人。

  就因为他是队长。

  就因为他说过: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拼命。

  苏轮闭上眼。

  耳边是飞梭破空的轰鸣,风声尖锐得像刀子刮过玻璃。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送他来长城的那天,拍了拍他肩膀,意犹未尽的眼神。

  母亲红着眼眶,背过身去。

  弟弟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哥。

  还有家族祠堂里,那面密密麻麻刻满名字的墙。

  功勋碑。

  正面是活人刻的。

  背面是死人抬上去的。

  他睁开眼。

  云层已经稀薄,下方灰褐色的大地越来越近。

  谭队的呼吸平稳,真睡着了似的。

  苏轮没再说话。

  只是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松开,又攥紧。

  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管他呢。

  不负任何人。

  就行了。

  ——至于要是真的死了,后世人怎么评说。

  那是他们的事。

  苏轮嘴角勾了勾。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祠堂,指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说:

  “这些人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叫英雄。”

  “他们就知道一件事:该上了。”

  是啊!他苏轮,也该上了!

  飞梭撕裂云层。

  舷窗外。

  云海翻涌如怒涛。

  .....

  北原道,铁龙市,龙尾区。

  一栋随时可能坍塌的棚屋内,于斩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那片裂缝密布的天花板。

  一条蜈蚣从裂缝里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这半年,他从云端跌落烂泥。

  铁龙市龙尾区,全市最破旧的棚户区,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多待的地方。

  而他,就在这里躲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还是紫荆武高的天之骄子,启明星辰集团的独子,五百平别墅里长大的少爷——出门有人开车门,回家有保姆递拖鞋,连喝水都要先试温度的那种。

  现在?

  联邦通缉令上,“叛徒之子”四个字红得刺眼。

  悬赏金额:五十万联邦币。

  够龙尾区的拾荒者们抢破头。

  “呵。”

  于斩笑了一声,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又在脑海里炸开——

  北疆练气总局局长于纪元,悬在半空,一剑钉穿父亲的胸膛。

  父亲被钉在启明星辰集团的招牌上,鲜血顺着“辰”字往下淌,滴在台阶上,啪嗒,啪嗒。

  围观的人里,有他叫了十几年“叔叔”的世交。

  有他曾经的未婚妻,正挽着别的男人。

  还有他亲生母亲——站在最前排,面无表情。

  父亲至死没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他。

  那个眼神于斩永远忘不了.....不是求救,不是后悔,而是歉疚。

  “爸…为什么……”

  于斩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恨于纪元。

  换作是他,一剑钉死邪神走狗,他也绝不会手软。

  可他接受不了。

  那个教他站桩、教他吐纳、教他“武者脊梁不能弯”的男人,怎么会投靠邪神?

  铁证如山。

  影像、证人,一样不缺。

  联邦公布的证据里,父亲的所作所为,板上钉钉。

  可于斩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那个教他“人活一口气”的男人,最后自己跪得那么彻底。

  “小斩,醒啦!”

  粗粝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瓷碗进来,碗里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米粒。

  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角拉到下巴,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扭曲。

  于斩看着这个父亲生前私下里称为“好狗”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死后,那些曾经跪着敬酒的叔伯们,转头就变了一副面孔。

  有人要把他交出去换功劳,有人要把他灭口撇清关系,还有人想从他嘴里撬出启明星辰的隐藏资产。

  亲生母亲呢?

  于斩冷笑。

  那个女人第一时间登报声明,和他断绝母子关系,然后以“遗孀”的身份冲进集团董事会,抢着分割剩下的残羹冷炙。

  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我儿子在哪”。

  只有黄麟。

  这个被父亲叫作“好狗”的男人,硬生生从各方的围杀里把他抢出来,带着他一路躲过警备司追捕、仇家追杀,最后藏进这个连老鼠都嫌弃的棚屋。

  “吃点东西。”

  黄麟把碗放在床边,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天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于斩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菜粥,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来,以前家里的狗,吃的都比这好。

  但黄麟的右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洇着血——那是三天前出去给他找吃的,被龙尾区的地头蛇砍的。

  那帮人认出他了,想要他的人头换五十万。

  黄麟砍翻了三个,带着他跑了一夜。

  “黄叔。”

  “嗯?”

  “你为什么……”

  于斩顿住,不知道该怎么问。

  黄麟咧嘴笑了,那道疤皱成一团:“为什么救你?”

  于斩点头。

  黄麟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花板。

  “小斩,你知道我原来是干嘛的吗?”

  “屠宰场。”

  “对,屠宰场。”

  黄麟声音低下去:

  “后来搞不下去了,连自己带的那帮小崽子都快养不活了。是你爸,给我投了笔钱。”

  于斩愣住。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

  黄麟转过头:

  “他说,老黄,来当我于北辰的狗!往后你手下这帮小崽子,我让他们练武吃饱饭!我于北辰说到做到!”

  窗外传来远处的汽笛声。

  黄麟笑着继续道:

  “我黄麟就是个混混。我不在乎你爸是英雄还是叛徒,我也不管他把我当人还是当狗。我就认一个理——他帮过我,我欠他的。

  他给了咱钱,让咱能把那帮小崽子拉扯大!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就算他是邪神走狗,死不足惜,但你不一样。你是无辜的。”

  于斩怔怔地看着这个满脸刀疤的男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小斩。”

  黄麟站起来:

  “振作点。只要还有命,就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你才十五,不是五十五。”

  他把碗往于斩手里一塞:

  “喝完,然后像个爷们一样。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于斩低头看着那碗菜粥。

  米是糙米,菜是烂菜叶,还有一股糊味。

  但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干净。

  这是这辈子喝过最烫的一碗粥。

  窗外,夜幕降临。

  远处市中心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像一座座悬在黑暗里的宫殿。

  而他们蜷缩在这间漏风的棚屋里,像两只被世界遗忘的野狗。

  于斩放下碗,盯着窗外的灯火。

  “黄叔。”

  “嗯?”

  “我爸有没有给我留下的点什么东西?”

  黄麟身体一震,猛地转头看他。

  于斩缓缓攥紧拳头。

  “那些白眼狼……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划过骨头。

  “等解决完他们,我会去自首,申请去长城。

  他转过头,看向黄麟。

  “叛徒之子,异域巡游,集团军我是不指望了。但我可以去异域战场拾荒队,以战功赎罪。要是死了……就死了。”

  “黄叔。在我去长城之前,您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话音未落,于斩挣扎着从床上跳下。

  膝盖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朝着黄麟,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再抬头时,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掉。

  “黄叔!谢谢您救我的命!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条命。您能再帮我一次吗?”

  夜风从破洞的窗缝里灌进来。

  黄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少爷,看着他额头上沾着的灰,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颌。

  良久。

  那只缠着纱布的大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于斩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行。”

  只有一个字。

  但于斩听出来了——这不是答应,这是承诺。

  黄麟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于斩打开。

  一枚令牌。

  正面刻着启明星辰的星纹,背面是一个字——

  “斩”。

  “你爸三个月前给我的。”

  黄麟声音沙哑:

  “他说,如果他出事,把这个交给你。这是铁龙市一个安全屋的电子密钥,里面有你爸给你准备的东西。他还说……”

  他顿了顿。

  “他说他不后悔。当年为了出人头地,投靠了邪神,创建了启明星辰。后面想脱身,再也脱不了了……以后都要靠你自己了。”

  于斩手指猛地收紧。

  令牌边缘硌进掌心,疼得钻心。

  窗外,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依旧。

  但于斩看着手里的令牌,眼神渐渐变了。

  不是绝望。

  是狼崽子终于学会向天空呲牙、想博出一条生路的眼神。

  黄麟看着眼前少年的眼神,咧嘴一笑。

  这个眼神他熟。

  他养大的那帮小崽子,都是这种眼神。

  “黄叔。”

  “嗯?”

  “明天...带我去吧。”

  黄麟咧嘴笑了,那道疤扭曲得更厉害,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等你这句话,等了三个月。”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砍过人的刀,放在于斩面前。

  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黄麟的崽子,你就叫黄斩。”

  “明天去完安全屋,拿上你爸给的东西,咱再介绍点人给你认识。我那些小崽子,你们能混到一块儿去。”

  夜风吹进破洞的窗户,吹得碗里剩下的粥泛起微微涟漪。

  于斩拿起那把刀。

  刀很重,手柄被汗浸得发亮。

  他盯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那个曾经的天之骄子,现在满脸赃物、眼窝深陷的逃犯。

  “爸。”

  他在心里说。

  “你背叛人族……我看不起你。但那些白眼狼……”

  刀锋一转,寒光闪过他眼睛。

  “我会亲手砍下他们的头,再去长城赎罪。”

  他没有想下去。

  因为窗外的夜色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麟耳朵一动,猛地按住于斩肩膀,五指如铁钳。

  “有人来了。”

  于斩握紧刀柄,屏息凝神。棚屋外,杂沓的脚步声像暴雨砸在烂泥地里,越来越近。

  黄麟瞳孔骤缩,刀疤脸绷成一条线:“不止一个。二十……不,三十号人。”

  话音未落——

  砰!

  破木板门被人一脚踹飞,火光呼啦一下涌进来,把巴掌大的棚屋照得通亮。

  “于斩!知道你在里面!”

  “五十万联邦币!兄弟们今晚要发了!”

  “滚出来!别他妈让老子费事!”

  黑压压一群人堵在门口,火把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砍刀、铁棍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于斩看向黄麟。

  黄麟舔了舔嘴唇,那道从眉梢斜拉到嘴角的疤痕拧成一团,挤出个狰狞的笑。

  “三十个?”他歪了歪头,“小斩。”

  “嗯?”

  “没杀过人吧?”

  于斩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黄麟咧嘴,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接下来……好好看,好好学。”

  他一脚踢开只剩半扇的门板,迎着火光走出去。

  门外,光头大汉看到黄麟那张标志性的刀疤脸,笑了:“哟,刀疤脸,真在这儿啊?行,识相!”

  他把砍刀往肩膀上一扛,下巴一抬:“把那小子交出来,五十万,分你一成。够意思吧?”

  黄麟没说话。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火光涌进来,照亮他身后的于斩。

  于斩提着刀,走出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

  光头愣了一下。

  这小子,眼神不对。

  这眼神他见过,那些被他坑的荒野拾荒者杀红了眼的时候,就是这眼神。

  于斩握紧刀柄,声音不大,却让前面几个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想要我的命?”

  于斩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前面几个混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就来。”

  光头脸上挂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拎着砍刀冲上去,刀光劈向于斩脑门——

  当!

  黄麟不知何时又横了进来,两把刀架在一起,火星子溅在于斩脸上,烫得他一哆嗦。

  “刀疤黄,你他妈找死!”光头咬牙切齿,刀往下压,胳膊上青筋暴起。

  黄麟纹丝不动,咧嘴笑,那道疤拧成一条蜈蚣:“废话真多。”

  他一脚踹在光头肚子上。

  光头一百八十斤的身子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砸倒后面三四个人,惨叫声、骂娘声响成一片。

  “上!都他妈上!”

  人群蜂拥而上。

  于斩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一个人冲到他面前,刀还没砍下来,于斩一刀捅进他肚子。

  噗。

  刀捅进去的瞬间,于斩整个人都僵了。

  那人瞪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冒出血沫,手还抓着刀身,身子往下滑。

  血顺着刀柄流到于斩手上,热得烫人。

  “小斩!”

  黄麟一把拽过他,砍翻另一个扑上来的人,冲他吼:“发什么愣!不是你死,就是他亡!想活命就砍!”

  于斩咬着牙,把刀抽出来。

  那人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全是血。

  十五年人生,第一次杀人。

  陌生的感觉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就在他准备再上的时候——

  一阵阵叫骂声突然从巷子那头炸开!

  “操你们的娘!敢向老爹动刀子!”

  “妈的!不把你们削成人棍!我名字倒过来写!”

  “老爹!我们来了!”

  “妈的!砍死这帮杂碎!一个不留!”

  “进局子有林叔捞我们!这帮怂货不敢上长城不敢去荒野,就知道欺软怕硬!弄死他们!”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叫骂声混成一片,十几个半大少年从夜色里冲出来,手里拎着棍棒、砍刀、铁链,嗷嗷叫着扑向那群人。

  于斩动作一顿,看着那些急速奔来的身影。

  都是少年。

  年纪看样子好像和他差不多大。

  但冲在最前头的那两人——

  周身真气狂涌。

  一人满头黄毛,两把长刀在手,一刀挥出,直接把人斩成两半。

  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都不眨,咧嘴笑着扑向下一个。

  一人穿着黑色短袖,两柄匕首像长在手上,每一次出手都往咽喉、心口招呼。

  干净利落,一刀毙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残肢断臂飞起。

  惨叫声混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于斩站在原地,看着这些和他同龄的少年砍瓜切菜般杀进人群,喉咙动了动。

  他咽了口唾沫。

  不是怕。

  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下,在这些人眼里,可能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

  身旁的黄麟。

  此刻,原本紧绷如铁的身躯,缓缓松弛下来。

  那道刀疤脸上,咧出一个笑容。

  是放松。

  是欣慰。

  “这帮小崽子……”

  黄麟笑着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是压不住的得意。

  于斩看向他:“黄叔……他们是……”

  黄麟转过头,眼眶微红,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斩,好好看,好好学。”

  “你从小过的是好日子,想走你那条路,没问题——但在这之前,你得先看看,真正的狼崽子,是怎么杀人的。”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场中。

  话音刚落——

  最后一个人倒了。

  黄毛少年甩了甩刀上的血,扭头看过来。瞧见黄麟的那一刻,眼睛骤然亮得惊人。

  “老爹!”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两把刀往腰间一插,撒腿就往这边冲。

  那个穿黑短袖的少年收了匕首,跟在后面走过来。脚步不快,每一步却稳得像钉在地上。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插回腰间,动作干净利落,仿佛练过一万遍。

  “老爹!”

  黄毛少年跑到跟前,二话不说,一把抱住黄麟,抱得死紧。

  于斩在旁边看得清楚——黄麟那张刀疤脸上,笑容越来越深。

  那道疤本是狰狞的,此刻却柔和下来,竟透出几分……温柔。

  “行了行了。”

  黄麟拍他后脑勺:

  “一身的血,往我身上蹭。”

  黄毛少年松开手,退后一步,咧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老爹,你终于联系我们了!于北辰出事之后,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

  他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没掉泪。

  “担心个屁。”

  黄麟笑骂:

  “老子还没死呢。”

  黑短袖少年走到跟前,没抱,只站在那儿,把黄麟上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他胳膊那几道新伤上停了停,眉头微皱:

  “老爹,谁砍的?”

  声音不高,于斩却听得心头一凛.....

  这小子说话的语气,跟刚才杀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都死了。”

  黄麟摆手:

  “问这干啥。”

  黑短袖少年没再说话,目光转向于斩,盯着他看了两秒。

  于斩握着刀,与他对视。

  那眼神不凶,但于斩莫名觉得....

  这小子看自己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想“几刀能放倒”。

  “阿鬼。”

  黄麟拍了拍他肩膀,指向于斩:

  “这是黄斩,以后跟你们一块儿混。”

  阿鬼点点头,没说话,又看了于斩一眼。

  那一眼于斩看懂了——不是敌意,是打量。

  新来的,得看看你几斤几两。

  黄毛少年倒是热情得很,直接凑上来,一巴掌拍在于斩肩上:

  “阿斩!我叫小狐!刚才砍得爽不爽?我看你捅那一下,稳!有天赋!

  第一次杀人吧?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三天,被谭老大笑话了好久!”

  于斩:“……”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狐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

  “没事儿,多杀几次就习惯了。

  我刚跟老爹的时候,在谭老大屁股后面,杀个人手抖半天。现在?”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杀顺手了,跟杀鸡差不多。”

  于斩看着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看着他脸上还沾着的血迹,忽然明白了黄麟说的“狼崽子”是什么意思。

  不是狠。

  是把杀人,当成吃饭喝水一样的事。

  “行了,别贫了。”

  黄麟打断他,扫了一眼场中横七竖八的尸体:

  “收拾干净。警备司的人快来了。”

  小狐应了一声,回头冲那群少年喊:

  “兄弟们!干活!”

  那群少年齐刷刷动起来。

  动作熟练得吓人。

  有人拖尸体,两人一组,拖起来就跑;

  有人铲血,从怀里掏出小铲子,往地上撒点什么,血就凝成块,三两下铲起来装袋;

  有人往巷子口张望放哨,嘴里叼着烟,悠闲得跟逛街似的。

  还有人蹲在尸体旁边,伸手在尸体身上摸。

  “艹,这穷鬼,就二十块?”

  “我这有五十!”

  “妈的,现在世道这么不好吗?怎么越来越穷了?算了!摸完赶紧拖走!”

  于斩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三个月前,他还是紫荆武高的学生,每天练武、上课、回家。

  最血腥的事儿,也只是擂台比武。

  现在?

  他看着这些与自己同龄的少年,拖尸体像拖麻袋,铲血像铲垃圾,摸尸像摸奖——

  夜风吹过来,全是血腥味混着汗味。

  他却发现——自己没那么怕了。

  甚至有点……适应?

  “阿斩!”

  小狐又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愣着干啥?走走走,先回咱们那地儿!”

  他一把拽住于斩的胳膊,拖着就走。

  于斩回头看了一眼黄麟。

  黄麟正和阿鬼说着什么。

  阿鬼点点头,转身朝那群少年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于斩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

  黄麟对上于斩的目光,也笑了一下。

  “小斩,以后你们就是兄弟了。”

  黄麟上前缓缓摸了摸于斩的头,粗糙的掌心摩挲过他的头发,带着汗水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还有于斩十五年人生里,从亲生父亲那儿都没感受过的温度。

  “等你解决完你的事儿,自然有人带你上长城。至于你的身份,不用担心,老爹去找谭小子,他肯定有办法。”

  于斩浑身一颤。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拼命擦,袖子在脸上蹭,可眼泪像决了堤,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

  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发不出声。

  “老……老爹!”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我可是……人类叛徒之子啊!”

  “无相邪神入侵,死了多少人!多少家庭破灭,联邦日报上天天在念!我……我罪孽深重!”

  他狠狠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鼓起青筋:

  “我不能拖累你们!”

  黄麟闻言一愣。

  随即——仰天大笑。

  笑声粗粝,像砂纸刮过铁锈,在这满地血腥的巷子里炸开。

  “哈哈哈哈哈——”

  身旁那帮少年看着泣不成声的于斩,也纷纷开口大笑。

  没人嘲笑。

  没人嫌弃。

  那种眼神,于斩从未见过——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那种在荒野上遇见同类时,狼群互相嗅了嗅,确认是一窝的认可。

  小狐上前一步,一把搂住于斩的肩膀,搂得死紧。

  “阿斩,你他妈哭个屁!”

  他用力晃了晃于斩,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了,却比吼还震耳朵:

  “你老子是你老子,你是你!”

  “咱们这号人,谁他妈没点脏事儿?我六岁那年,我亲爹要把我卖给黑诊所,用我的器官换钱,是我自己捅了他一刀跑出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于斩猛地抬头看他。

  小狐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吓人:

  “怎么?觉得我狠?北疆没拆的时候,那老东西现在还在当乞丐呢,我以前每年还给他送件棉袄——亲爹嘛,该养还得养。但命是老子的,老子自己说了算!但现在死没死我也不知道!”

  随即他拍了拍于斩的肩膀: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这个道理,你要记住!”

  于斩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阿鬼不知何时走到跟前,没吭声,就站在那儿,看了于斩两秒。

  然后伸手——把一包皱巴巴的烟塞进于斩手里。

  于斩低头看,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三块钱一包,呛得要命,以前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抽过没?”

  阿鬼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于斩摇头。

  阿鬼点点头,又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一并塞给他:

  “以后在想哭的时候,点一根。呛出来的眼泪总比哭出来的好,起码不丢人。”

  于斩攥着那包烟,手指节攥得发白。

  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他没擦。

  “行了行了!”

  小狐又嚷嚷起来,搂着于斩的肩膀使劲晃:

  “别哭了别哭了!你老子是你老子,我们先帮你把你想办的事儿办了,然后跟着谭老大上长城,大不了多杀几个异域杂碎!”

  “只要你敢上长城,只要你敢有重新再来的勇气,只要你是个爷们,联邦不会在意你是什么身份!”

  小狐搂着于斩的肩膀,顿了顿,又继续道:

  “再说,有谭老大顶着!你既然叫了老爹,那就是我们的兄弟!谭老大绝对保你到底!以后上了长城,就往死里砍就行了!”

  他回头冲那群少年吼了一嗓子:

  “兄弟们!告诉阿斩,谭老大的话是什么?咱们的宗旨是什么?”

  那群少年正在拖最后一具尸体,闻言齐刷刷停下动作。

  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稚气未脱,有的已经刀疤交错。

  但他们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眼神一模一样。

  是狼的眼神。

  “生死由命!”

  第一个人开口,声音粗野。

  “富贵在天!”

  第二个人接上,嗓门更大。

  “就是他妈——”

  所有人同时吼出来,吼得整条巷子都在抖:

  “干!”

  吼声炸开的瞬间,于斩浑身一震。

  他看见小狐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看见阿鬼嘴角扯了扯——那大概是他表达“笑”的方式,看见那群少年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拖尸体,有人还哼起了走调的歌。

  而黄麟——黄麟站在火光里,那道狰狞的刀疤脸上,满是得意。

  是那种“老子的崽子,个个都是好样的”的得意。

  于斩忽然想起一年前。

  紫荆武高的操场上,他拿着年级前三的成绩单,父亲站在家长席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那是他十五年人生里,得到过的唯一的认可。

  而现在——

  一个满身血腥的刀疤脸,一群杀人如麻的半大崽子,在这满地尸体的破巷子里,给了他另一种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皱巴巴的烟。

  半晌。

  他把烟揣进兜里。

  抬起头时,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变了。

  “老爹。”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哽咽,却稳了。

  黄麟看他。

  于斩说:

  “我叫于斩。但以后,我也是黄斩。”

  黄麟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两步:

  “走!回咱们那地儿!”

  小狐嗷一嗓子蹦起来,拽着于斩就跑:

  “走走走!阿斩我跟你说,咱们那儿有口大锅,炖肉一绝!今晚搞头猪杀!给你接风!”

  “杀什么猪?”

  阿鬼难得开口,跟在后面,声音还是那样低沉:

  “直接点外卖,铁龙市云顶天宫的食补,那才叫爽!又不是没钱!林叔给的资金到现在都没花完!今天正好给阿斩接风!”

  小狐眼睛更亮了:

  “卧槽!阿斩你有口福了!”

  于斩被拽着跑,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最后一具尸体被拖走,有人往地上撒了把土,盖住最后一点血迹。

  黄麟跟在最后,和阿鬼说着什么。

  火光从巷子口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道刀疤脸,在火光里,像一座山。

  于斩转过头,跟着小狐往前跑。

  夜风灌进嘴里,满是血腥味、汗味。

  他忽然想——

  三个月前,他还是紫荆武高的学生,启明星辰的继承人,妥妥的天之骄子。

  现在?

  他是人类叛徒之子,是被全联邦通缉的逃犯。

  但他也是——

  有人搂着肩膀说“别哭了”的人。

  有人塞给他一包烟,说“想哭的时候点一根”的人。

  也是一群狼崽子里,新来的那头。

  跑出巷子口的时候,小狐忽然停下来,回头冲他伸手:

  “阿斩。”

  于斩看他。

  小狐咧嘴笑,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欢迎加入。”

  于斩看着那只手。

  沾着血,手指上还有几道疤。

  他握住那只手。

  握得很紧。

  “嗯。”

  他说。

  声音不大。

  可这一声“嗯”落下去的时候,他知道——

  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那个孤独的“叛徒之子”。

  他是黄斩。

  是这群狼崽子里的新成员。

  是又有家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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