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飞梭穿过最后一道云层时,舷窗外骤然亮了起来。

  苏轮下意识眯起眼。

  阳光从正前方刺进来,照得舱室里一片金黄。

  云海在下方翻涌,像被撕裂的棉絮,而更远处——灰褐色的大地上,一条蜿蜒的黑色长线横亘在天际尽头。

  长城。

  北部战区长城防线。

  “到了。”

  谭行不知何时睁开眼,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颈椎咔咔作响,他浑不在意,只是盯着舷窗外那条越来越近的黑线,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轮坐直身子,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可真当那条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最后几乎把整个舷窗填满的时候,他才发现——去他妈的准备好。

  想起接下来要干的事,他就不自觉的全身颤抖!

  飞梭开始下降,引擎的轰鸣声变了调,机身微微震颤。

  苏轮透过舷窗往下看——长城防线上,无数小黑点在移动,像蚂蚁在巨兽的脊背上爬行。

  是集团军的战士,是王卫,是参谋,是后勤,是那些把命押在这条战线上的疯子。

  苏轮的喉咙动了动。

  “谭队。”

  谭行没回头:“嗯?”

  “你说……”

  苏轮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咱们这次,能成吗?”

  谭行偏过头,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

  盯得苏轮心里发毛。

  “大刀。”

  “在。”

  “你他娘的刚才在飞梭上不是挺能吹吗?”

  谭行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调侃: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这话谁说的?”

  苏轮嘴角抽了抽:

  “我说的。”

  “那现在问什么能不能成?”

  谭行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舱门边。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

  “能不能成,得打了才知道。”

  他套上那身崭新的上尉制服,回头瞥了苏轮一眼:

  “现在问,有个屁用。”

  “愣着干嘛?落地就得干活,没时间给你磨蹭。”

  苏轮愣了一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跟个二愣子似的。

  “得嘞!”

  他一跃而起,三两下套上外套,动作比谭行还快。

  飞梭猛地一顿——着陆了。

  舱门还没完全打开,声音就灌了进来。

  不是欢迎,不是欢呼。

  是口令。

  是脚步声。

  是无数人同时在动的轰鸣。

  舱门彻底打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夹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苏轮深吸一口气。

  这味道,他熟。

  谭行大步跨出舱门,苏轮紧随其后。

  然后他愣住了。

  停机坪上,三排人站得像刀裁的一样齐。

  第一排,五个参谋部军官,臂章锃亮,最低都是上校。

  为首那人五十来岁,两鬓斑白,站得像杆标枪,眼眶泛红地盯着谭行。

  第二排,十二个全副武装的战士。

  苏轮一眼扫过去,瞳孔缩了缩。

  全是王卫。

  全是胸口别着镇岳徽记的狠人。

  不是那种花架子,是杀过人、见过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手。

  那种人,看一眼就知道是王卫中的精锐,是那种跟着天王和邪神眷属抽刀子对砍的精锐战士。

  “谭行上尉!”

  为首那参谋开口,声音沙哑:

  “镇岳天王在等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祝——武运昌隆!”

  谭行点点头,大步向前。

  苏轮跟在他身后,经过那十二个王卫的时候,余光扫过去。

  那些人的目光像狼,死死盯着他。

  穿过停机坪,走进一座半埋地下的混凝土建筑。通道幽深,防爆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回荡如擂鼓。

  走了五分钟,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那参谋停下。

  他转身,看着谭行,眼眶又红了几分。

  “上尉。”

  谭行回头。

  那参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

  “魂归长城。”

  谭行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看透了生死。

  “魂归长城。”

  他推开门,大步走入。

  苏轮跟进去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那参谋站在原地,背脊挺直,目送他们的背影,眼眶通红。

  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苏轮来不及多想,就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巨大的作战室中央,是一座立体投影沙盘。

  整个北部战区防线、邪神巢穴位置、异域通道入口,全都投射在空中——红、蓝、绿的标记密密麻麻,每一个都在缓缓移动,如同活物。

  沙盘周围站着十几个人。

  参谋,王卫统领,高阶军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背对着门站着。

  背影很高,很瘦,肩膀微微佝偻,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

  但苏轮只看了一眼,浑身的汗毛就炸了起来。

  不是因为气势——那人压根没什么气势。

  是因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肩扛将星的参谋,看向那个背影的眼神——

  都像在看一座山。

  一座将倾未倾的山。

  “来了。”

  有人低声说。

  那背影动了动,缓缓转身。

  苏轮终于看清了镇岳天王的脸。

  很普通。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如果扔在荒野里,这就是个熬了二十年的老拾荒者。

  可那双眼睛——

  苏轮只看了一眼,就猛地移开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威压,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东西——

  疲惫。

  极致的、熬干了骨髓的疲惫。

  那是在尸山血海里站了太久、扛了太久、守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那是扛着一条防线、几百万条人命、扛了无数年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镇岳天王开口,声音很轻:

  “谭行,苏轮。辛苦了。”

  谭行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眼前这个人,盯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肩膀、熬干了神的眼睛。

  然后他弯腰。

  九十度。

  苏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跟了谭行这么长的时间,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人弯过腰。

  哪怕是东部战区的五星参谋,谭行也只是点点头,该翘腿翘腿,该抽烟抽烟。

  可现在——

  谭行的脊背绷成一条线,声音低沉:

  “天王,我回来了。”

  镇岳天王看着他,微微点头。

  他走到谭行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很轻。

  但那一拍,苏轮分明看见谭行的肩膀颤了颤。

  “回来就好。”

  镇岳天王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接下来,你们要拼命了。”

  谭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镇岳天王转身走向沙盘。那一瞬间,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挺直了几分,像一杆锈蚀多年的老枪,终于出鞘。

  “都过来!”

  所有人围了上去。

  苏轮站在谭行身后,盯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手心开始冒汗。

  镇岳天王的手指点在正中央一个血红色的光点上。那红色刺目得像在滴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虫都。两个邪神的本体巢穴。”

  手指移向旁边两个稍小的橙色光点,声音冷得像刀子刮骨:

  “两个子巢。每个子巢里,有一尊祂们投影。祂们正靠着这三个子巢,吸收虫母遗留在虫都的本源!”

  谭行点头:

  “天王,瘟疫源体现在苏轮体内。接下来怎么做,您直接说!”

  镇岳天王和那些参谋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刀光剑影。

  “行!我也不废话!”

  手指接连点向那两个橙色光点,声音骤然冷厉如刀:

  “虫都,只有这两处水源。你们必须将瘟疫之毒投入其中!”

  “但一旦靠近,就必然面对那两只邪神的投影!”

  “我会带人进攻虫都,牵制那两位邪神!让祂们无暇顾及子巢!”

  “之后....”

  镇岳天王目光如电,直直刺向谭行和苏轮:

  “你!苏轮!叶开!”

  “你们三人的任务——将这两处水源全部污染!”

  “动作要快!”

  “一旦污染一处,那两只邪神就会立刻察觉!”

  他一字一句,声如铁石,砸在每个人心上:

  “这是一场赌命!”

  “赌赢了,虫都的所有生灵——都得死!”

  “赌输了……”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赌输了是什么。

  一旦开战,就停不下来。

  那就只能用人命填。

  用人命,把邪神耗死在虫都。

  苏轮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他转头看向谭行。

  谭行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苏轮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看来,这回是真要拼命了。”

  谭行没答话,只是转过头,看向沙盘上那三个橙色的光点。

  眼神凶悍,铁血,冷厉,还有——兴奋。

  镇岳天王盯着两人,目光如刀:

  “能不能完成任务!”

  谭行和苏轮的脊背同时一挺,军礼齐刷刷砸上去,吼声震得作战室嗡嗡作响:

  “保证完成任务!”

  “好!”

  镇岳天王一挥手:

  “现在对表!”

  三人同时抬起手腕。秒针咔嚓咔嚓地跳动着,像死神的倒计时,像战鼓的鼓点。

  “三天后,中午十二点整。”

  镇岳天王一字一顿,声音沉得像砸钉子:

  “我亲自带人,正面进攻虫都!”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低沉下来,却比刚才的吼声更重:

  “你们给我听清楚——要是成了,我亲自接你们回家!”

  “要是死在里面……”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凌厉如鹰隼,亮得吓人:

  “那我替你们报仇!”

  “反正你们成功了,就是捅进邪神心脏的刀子,能削掉祂们半条命!”

  “要是失败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陡然拔高,炸雷一样在作战室里炸开:

  “那我们就用命填!用我们战士的命去杀光虫都里的所有异兽,烧光所有植物!”

  “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那两个杂碎弄死在虫都!”

  谭行的喉结滚动,没说话。

  苏轮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吧作响,眼睛里像烧着火,烧得眼眶都红了。

  “现在能动用的天王级战力,除了我,还有斩月。”

  镇岳天王的手指狠狠戳在沙盘上那个飞速移动的蓝色光点上,那轨迹快得像颗出膛的炮弹,直逼虫都:

  “她明天到位。到时候,我们两个正面牵住那两尊邪神。北部战区所有集团军和王卫——”

  他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直插虫都心脏,像一把出鞘的刀:

  “全员突入,制造混乱!”

  “集团军火力覆盖开道,王卫营尖刀突击,所有巡游小队就算是拿命填...目的就是要给祂们制造压力!给你们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谭行,那股平静下的杀意让人脊梁骨发寒:

  “还有,你们给叶开带话,让他的骸骨魔族做好准备。一旦邪神陨落,虫都内虫母遗留的本源溃散!就让他们立刻冲进去——”

  他一字一句,杀意凛然:

  “给我把虫都占了!”

  “听明白了吗!”

  谭行和苏轮齐声暴喝,声音撞在作战室的墙壁上,嗡嗡作响:

  “明白!”

  镇岳天王死死盯着两人,一字一句:

  “这次,那两尊邪神已经把虫母留在虫都的本源吸收了八成——八成!”

  “干掉祂们,虫都就是我们的!”

  他猛地指向沙盘上冥海的方向,声音逐渐拔高,如战鼓擂响:

  “加上冥海已经攥在叶小子手里!”

  “能不能完成北域一统,就看这一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沉,像战鼓,像惊雷,像千军万马在冲锋:

  “这一仗要是成了——北域就会成为联邦在异域的第一块根据地!”

  “我们就能以此为钉子,反攻异域!其他战区会死死拦住其他的异域杂碎,给我们争取时间窗口!”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整张桌子震得跳起,投影虚影剧烈晃动:

  “这一仗打完了,我们屠光北域所有的异族,北域就是我联邦的!不再是异域版图,是我们反攻异域的跳板!”

  “数百年来,人族第一次在异域站稳脚跟——就从这一仗开始!”

  他的目光如刀,剜过谭行和苏轮的脸,剜得人生疼:

  “告诉我——你们听明白了吗!”

  谭行沉默了半秒。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却闪烁着择人而噬的狠劲。

  “明白。”

  只有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苏轮站在他身后,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拳头攥得发抖,指甲早已掐进掌心血肉里。

  不是怕。

  是这话烧得他血液倒流,直冲天灵盖,恨不得现在就杀进虫都,把那两尊邪神的屎给打出来!

  镇岳天王盯着他们三秒。

  然后他缓缓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去吧。”

  “是!”

  两人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身后,镇岳天王的声音传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压在每个人心上:

  “万胜。”

  谭行的脚步一顿。

  然后他头也不回,只举起一只手,握成拳,狠狠往下一砸。

  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通道里,冷风呼啸。

  苏轮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都带着灼烫感。他扭头看向谭行,声音发干:

  “谭队。”

  “嗯?”

  “谭队,你说……咱们这次要是能活着回来……”

  他咧嘴一笑,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是不是,族谱单开一页,光宗耀祖了?”

  谭行脚步未停,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何止?”

  他头也不回,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笑意,也带着希冀:

  “要是能活着回来,斩龙世家以你为荣!搞不好,以后人家提起米瘟疫之刃苏轮,估计都能跟你那位斩龙之刃的先祖坐一桌!”

  “你要知道.....咱们这次....”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诉说一个即将被后世传颂的传奇:

  “是要写进史书里的。”

  苏轮愣了一秒,看着谭行在冷风中大步向前、挺拔如枪的背影。

  随即,他猛地攥紧拳头,大步跟上去,脚步声砸得震天响,像冲锋的号角:

  “那还等个屁!”

  “去冥海,找叶团,领死,干活!”

  通道尽头,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口令声、脚步声、战备的轰鸣。

  那是整条长城防线在苏醒。

  那是几十万人,正在为同一场仗磨刀。

  那是千年以来,人族第一次,要把刀捅进异域的心脏。

  谭行大步走进风中,作战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战旗。

  苏轮紧随其后,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两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像是擂在天地间的战鼓。

  敲在数百年人族的心上。

  就在谭行和苏轮踏出地下工事、准备奔赴冥海方向的那一刻——

  整个长城防线上空,骤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不是演习的那种。

  是那种撕裂长空、让所有人心脏瞬间骤停、血液瞬间点燃的——最高等级战备警报。

  苏轮的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抬头,看见长城沿线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亮起,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刺破云层,像一根根撑起天地的巨柱。

  下一秒——

  手腕上的战术终端,震了。

  不是他一个人。

  是所有人。

  谭行的终端在震。

  苏轮的终端在震。

  远处集结的集团军战士的终端在震。

  烽火台瞭望哨的终端在震。

  刚执行完任务、浑身是血的巡游小队队员的终端在震。

  战备仓库里,正扛着弹药箱的后勤兵的终端,也在震。

  整个长城四大战区,数千万战术终端,在同一秒,同时震动。

  像千万颗心脏,在同一频率下,为同一个使命爆发出共鸣。

  苏轮低头。

  屏幕亮起刺目欲裂的血红色,一行字如刀劈斧凿,狠狠捅进眼里:

  【致:全体战斗人员】

  【三天后,正午十二时整——】

  【各指挥官,当立身阵前!】

  【所有战斗人员,必须钉死在自己的战线上!】

  【后退一步者——】

  【军法处置,就地正法!】

  【哪怕是死——】

  【也要给我钉死在战线上!】

  【为了联邦,魂归长城!】

  没有煽情,没有废话。

  只有最直接、最霸道的军令,砸进所有人眼里,砸进所有人心里。

  苏轮盯着屏幕,呼吸停滞。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远处,列队的集团军战士齐刷刷看完军令,然后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手里的枪,指节发白。

  更远处,烽火台上,那个瞭望哨看完军令,沉默三秒,转身,继续盯着远方荒野,背脊挺成一把标枪。

  近处,一队刚归来的王卫从他们身边经过,为首的队长低头看了眼终端,脚步顿了顿。

  他抬头,正好对上苏轮的目光。

  对视一秒。

  那队长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右手,握拳,在胸口狠狠一砸,砸得嘭的一声闷响。

  然后带着他的人,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苏轮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谭行。

  谭行低着头,盯着手腕上的终端,一动不动。

  屏幕血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谭队……”

  苏轮开口,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谭行没答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行字——“哪怕是死,也要给我钉死在战线上!”

  然后,他笑了。

  “走。”

  他抬起头,拉下袖子盖住终端,大步向前。

  苏轮愣了下,追上去:

  “谭队,这军令——”

  “看到了。”

  谭行脚步不停,声音平静:

  “三天后,他们有他们的职责,我们有我们的任务。”

  “都一样。”

  他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散:

  “都是玩命。”

  “都是——为了联邦!”

  苏轮沉默一秒。

  随即,他狠狠攥紧拳头,大步跟上。

  风声呼啸。

  身后,长城防线上,烽火台的光芒连成一片,把半边天照成白昼。

  远处,口令声此起彼伏,脚步声如雷鸣,战备轰鸣震得大地发颤。

  那是千万人,在收到军令后,同时动起来的声音。

  没有人后退。

  没有人吭声。

  只有脚步声。

  只有磨刀声。

  只有——

  “万胜!”

  不知道从哪里炸开第一声怒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

  怒吼声像核爆冲击波,沿着万里长城,一浪高过一浪地炸开!

  “万胜!”

  “万胜!”

  “万胜!”

  谭行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狂风里,听着那铺天盖地、山呼海啸的怒吼,从每一个角落炸响。

  那是几十万人,在用命嘶吼。

  苏轮站在他身后,眼眶猛地一酸。

  不是怕。

  是他妈的这声音听得人浑身血液发烫,烫得眼眶都兜不住。

  谭行听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握拳,在胸口狠狠一砸。

  什么都没说。

  继续向前。

  苏轮跟上他。

  身后,怒吼如潮,震碎苍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狂风里。

  走进那铺天盖地的“万胜”里。

  走进三天后那场,要把刀捅进异域心脏的族运之战里。

  风呼啸而过。

  苏轮忽然开口:

  “谭队。”

  “嗯?”

  “咱们这次——”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眼眶微红,眼睛却亮得吓人,比烽火台的光芒还亮:

  “是真的要刻在碑上,写进史书里了。”

  谭行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笑意,带着无尽洒脱:

  “那还等什么?”

  “走快点。”

  “史书,可不等人。”

  苏轮一愣。

  随即,他咧开嘴,笑得像个疯子,声音在风中炸开,带着哭腔,带着骄傲,带着疯狂:

  “列祖列宗在上!爸!妈!老弟!你们看好了!”

  “我苏轮,也出息了!哈哈哈哈哈!”

  他大步追上前方的身影,脚步急切,踩得碎石飞溅。

  身后,万里长城,怒吼如雷。

  前方,异域深处,生死未知。

  但此刻,这两道背影,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都狂。

  .....

  同一时刻。

  联邦境内,一千三百八十六座城。

  每一座城的中央广场、每一条街道的告示墙、每一个新闻播报台、每一个传媒端口....

  同时在强制推送同一条信息。

  那是联邦最高指挥部,在向所有人,发出同一个声音。

  【紧急征兵令】

  【北部战区长城防线,将发起千年以来对异域最大规模的反攻!】

  【现紧急征召:所有退役军官、所有预备役人员、所有年满十八周岁公民——】

  【若有胆敢赴死者,即刻前往最近征兵点报到!】

  【此一战,不为守土!】

  【此一战,为——反攻异域!为——数百年来人族第一刀!】

  【联邦需要你!长城需要你!】

  【为了联邦,魂归长城!】

  广场上,行人如潮水般停滞。

  所有人抬头,盯着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盯着那行血红的字,盯着那个炸裂在暮色里的消息——

  三秒死寂。

  然后——

  轰!

  人群炸了。

  不是恐慌,不是混乱。

  是吼声。

  是一个中年男人第一个吼出来:

  “我操你妈的!反攻异域?!老子等了二十年!”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工装,他眼眶通红,扭头就往最近的征兵点跑,跑得鞋都甩飞了一只,赤着脚踩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

  “老子退役十五年!还能杀!还能杀!”

  他身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有人扔下菜篮子,有人甩开老婆的手,有人把怀里抱着的孩子往旁边亲人怀里一塞,低头亲了一口,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征兵点。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人群里,盯着那行字,浑浊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他嘴唇哆嗦着,忽然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挺直了佝偻了几十年的脊梁:

  “我七十三了……”

  旁边有人拉住他:“大爷,您这年纪——”

  老人一巴掌甩开那人的手,吼得青筋暴起,吼得眼泪横飞:

  “老子七十三了!可老子打过仗!老子杀过异兽!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从长城捡回来的!”

  他踉跄着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还回去!还回去!”

  岭南道,安阳市。

  一间装修不算豪华但是温馨的房子里,饭菜刚上桌。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边,筷子刚拿起来。

  电视里,征兵令强制弹出,血红的字在屏幕上跳动。

  他愣住了。

  对面,妻子端着碗,也愣住了。

  三秒。

  他放下筷子。

  妻子没抬头,只是声音干涩地问:

  “要去?”

  “嗯。”

  “非去不可?”

  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指了指电视里那行字——“反攻异域,数百年第一刀”。

  “就冲这一句。”

  妻子没说话。

  她只是放下碗,站起身,走进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旧包袱——那是男人退役时带回来的行军包,洗得发白,在柜子最深处压了八年。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换洗衣服在里头。你那双作战靴我每年都上油,在鞋柜最下面。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你当年的退伍证书,我也给你塞进去了。万一……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

  男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很紧。

  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等我回来。”

  妻子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男人松开她,拎起包袱,大步走向门口。

  身后,妻子的声音追上来:

  “你要是敢死了....”

  他回头。

  妻子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眼泪糊了满脸,却咬着牙,一字一句:

  “我就改嫁,让别人搂你婆娘,打你娃!!”

  男人愣了一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行。”

  “等着我。”

  门关上。

  楼道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妻子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很久,然后笑着哭了出来,但满脸自豪!

  .....

  天启市,征兵点。

  队伍已经从屋里排到了街上,从街这头排到了街那头,拐了个弯,还望不到头。

  有头发花白的老兵,站得笔直,像一杆杆标枪。

  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攥着拳头,眼睛亮得吓人。

  有女人,有男人,有穿着工装的,有的穿着武道服。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一个少年站在队伍里,十七八岁的样子,嘴唇上的绒毛还没长齐。

  他攥着一份揉皱了的征兵传单,手在抖。

  前面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崽子,多大?”

  “十……十八。刚满。”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刀光剑影,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有志气!有种!”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

  “叔,你……你打过仗?”

  中年男人没答话,只是撩起袖子——手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以前第五集团军的,上过长城。我小队十七个弟兄,回来四个,我命好,混到了退役!”

  少年愣住了。

  中年男人放下袖子,转过头,看向前方。

  “这么多年过去了,家里小崽子也大了,老爹老娘老婆也照顾好了,这一仗,老子得去见见我那些老兄弟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顺便,在替他们多宰几个。”

  少年盯着他的背影,攥着传单的手,忽然不抖了。

  “叔!”

  “嗯?”

  “武运昌隆!”

  “嗯!武运昌隆!”

  .....

  联邦最高指挥部。

  巨大的作战室里,无数屏幕同时亮起。

  每一块屏幕上,都是同一个画面——

  征兵点,人山人海。

  中洲道,北原道,关北道,陇右道,岭南道....

  一千三百八十六座城,一千三百八十六个征兵点,每一个点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吼着填表。

  有人在排队等着体检。

  有人刚填完表,扭头就往装备发放点跑,跑得比谁都快。

  作战室里,那些肩扛将星的参谋们盯着屏幕,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默。

  只有眼眶泛红。

  良久,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参谋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数百年了……”

  旁边的人没接话。

  老参谋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沉:

  “数百年了,咱们联邦,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场面?”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从来没有。

  数百年来,人族守城,守关,守防线。

  死守。

  退无可退地守。

  可这一次——

  不是守。

  是攻。

  是把刀捅进异域的心脏。

  屏幕里,那些排着队的人,那些吼着“我要参军”的人,无论是谁....

  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守土。

  他们是为了——反攻。

  【联邦最高指挥部·战时通报】

  【征兵情况实时汇总】

  【截至目前,全国累计征兵报名人数:八千六百四十七万三千二百一十一人】

  【已通过初步筛选:三千九百五十二万零八百四十三人】

  【仍在持续增长中……】

  【致全体战斗人员——】

  【你们身后,是万里长城。】

  【你们身后,是一千三百八十六座城。】

  【你们身后,是八千六百万人,正在涌向征兵点。】

  【此一战——】

  【不胜,无归!】

  屏幕上,那行血红的字,跳动着。

  像一颗心脏。

  像千年来,人族第一次,真正跳动起来的心脏。

  ....

  北原道,铁铉市,武道协会。

  会长办公室的门半敞着,暮色从窗外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铁横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盯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少女。

  他看了很久。

  久到乐妙筠开始不自在,久到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文件。

  然后铁横叹了口气,把烟往桌上一撂:

  “妙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乐妙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知道。”

  “知道个屁!”

  铁横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战地记者?!

  那是去前线的!不是去采访,是去玩命!

  长城那边每天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王卫营的阵亡名单三天换一茬,集团军更是血肉磨坊,你一个连巡游考核都没过的丫头片子,去了能干吗?给他们收尸吗?!”

  这话够狠。

  换个人,能被骂哭。

  可乐妙筠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他。

  那眼神,不躲不闪,也不委屈。

  就那么盯着。

  铁横被盯得心里发毛,但眼神却越发凌厉。

  “会长。”

  乐妙筠开口:

  “谭行他们去长城了。”

  “就连荆夜、狄飞、卓婉清、裘霸——他们也都去了。”

  “整个北疆出来的,我们这一代.....能打的,能拼的,能拿刀的,全都去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的最后一缕光。

  “可我呢?”

  “我武道天资不行,考不过巡游考核,拿不动刀,杀不了敌。”

  “我只能干看着。”

  铁横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你就——”

  “所以我申请了战地记者。”

  乐妙筠打断他,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石头:

  “我拿不动刀,但我拿得动笔。”

  “他们杀敌,我记。”

  “他们流血,我写。”

  “他们要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们要是真死在长城了,我就把他们做过的事,一字一句写下来。”

  “让联邦所有人都知道,北疆出来的人,是什么样的。”

  铁横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姑娘,盯着她攥紧的拳头,盯着她泛红的眼眶,盯着她眼睛里那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口令声——那是铁铉市的征兵点,队伍排到了三条街外,人声鼎沸,彻夜不停。

  良久。

  铁横缓缓靠回椅背。

  他伸手,把桌上那根没点燃的烟拿起来,叼在嘴里,没点。

  含含糊糊地说:

  “北疆被拆分了。”

  “嗯。”

  “北疆没了,北疆集团军也并入其他市区了。”

  “嗯。”

  “以后整个联邦,还有几个人记得北疆?”

  乐妙筠抬起头,看着窗外。

  暮色里,远处征兵点的灯火亮得刺眼,人声如潮。

  她轻声说:

  “会长,北疆是没了。”

  “可北疆人还在。”

  “谭行在,蒋门神在,慕容玄在,荆夜在,狄飞在,卓婉清在,裘霸在....”

  她转过头,盯着铁横,一字一句:

  “我也在。”

  “只要我们在,北疆就在。”

  铁横叼着烟,盯着她。

  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泛红。

  “行。”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乐妙筠面前,伸手——

  在她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行啊,小丫头片子,学会拿话堵我了。”

  乐妙筠没躲,就那么站着,眼眶也红了。

  铁横收回手,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她手里:

  “战地记者申请,我批了。”

  “但你给我记着——”

  他盯着乐妙筠的眼睛,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像砸钉子:

  “你去了前线,不是去送死的。”

  “你是去看着他们的。”

  “看着他们杀敌,看着他们活着回来。”

  “万一哪天有人倒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你得把他的事,完完整整记下来。”

  “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小子——是怎么死的。”

  “让所有人都记住,北疆出来的人——是什么样。”

  乐妙筠攥紧手里的文件,指节发白。

  她用力点头。

  “嗯。”

  铁横看着她,忽然又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滚吧。”

  “明天一早的飞梭,别误了点。”

  乐妙筠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没回头。

  “会长。”

  “嗯?”

  “烟,少抽点。”

  铁横一愣。

  乐妙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笑意,带着哽咽,带着复杂的情绪:

  “谢谢您,这么长时间的照顾!”

  门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铁横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叼了半天、被口水浸软了烟嘴的烟。

  掏出打火机。

  啪。

  火苗窜起来,点燃烟头。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着辛辣的灼烫感。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暮色里,远处征兵点的灯火连成一片,把半边天照得通亮。

  人声如潮。

  吼声震天。

  他站在窗前,吐出一口烟,盯着那片灯火。

  良久。

  又看回手上的烟,呢喃开口:

  “抽完这根,以后不抽了。”

  烟雾散在风里。

  他眼眶红着,嘴角却翘着。

  第二天一早。

  铁铉市飞梭起降点。

  乐妙筠背着包,站在登机口前。

  身后,是铁铉市的晨光。

  身前,是通往长城的飞梭。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城市,正在晨光里苏醒,可惜却不是生她养她的北疆!

  街道上,征兵点的队伍还在排着。

  那些人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登机。

  飞梭腾空而起的那一刻,舷窗外,铁铉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谭行在那里。

  门神在那里。

  慕容玄在那里。

  卓神在那里。

  马乙雄在那里。

  谷厉轩在那里。

  张玄真在那里。

  雷涛在那里。

  姬旭在那里。

  邓威在那里。

  雷炎坤在那里。

  袁钧在那里。

  荆夜、狄飞、卓婉清、裘霸,也都在那里。

  长城,也在那里。

  她攥紧了手里的记者证,盯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

  轻声说:

  “祝诸君武运昌隆。”

  ....

  谁也不曾想到......

  若干年后。

  联邦五道,每一座城的书店里,每一所学校的图书馆里,每一个家庭的书架上——

  都摆着同一本书。

  《长城豪杰录》。

  著者:乐妙筠。

  这本书,记录了那一战前后,无数走上长城的名字。

  有少年成名的天才,提刀上阵,横刀立马。

  有默默无名的战士,至死没人记住他的脸,只记住他扑向邪神眷属时喊的那句“操你妈”。

  书里有他们的出身,有他们的战绩,有他们说过的话,有他们做过的事。

  有活下来的。

  也有没活下来的。

  这本书,成了联邦所有少年人手必备的读物。

  孩子们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们读谭行,读叶开,读苏轮,读林东......读那些赫赫有名的英雄!

  读那些刻在英烈碑、功勋碑上,永远不会风化的名字!

  读着读着,眼眶就红了。

  读着读着,拳头就攥紧了。

  读着读着,就暗暗发誓——

  将来,我也要像他们那样。

  将来,我的名字,也要写进这本书里。

  可没有人知道。

  这本书的作者,乐妙筠。

  那个把所有人的事迹一字一句记下来的人。

  那个让整个联邦都记住那些名字的人。

  她却再也没有翻开过这本书。

  一次也没有。

  她的书房里。

  那本《长城豪杰录》安静地躺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书脊已经微微泛旧,封面却一尘不染——有人经常擦拭,却从不翻开。

  乐妙筠每次走进书房,都会看它一眼。

  然后移开目光。

  她记得每一个名字。

  记得他们说话时的样子,记得他们笑起来的模样,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转身离开的背影。

  记得谭行走之前回头看她那一眼,嘴角叼着烟,什么也没说。

  记得林东咧嘴笑得像个二愣子,说“乐姐,给我写好点,多写点装逼内容,高大上一点,我等着出名!”。

  记得那个她高中时就偷偷喜欢的男人——蒋门神,站在烽火台上,背对夕阳,像一尊永远不会倒的雕像。

  记得……

  记得太多。

  她不需要翻书。

  那些名字,早就刻在她脑海里。

  夜深人静时,会自己跳出来,一个接一个,从她眼前走过。

  走得很慢。

  像是怕她看不清。

  尤其是——北疆篇。

  那一篇,她写了很久..很久。

  不是写不出来。

  是每一次落笔,泪都比墨先到。

  纸页上的泪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每一次写,手都在抖。

  每一次写,心如刀绞。

  那些人,她见过。

  那些人,她送过。

  写完的章节最后一个字的那一夜。

  窗外,月色清冷。

  案上,稿纸堆叠。

  她提起笔,手腕悬在半空,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落笔.....

  浪子....脚下无归程,玄瞳....眼中俱冰霜。

  铁拳....砸碎虚空门,血刀....劈开生死墙。

  门神....镇守天地界,天师....雷霆锁邪光。

  重炮....轰鸣破暗夜,火王....烈焰焚八荒。

  兽王....咆哮群山应,牛魔....踏地震四方。

  鬼匕....无形刺神骨,剑王....剑气贯天罡。

  剑女....剑舞凝霜华,霸枪....烈雷震天苍。

  炎雷...怒震九重海 ,风刀....无情斩无常。

  戟霸....横扫千军势,烈阳....高照驱邪瘴。

  也有玄翼空中落,纷飞血雨断人肠。

  一个名字,一段过往。

  一行墨迹,一世峥嵘。

  写着写着....

  笔,忽然顿住了。

  一滴泪,砸在纸上,洇开成一朵泪花。

  痕迹蔓延,模糊了那些曾经滚烫的字眼。

  也模糊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北疆。

  她颤抖着,写下最后几行:

  “那一代的北疆....”

  “天骄辈出,横压五道,势如烈焰骄阳!”

  “也还是那一代北疆....”

  “天骄凋零,宛若晨露,终成朝霜……”

  “俱往矣……”

  笔落。

  泪亦落。

  后来。

  一本《长城豪雄录》,传遍联邦五道大地。

  那些响彻长城的名字,刻进了无数人的骨血。

  那些荡气回肠的故事,被千万人传诵。

  无数少年郎因之热血沸腾,在这些名字里,找到了披甲赴死、守护家国的路。

  而乐妙筠。

  那个执笔写下所有荣光与悲歌的人。

  只是将书轻轻搁在书架上。

  从此,再也没有翻开过。

  只因——太痛了。

  后来的后来,有人问她:

  “乐老师,您写了那么多英雄,您觉得自己算不算英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

  她摇摇头。

  “我只是个记事的。”

  “可您让那么多人记住了他们。”

  “那就够了。”

  她说。

  “记住他们,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活着的,不用当英雄。”

  “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才配叫英雄。

  活着的人,不过是替他们,看着这太平人间罢了。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高武纪元:开局加载田伯光模板,高武纪元:开局加载田伯光模板最新章节,高武纪元:开局加载田伯光模板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