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瞬,然后越岐山翻身下马。

  靴底踩在碎石上,落地的声响闷钝。

  他把缰绳往旁边一甩,有人接住。

  走路的姿势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大步流星,带着风一样。

  只是左臂垂着没怎么动,缠在上面的布条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浸透了,颜色发黑,像块脏抹布。

  他直直朝台阶走过来。

  韩亦白站在沈栀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下意识地往前挡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只是骨子里的本能。

  越岐山的脚步没停。

  他的视线从韩亦白身上扫过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看路边一棵树。

  然后他径直越过这棵树,站到了沈栀跟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臂。

  他身上的血腥味、泥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粗暴地撞进沈栀的呼吸里。

  “人都到了?”他问的是刘婶,眼睛看的是沈栀。

  刘婶在一旁应声:“到齐了,老夫人和府里的人一个没落。”

  沈母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这个满身是血的高大男人。

  这就是她夫君嘴里那个土匪头子。

  比她想的还要高,还要壮,还要吓人。

  “你就是大当家?”沈母开口。

  越岐山收回看沈栀的目光,转向沈母。

  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把左手放到右拳上,正正经经地抱拳弯腰,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大礼。

  动作标准得不像出自一个土匪之手。

  “小子越岐山,见过老夫人。”

  沈母怔了一下。

  她当了二十年官太太,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一个浑身是血的匪首站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行礼,这场面确实头一回。

  “老夫人一路辛苦。”越岐山直起腰,“山上条件粗陋,委屈您了。我已让人收拾了后山最好的屋子,热水备着,被褥换了新的。您先歇着,有什么缺的跟刘婶说。”

  沈母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这土匪说话的条理和安排事情的周全,跟她想象中那种打家劫舍的蠢贼差了十万八千里。

  “谢谢大当家,我夫君呢?”沈母只问了这一句。

  越岐山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松了些。

  “老夫人放心,沈大人好得很。”

  沈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波攻城的是赵字营的前哨,大概三千人,拿流民和炮灰当先锋,硬冲城门。沈大人带着厢军在城头死守了四个时辰,我的人在城墙下面打游击,一边守一边往外撤百姓。”

  “后来援兵到了。”

  沈栀一愣,焦急问:“什么援兵?”

  越岐山瞅了她一眼。

  “你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母手里的佛珠啪地掉在了地上。

  “沈修带了八百轻骑从北边杀回来了。”

  越岐山弯腰把佛珠捡起来,塞回沈母手里,“前线收到消息说后方有叛军南下,你哥脑子活,没等上头下令就带着本部人马先回防了。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刚好撞上赵字营攻城。八百骑从侧翼切进去,前哨军直接被打崩了。”

  “有你哥那八百人顶上,城墙暂时不会再丢。沈大人说让我先回来安顿家眷,他跟你哥在下面收拾残局。”

  沈栀的腿一软,撑着门框才没坐到地上。

  大哥回来了。

  爹还活着。

  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但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母已经顾不上矜持了,佛珠攥在手里拼命转,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眼泪流了满脸。

  “老夫人,您歇着吧。”刘婶上来搀扶,“前线有沈大人和沈公子守着,山上有大当家在,万事妥当的。”

  沈母到底是半辈子当家主母的人,哭了一阵就缓过来了。

  她抓着沈栀的手,反复叮嘱了好几句,最后被陈嬷嬷和刘婶一左一右搀走了。

  韩亦白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听完全程。

  越岐山的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

  不是审视,但绝谈不上友好。就是直挺挺地看着,带着一股不加修饰的打量。

  韩亦白拱手行礼。

  “在下韩亦白,沈修的故交,受修哥之托照看伯母。多谢大当家救命之恩。”

  越岐山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跟沈栀之间的距离。

  “嗯,你爹娘安顿好了?”

  “已经妥当了。”

  “那行。”越岐山点了一下头,语气说不上冷淡,就是很干脆。

  “天黑了,路不好走,韩公子早点回去歇着吧。”

  韩亦白是聪明人。

  他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看了沈栀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没有多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院坝里只剩了两个人。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从山头上褪下去,天色迅速暗了。

  越岐山低头看着沈栀。

  沈栀抬头看着他。

  “回屋说。”他抬脚先进了门。

  沈栀跟在后面,手搭上门闩的时候犹豫了一息。

  进了屋,他在矮桌前一屁股坐下,两条长腿往桌底一伸。

  左臂搁在桌面上,那条缠着脏布条的伤臂随意地摆在那里。

  沈栀站在门口,脸上本来还有一层薄红,嘴唇张了张想说让他出去,大半夜的同处一室不合规矩。

  然后她看见了。

  不只是左臂那道被布条缠住的伤。

  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暗红色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短褐的右肋位置破了一个洞,洞口边缘有大片深色的湿痕。

  他脖子侧面还有一道擦伤,从耳根一直延到锁骨。

  要说的话都忘在了脑后,沈栀三步走到他面前,眼睛盯着他左臂上那条布条。渗出来的血把布条染成了黑红色,边缘已经干硬,中间还是湿的。

  “你受伤了。”她嗓音发紧。

  “小伤。”越岐山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凉水碗。

  沈栀拦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搭在他粗糙的手腕上,触感滚烫。

  “你让我看看。”

  越岐山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着搭在他手腕上的那只白净纤细的手。

  沈栀拿起矮桌上的布巾,在水盆里浸湿,拧干。

  然后蹲下身,动作小心地去解他臂上那条脏布条。

  布条跟伤口粘在一起了。

  她刚扯了一下,越岐山的胳膊肌肉绷了一下,但没出声。

  沈栀手指一顿,抬头看他。

  越岐山正低着头看她,眼底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温度。

  沈栀的耳根烧起来,赶紧低下头,用湿布巾一点一点把粘连的布条润开。

  布条揭开之后,底下是一道三寸长的刀伤,皮肉绽开,鲜红的肉翻在外面,边缘已经开始发肿。

  沈栀的手抖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把布巾上的水一点一点淋在伤口上,把嵌在里面的泥沙和干血冲掉。

  越岐山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一声没吭。

  “你怎么不叫疼。”沈栀声音闷闷的,低着头不看他。

  “我要是叫一声,你是不是得心疼。”

  沈栀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眼,瞪着他。

  越岐山满脸血污泥灰,嘴角裂了一块皮,偏偏这时候还在笑。

  沈栀攥着布巾的手指发白。

  她没回话,低下头继续给他清理伤口。

  房间里只剩下水一点一点淋在皮肤上的细微声响。

  门外的山风呜呜吹过,卷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灌进来。

  远处的后山传来安置百姓的嘈杂声,在暮色里渐渐低了下去。

  越岐山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

  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露出来的那半边,颊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

  粗糙的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的脸颊,把那道泪痕擦掉了。

  这一回,沈栀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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