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年,五月。

  章台宫内。

  正值仲夏,天气炎热。

  好在章台宫顶较高,加上还有冰鉴,所以宫内还算是凉快。公孙劫位居右侧首位,感受着一道道眼神,毫无波澜。

  没辙,黑锅还得他来背。

  谁让扶苏是他的徒弟呢?

  这些博士把错全怪他身上了。

  只是他现在虱子多了也不怕咬。

  他也从未将这些博士放在眼里。

  现在秦国已夺取东瓯和闽越,算上梅部、蜂部、蛟部,加起来人口超过三十万。先前他们都是越人,现在则都编户齐民,已经是正儿八经的秦人。

  只不过目前还处于军管状态,很多政策都是服务于南征。比如他们需要缴纳的田赋,可要比别的地方多的多。但同样的,秦国后面也会免去他们的赋税。

  派遣儒生,也是因为这些人就适合干教化这活。单论教化这套,真没谁能和儒家比的。孔子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套,就适合用在这些胡戎蛮夷身上。

  还有儒家搞礼仪民俗也有一套,这东西有时候很重要。关键是能让越人彻底融入进秦国,三代后就成了地道的秦人。

  公孙劫早早就和扶苏说过。

  百家其实皆有其用。

  儒家很多理论如果用来治国,其实会留有诸多隐患。但如果光用法家,又容易导致律法太过严苛。所以就得让他们各展所长,不能束之高阁。

  反正现在儒生多的很。

  他们也都很想要证明自己。

  扶苏就想着给他们个机会。

  正好岭南缺人。

  就把这重任交给了他们。

  ……

  奉常王戊缓步走出。

  “禀上,伦侯隗状昨日病逝。”

  “是吗?”秦始皇挑了挑眉,脸上闪过些不忍,轻声道:“隗公于秦有大功。昔日蕲年宫变,隗公调兵布局,助朕平定叛乱。后任左丞相,也助秦平定楚、燕等诸侯。可惜年过花甲,最终主动请辞,想不到现在却……”

  “奉常!”

  “臣在。”

  “替朕草诏,赐隗氏铜鼎等器。”

  “臣遵制!”

  王戊抬手应下。

  秦始皇这并不单纯是在演戏。

  而是因为隗状跟随他多年。

  严格来说,隗状也算是四朝老臣。自昭襄王末年,隗状就已担任郎官。而后出牧郡县,一步步往上爬。

  秦始皇还未归秦时,隗状是力主要迎他归秦,甚至是在朝堂上硬刚反对派。后来又始终站在他这边,给了他很多支持和助力。隗状能力是没有那么出众,可也不差。

  再后来,隗状也是主动请辞。

  在自家老老实实的待着。

  秦始皇并非是不念旧情的人,对隗状也是多有赏赐,包括其宗族子弟也都得到了照顾和安排。隗状的三个孙子有俩是郎官,还有个则在太学。

  秦始皇环顾群臣。

  目光则落在公孙劫身上。

  他也听说了公孙劫的公开课。

  包括荀子留下的三个问题。

  也是让他受益良多。

  没错,很多事都是生活中的常识。

  可其本质的原因又是什么?

  有时多问个为什么,能得到很多。

  所以,这太学确实要办。

  能让秦国变得更好就是值得的。

  秦始皇长舒口气。

  目光最后落在扶苏身上。

  “扶苏。”

  “臣在。”

  “你代朕去隗公家中。”

  “臣遵制。”

  扶苏起身作揖。

  一道道眼神同时看向他。

  这种其实就是变相的交接。

  就以民间来说,某位好友去世,这时候族内宗长身体抱恙或是在外无法赶回来,往往会让族中的继承人代为吊唁。由此可见,秦始皇有意要栽培扶苏。

  这时王绾也是缓步走出。

  此刻的他须发皆白,走路都很慢。

  他来至正中间,委貌冠都在颤动。

  最后是朝着秦始皇长拜不起。

  “禀上。”

  “臣年事已高,恐不能再胜任御史大夫之职。”王绾的声音都在颤动,双眼通红道:“恳请陛下准许臣告老归乡。”

  “御史大夫……你……”秦始皇显得是相当痛心,连忙道:“如今秦国正值南征关键时期,还需御史大夫继续为国效力,岂能现在就告老呢?”

  “臣实在是没有精力胜任。”王绾态度也很坚决,继续道:“臣已年近古稀,而御史大夫位列三公,监察百官,可谓位高权重。可臣年事已高,实在无法胜任。臣恐耽误国事,恳请陛下允许臣告老,臣跪谢陛下!”

  “你……”秦始皇也是痛心疾首,最后只得叹息道:“罢了。既然御史大夫都这么说,朕也不再强求。朕准你告老,加赐千户食邑。另外再赏金百镒,赐铜鼎、车马、奴仆……”

  “臣叩谢陛下!”

  王绾是长拜作揖。

  直接行九拜大礼。

  这一刻,很多人都屏住了呼吸。其实王绾辞官告老是早早就定下的,他们其实心里也都有数。随着帝国不断开疆拓土,加上还有公孙劫施加给官吏的压力,他们想要混日子可不容易。

  王绾本身年龄摆在这。

  自齐田叛乱后,公孙劫就大刀阔斧的开始对御史府改制。他们不仅仅需要派遣监御史,更要根据需要派遣刺使。各种政务积压,连带着王绾都吃不消。

  当初公孙劫主动下狱,王绾以为自己机会来了,还想要尝试抢一波。结果他就发现了,真正坐牢的人是他。随着秦国疆土倍增,加上因为公孙劫的改制,导致政务是成几何的增加。

  他们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了。

  王绾也认清现实。

  知道自己无法再胜任。

  加上年龄摆在这,他现在主动请辞,后续日子过的也不差。关键是宗族子弟也都已安排好,他也能功成身退。

  王绾很清楚的知道自身能力。

  继续赖在御史大夫这个位置上,只会让秦始皇厌烦。秦始皇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对待他们这些老臣虽然客气,但也是希望他们能自己主动些。如果不主动,那后面肯定是会为难的。

  秦始皇环视廷臣。

  目光最后落在了李斯身上。

  “御史大夫位列三公,监察百官。此职至关重要,不容有失。廷尉李斯这些年来立下诸多功劳,就由你继任御史大夫,以后可莫要辜负朕!”

  李斯快步走了出来。

  朝着秦始皇长拜作揖。

  “臣,必不负上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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