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是个有些俗套的展开,但事实上,洪思华对白流雪这个平民出身的少年,确实怀抱着一种扭曲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完全界定的“兴趣”。

  这兴趣的源头,始于一个近乎荒谬的误会。

  那还是白流雪在斯特拉一年级时,某次魔法史课程的课后作业,一篇要求介绍自身魔法理念或成长感悟的短文。

  对魔法理论一窍不通、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高深道理的白流雪,索性破罐子破摔,从记忆深处挖出了一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旋律与词句。

  中国二十多岁的青年几乎无人不知的歌曲——《听妈妈的话》。

  周杰伦那真挚而温柔的歌词,关于成长、理解与迟来的感恩,在这个剑与魔法的异世界,自然无人知晓其出处,更遑论“举报抄袭”。

  于是,白流雪便将其中触动心弦的部分,稍作修改以适应本地语境,堂而皇之地写了上去。

  他交了上去。

  而批阅那篇作业的助教之一,恰好是时任斯特拉魔法史客座讲师(短暂挂名)的洪思华。

  她读了。

  在无数篇充斥着华丽辞藻、空洞理想或枯燥理论的作业中,那篇笔迹算不上优美、甚至有些语句略显生硬,却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朴素的温暖与深切悲伤的短文,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涟漪。

  “……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想快快长大,才能保护她……”

  “……为什么别人在那看漫画,我却在学画画,对着钢琴说话?别人在玩游戏,我却靠在墙壁背我的ABC……”

  那是一个“不幸的平民孩子”视角下的成长独白,充斥着对“母亲”严厉教导的不解、委屈,以及长大后终于理解那份严厉背后深藏的、笨拙的爱与牺牲后的释然与追悔。

  这对洪思华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冲击。

  她生于王室,长于阴谋,见惯了权力倾轧与虚伪亲情。

  母亲对她而言,更多是政治联姻的符号与早早离去的模糊影子。

  她从未,也不屑去关心那些“不幸的平民”是如何在泥泞中挣扎,他们的家庭拥有怎样的悲欢,他们的“爱”又是以何种粗糙而疼痛的方式表达。

  那样的白流雪……那个在作业中描绘着贫寒、委屈却最终与母亲和解的“少年”……

  如今,却站在阿多勒维特最高贵的贵族云集的舞会中央,与自己坦然共舞,甚至隐隐散发着让诸多贵族都不得不侧目的气场。

  他打破了那个“出身决定一切”的、在她看来天经地义的法则。

  不幸的平民就该在不幸中腐烂,高贵的血脉天生就该翱翔天际——这才是世界的“常态”。

  白流雪,这个“异数”,硬生生撕开了这“常态”,站到了光芒之下。

  洪思华对此,产生了浓厚到近乎病态的兴趣,她想看看,这个“故事”能走到哪一步,这个打破规则的存在,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是如同流星般璀璨燃烧后陨落,还是……真的能照亮一片不同的夜空?

  当然,那并非唯一的原因。

  “真正让我在意,甚至……退缩的,是眼前这个少年本身吧。”

  洪思华在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对自己低语。

  自从第一次通过那篇作业,“窥见”白流雪那段虚构的、却无比真实的“过往”后,洪思华感觉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变化细微到连她最贴身的侍女、最狡猾的政敌都未曾察觉。

  但她自己,却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接收”并“分析”了这种变化。

  在自我评价方面,鲜少有人能像真正的旁观者那般绝对冷静。

  但洪思华可以。因为她早已习惯将自己“客体化”。

  每天清晨睁眼的瞬间,她便“成为”名为“洪思华·阿多勒维特”的这个角色,开始一天的“演出”。

  生活于她,本就是一场盛大的、永不落幕的戏剧。

  因此,她能够比任何人都更“客观”地审视自己的一言一行,乃至内心深处最幽暗的褶皱。

  “我变了。”

  她清晰地下达诊断。

  她知道自己的罪孽深重,或许死后注定要坠入无尽地狱。

  但在通往终局的最后路途上,她忽然生出了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渴望”的东西?

  渴望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故事”,渴望见证某种“可能性”,哪怕那可能性与自己毫无关系,甚至可能不利于自己。

  “真荒唐。”

  洪思华在面具下对自己冷笑,产生这种毫无益处、甚至可能动摇自身“角色”根基的“杂念”,绝非“洪思华”应有的风格。

  这简直是对她精心构筑的人设的背叛。

  ………………

  随着柔和而优雅的宫廷舞曲,洪思华引领着舞步,目光却未曾离开白流雪那双藏在镜片后的、难以捉摸的迷彩色眼瞳。

  “舞跳得不错?”

  她开口,声音甜腻,带着惯有的、令人不适的探究。

  “本来就不差。”

  白流雪回答得平淡,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他确实没专门学过跳舞,只是在决定参加舞会后,随便找了本宫廷舞图解,看了半小时,然后凭借出色的身体控制力和空间感模仿了一下,就掌握了大概。

  在“体力活”和“模仿动作”方面,他似乎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好久不见了吧?”

  洪思华换了个话题。

  “是啊。”

  白流雪应道。

  以前在斯特拉偶尔碰面,没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交集,但关于洪思华做了什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当初只是作为“游戏背景信息”浏览,并无太多实感。

  但现在,与阿伊杰、洪飞燕关系日益密切后,对洪思华的恶感与冷意,早已深深烙在心底。

  只是,得益于莲红春三月的加护(能一定程度上调节情绪、增强感知),他的愤怒被很好地压制、沉淀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如同冰封的火山。

  表面上,他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如今的白流雪,对自己的“面具功夫”也颇有信心。

  “所以,你邀请我跳舞……”白流雪微微挑眉,直接挑明,“果然是为了给洪飞燕难堪吧?”

  “哎呀,你知道还答应了?”

  洪思华碧绿的眼眸弯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坐着也是无聊。而且,跳支舞而已,我又不会真的‘黏’上你,你也不会因此少块肉吧?”

  白流雪语气轻松,但敏锐的感知让他察觉到,洪思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探究、嘲弄与一丝更深沉晦暗的情绪,如同粘稠的蛛网,让他心底微微泛起寒意。

  “是吗?真可惜~”洪思华故作叹息,身体在旋转中又贴近了半分,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我还以为……你会愿意多‘陪陪’我呢。”

  “我有什么好处吗?”

  白流雪不动声色地稍稍拉开一丝距离。

  “嗯~”洪思华歪着头,做出思考的可爱模样,然后语出惊人,“可以让你……成为阿多勒维特的国王?怎么样?”

  “——啊?”

  白流雪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差点踩错拍子。

  这提议荒唐到让他一时失语。

  阿多勒维特的王位继承严格遵循血脉与魔力双重法则,只有拥有浓郁“阿多勒维特”直系血脉、并能驾驭那狂暴火焰魔法的人才有资格角逐,且因历史与血脉特性,女性继承者往往更具优势。

  他白流雪,一个外姓、平民出身、甚至性别为男的外人,想当阿多勒维特的国王?

  简直是天方夜谭,荒谬绝伦。

  “别开这种没品的玩笑了。”白流雪收敛了笑意,语气淡了下来。

  “玩笑?过分了哦,我可是认真的。”洪思华碧绿的眼眸紧盯着他,脸上笑容不变。

  白流雪心中微动,暗中催动莲红春三月的加护,试图透过那完美的笑容,窥探其下真实的情感波动,粉红色的微光在他眼底极深处流转。

  [愉悦…??…认真…??…]

  反馈回来的情绪碎片模糊而矛盾。

  “认真”的情绪确实存在,但混杂着太多无法解析的混沌。

  是对方精神力太高,自我防护严密?还是这加护本身,自己修炼得还远远不够?

  “是我的‘境界’还不够吧……”白流雪暗忖。

  莲红春三月的加护偏向精神与感知领域,他近来忙于实务,确实疏于深入修炼。

  “那么……是真的?”他试探着反问,目光锐利如刀。

  就在白流雪分神解析情绪的刹那,洪思华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她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

  “你……对我‘做了什么’,对吧?”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私语,内容却让白流雪心中一凛。

  被察觉了?

  虽然至今使用莲红春三月的加护从未被发现,但他也知道,如果对方精神力足够强大或敏感,是有可能察觉异常的。

  他并未慌张,坦然承认:“是的,我在‘看’……你是不是真的在胡说八道。”

  “结果呢?”

  洪思华饶有兴致地问。

  “似乎……掺杂着一星半点的‘真心’,”白流雪顿了顿,直视她的眼睛,“虽然是个完全莫名其妙、毫无吸引力的提议。”

  “哎呀呀……”洪思华发出做作的叹息,“为什么成为阿多勒维特的国王,会让你觉得‘不情愿’呢?成为一国之君,掌控无上权柄,不是一件非常美妙、令人快乐的事吗?”

  “阿多勒维特的王位,继承人已经确定了。”

  白流雪平静地陈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在说一个即将实现的未来。

  “哼……是吗?”

  洪思华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随即,她话锋如毒蛇吐信,骤然刺向白流雪最敏感的区域:“我们……可爱的小妹,似乎完全迷上你了呢?”

  “——!”

  这句话本身并无实质杀伤力,白流雪本应有无数种方式冷静应对,或否认,或调侃,或无视。

  但在听到“洪飞燕”名字被以这种轻佻、黏腻、充满恶意的口吻说出的瞬间,一股无名怒火混合着强烈的保护欲,如同火山岩浆般骤然冲垮了他理智的堤防!

  莲红春三月的加护带来的情绪稳定效果,在这一刻竟仿佛失效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甩开了洪思华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同时向后连退三步,瞬间拉开了距离!

  唰——!

  仿佛按下了静音键,以他们两人为中心,乐声虽然仍在流淌,但周遭的窃窃私语、酒杯轻碰声骤然消失!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充满了震惊、疑惑与看好戏的兴奋!

  在宫廷舞会上,男女共舞时突然停下,通常只发生在国王或女王步入舞池中央的特殊时刻。

  而此刻,白流雪,一个平民出身的荣誉魔导师,竟然甩开了洪思华公主的手?!

  “什、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就……”

  贵族们的低语如同潮水般涌来,即使有音乐掩盖,白流雪超越常人的听觉仍能清晰捕捉。

  “该死……失误了!”白流雪心中暗骂。

  本该维持扑克脸,用更圆滑的方式应对,却被对方轻易挑动了情绪,涉及到洪飞燕,他的镇定似乎就会出现裂痕。

  “哦?是……敏感话题吗?”

  洪思华缓缓放下被甩开的手,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更加浓郁、仿佛发现珍贵玩具般的愉悦笑容,碧绿的眼眸闪闪发亮。

  “嗯,如果硬要说的话……算是吧。”

  白流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评估着局势,不能继续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难道……我不小心戳中你的痛处了~?”

  洪思华歪着头,语气更加甜腻,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白流雪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无可挑剔的、却毫无温度的礼貌微笑,声音清晰而平静地传开:“公主殿下,真是令人失望。所以您邀请我跳舞,最终目的……就是为了用这种无聊又低劣的‘玩笑’来侮辱人吗?”

  “哎呀,生气了?”

  洪思华掩嘴轻笑,眼神却冰冷如毒蛇,“那我把这个‘事实’告诉大家,也可以吗~?关于你对我们可爱妹妹的……那份‘心意’?”

  白流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甚至向前踏回一步,拉近了些距离,压低声音,却确保话语能清晰地传入洪思华耳中:“请便。不过,作为‘回礼’,我也不介意当众揭露公主殿下的一个小秘密。这样一来,不就扯平了吗?”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位耳朵尖的贵族显然听到了,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舞池边缘的骚动隐约扩大。

  原本还在演奏的乐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剑拔弩张的诡异气氛,乐声不知何时渐渐低缓、最终停了下来。

  整个宏伟的舞会大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跳舞的贵族们早已停下,悄悄向后退开,空出了中央大片区域,仿佛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清场。

  水晶吊灯的光芒冰冷地洒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映出无数张或惊恐、或兴奋、或茫然的脸。

  洪思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明媚,但她碧绿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虑。

  她微微偏头,反问道:“我的……秘密?”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不屑,仿佛听到了孩童的妄言。

  对她而言,这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那孩子应该不知道的秘密……不,没有。”

  洪思华自认是个秘密缠身的女人,如同盘踞在阴影中的蜘蛛,用无数丝线编织着阴谋,也将自己重重包裹。

  她犯下的罪孽,隐藏的真相,自认为都被最严酷的手段,其中死亡、恐吓、利益交换,封锁得密不透风。

  为了守住秘密,牺牲几条、几十条人命对她而言与碾死蚂蚁无异。

  她绝对相信,那些真相绝无泄露可能。

  然而,对洪思华而言,这是个遗憾的故事。

  因为白流雪拥有一个她无法想象的“视角”,来自《埃特鲁Online》这个“游戏”的第三人称上帝视角。

  他未曾亲身经历她的过去,但在“游戏”的设定、背景故事、乃至某些角色的“回忆碎片”中,那些被尘埃掩埋、被鲜血冲刷的往事,如同散落的拼图,曾以“过场动画”或“文字描述”的形式,呈现在“玩家”面前。

  即便当年的目击者已如秋叶般凋零,即便记录被焚毁,誓言被遗忘……但总有超越凡俗的“眼睛”曾注视着一切。

  或许是高悬夜空的星辰,或许是流转的时光本身,又或许是那个世界底层架构的“记录”。

  白流雪能够以那种超然的、“玩家”的视角,“看到”洪思华部分被遮掩的过去。

  当然,这种“知晓”存在限制,无法事无巨细,也无法作为法庭上的确凿证据。

  在过去,他也曾因“缺乏直接证据”或“叙述力不足”而无法将其化为有效的武器。

  但现在,他感觉有些不同了。

  他的身份、他此刻站立的场合、他所积累的“势”,或许能让某些话语,产生不一样的分量。

  “真可爱~”洪思华轻笑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以为……你‘了解’我什么?”

  “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白流雪平静地回答,目光坦然。

  “呵呵……”洪思华的笑声更加愉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和我们家天真的小妹混久了,是不是觉得……王族也不过如此,甚至有点‘可笑’?”

  “怎么会。”

  白流雪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话语却寸步不让,“我深知王族威严。正因如此,为了庆祝女王陛下的寿辰,我特意准备了一份价值不菲的贺礼——虽然不敢用庸俗的金钱来衡量对王族的敬意,但为了表达心意,我已竭尽所能。”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洪思华手腕上那个今晚格外显眼的、镶嵌着巨大火属性魔法宝石的华丽手镯。

  那是白流雪以“荣誉魔导师”身份进献的寿礼之一,方才由侍从呈上,此刻正戴在洪思华手上,光芒璀璨。

  洪思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腕,那宝石的灼热仿佛微微烫了她一下。

  这件礼物,她之前并未在意。

  “嘛,偶尔也会有这种事。”

  洪思华迅速恢复常态,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怜悯,“平民与贵族相处久了,会产生一种虚幻的‘平等’错觉。你暗恋洪飞燕,并且误以为能和她在一起,也是类似的、可悲的错觉吧?”

  “……”

  洪思华这爆炸性的发言,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冰水,让本就寂静的大厅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所有贵族,无论派系,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洪思华、白流雪,以及高台上脸色骤然苍白的洪飞燕之间来回逡巡。

  阿多勒维特的王族婚姻,向来是巩固权力、维系血脉纯净的工具,联姻对象至少是公爵世家,或是其他拥有古老高贵血统的王室。

  洪飞燕即便与王位无缘,作为直系血脉,她的婚姻也必然服务于王国利益,绝无可能与平民结合。

  “你、在、胡、说、什、么!”

  洪飞燕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赤金色的眼眸中怒火熊熊,几乎要冲破理智。

  她猛地站起身,却被身旁的母亲洪伊尔轻轻按住了手臂。

  洪伊尔对她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舞池中央。

  然而,洪思华的攻击并未停止,她仿佛很享受这种将他人隐秘情感公开处刑的快感,继续用那种甜腻而残忍的声线说道:“这是个很常见,但也很有趣的故事,不是吗?人嘛,总是更容易对熟悉的事物产生好感。平民暗恋高贵的公主!多么经典又凄美的桥段~然而,这注定是一段无法实现的幻梦哦~!”

  她这番话,本是为了进一步刺激白流雪,观察他失态或窘迫的反应。

  然而,她预想中的慌乱、否认或愤怒并未出现。

  白流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棕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映出柔和的光泽,迷彩色的眼瞳透过镜片,异常冷静地凝视着她。

  那眼神,让洪思华心中那丝疑虑莫名扩大了些。

  他在思考,在电光石火间,权衡着所有选项。

  承认?还是否认?

  这个选择,与“他是否真的对洪飞燕抱有超越友谊的情感”这个复杂问题本身,已然剥离。

  此刻,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情感上的答案,而是一个战术上的最优解。

  从现在起,他不能再被洪思华的语言陷阱和节奏所左右。

  他必须做出一个只针对“洪思华此刻挑衅”的回应,一个能打破她攻势,甚至反将一军的回应。

  “否认?不太明智。”

  白流雪快速分析。

  对方已经抛出了“指控”,自己若急忙否认,只会显得心虚、怯懦,像个不敢面对内心的青涩少年,在道义和气势上就先矮了一头。

  “那么……承认?”

  即使承认,也未必能引出什么对自己有利的后续。

  但“承认”本身,或许能带来一种奇特的“主动权”,以一种坦然的、甚至略带悲壮的姿态,接下这记明枪,同时,也为自己的下一轮反击,积蓄力量,营造某种“受害者”或“真情者”的微妙立场。

  瞬息之间,思虑已定。

  白流雪缓缓抬起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下,他迎着洪思华挑衅的眼神,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开口说道:“是的。”

  “……”

  大厅里落针可闻。

  “我确实……”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洪思华,极快地、深深地望了一眼高台上那个银发的身影,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笑容微僵的公主,继续说道,“对洪飞燕公主怀有爱慕之心。”

  “哗——!!!”

  短暂的死寂后,是几乎掀翻穹顶的哗然!贵族们再也无法维持矜持,惊呼、抽气、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一个平民,竟敢在王室舞会上,当着女王、众多王族和所有顶级贵族的面,公然承认爱慕一位公主?!

  这简直是胆大包天,是对森严阶级最直接的挑衅!

  洪思华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她没料到白流雪会如此干脆地承认,这反而让她准备好的后续说辞有些无处着力。

  “但我知道,”白流雪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这是一份绝无可能、也不应奢求的情感。所以,我才选择将其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更未以此打扰公主殿下分毫。”

  他看向洪思华,眼神锐利如刀:“这本该是一个无需言说的秘密,一份独自珍藏的心意。公主殿下您……又何必非要将其公之于众,作为攻击他人、满足自己恶趣味的工具呢?”

  这番话,将“爱慕”定性为“无望的、克制的单相思”,将自己置于“情感受害者”和“恪守本分者”的位置,同时将洪思华的举动直接钉上了“卑劣”、“刻薄”的标签。

  洪思华很快调整过来,笑容重新变得灿烂,甚至拍了两下手:“哎呀,真是感人至深的告白呢~!勇气可嘉!不过……”

  她话锋一转,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冷光:“既然你把我想方设法替你‘隐瞒’的秘密,弄得人尽皆知了。那么,礼尚往来,我是不是也可以……听听你打算说出的,关于我的那个‘秘密’了呢?”

  她特意加重了“想方设法”和“隐瞒”两个词,颠倒黑白,将自己说成是“好心保守秘密却被背叛”的一方。

  “当然可以。”

  白流雪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如果你坚持,并且……确信自己有足够的‘证据’来反驳我的话。”

  “呵呵,当然~”

  洪思华优雅地抬起下巴,神情倨傲,充满了对自己手段的绝对自信。

  “那么,你打算说出什么‘惊人’的秘密呢?是关于……王国金库某次失窃的疑点?还是东部行省土地改革的某些‘内幕’?或者是……‘铁塔法师’失踪案的另一种解读?又或者是……克雷登村毁灭事故的……其他‘版本’?”

  她如数家珍般,低声报出一连串王国历史上著名或隐秘的悬案、阴谋的名字,每一个都足以引发朝堂地震。

  她碧绿的眼眸紧盯着白流雪,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期待从他脸上看到惊慌、无知或硬撑的窘迫。

  然而,白流雪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得可怕的大厅中:“都不是。”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冰,刺向洪思华:“是十年前。”

  “——?”

  洪思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十年前?

  这时间点……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太遥远了?还是太近了?

  她脑海中瞬间掠过无数画面。

  “十年前,”白流雪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在‘堕落的大魔导师’艾萨克·摩尔夫的‘审判’与‘处决’现场……你,洪思华公主,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或者说……”

  他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杀死了他的人,真的是‘堕落失控’的艾萨克本人,以及‘英勇殉国’的王国卫士吗?”

  “!”

  洪思华脸上的笑容,如同风干的石膏面具,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她碧绿的眼眸骤然收缩,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及掩饰的震惊与慌乱,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无形之手狠狠攥住,骤然下沉。

  “那时候的‘真相’……”白流雪看着她骤变的神色,缓缓地,继续说道,“现在,是不是该稍微……提及一下了呢?”

  洪思华张了张嘴,想要像往常一样,用甜腻的笑声、刻薄的嘲讽、或凌厉的威压将这个话题带过、驳斥、甚至反咬一口。

  但这一次,在那双迷彩色、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瞳的注视下,在那平静却蕴含着可怕力量的质问下,在那“十年前”、“艾萨克·摩尔夫”这几个关键词带来的、灵魂深处的惊悸中……她发现自己,竟然失声了。

  舞会大厅,陷入了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舞池中央那两人身上。

  高台上,阿伊杰死死捂住了嘴,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骤然燃起的希望之火;洪飞燕则紧紧抓住了母亲的手臂,赤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而王座之上,一直闭目养神般的女王洪世流,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目光深邃地望向下方。

  冰霜宫殿辉煌的灯火,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成了冰冷的背景。

  一场关于权力、阴谋与尘封血案的暴风,似乎正随着白流雪平淡的话语,缓缓撕开华丽舞会虚伪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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