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游星倚靠在学院花园冰凉的石制长椅上,深紫色的短发在微风中纹丝不动,如同凝固的阴影。

  那双暗紫色的眼瞳仰望着秋日高远却单调的天空。

  那是一种被稀释过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没有云,也没有飞鸟,空洞得令人心慌。

  周围是抱着厚重典籍、行色匆匆的学生,羊皮纸与魔法墨水的气味混合在清冷的空气里。

  或是三五成群,聚在长廊的拱门下,低声而急促地讨论着复杂的咒文音节与高阶能量矩阵的拓扑结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目标明确的勤奋气息,仿佛无形的弦,在每个人肩头无声勒紧。

  因为有小测验而学习,因为期末大考迫在眉睫而学习,因为要考取那座或那座魔塔的准入资格而学习,因为要参加某个可能改变命运的魔法评鉴而学习……

  周围的同龄人,无论出身贵族还是平民,仿佛都被一条无形的、名为“未来”的鞭子沉默地驱赶着,陷入一场名为“精进”的、没有终点的永恒赛跑。

  他们的眼神聚焦在书本或同伴脸上,却仿佛穿透了此刻,投向某个遥远而沉重的目标。

  他们的忙碌、焦灼、目标明确,反衬得独自倚在长椅上、仿佛在纯粹“浪费时间”的马游星,像个突兀的、不和谐的音符,一段漫长乐章中意外的休止。

  他双臂交叠在胸前,姿态放松得近乎慵懒,内心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困惑的涟漪。

  那涟漪很轻,却持续地荡开,扰动着平素深不见底的平静。

  一只翅膀边缘带着奇异霜蓝色斑纹的蝴蝶,不知从哪个角落尚未完全凋零的晚秋花丛中挣扎飞出,颤巍巍地、毫无目的地绕着他盘旋了两圈,翅膀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脆弱的虹彩,最终翩然转向,消失在枯枝纵横交错的庭院深处,了无痕迹。

  “前辈……您不忙吗?”

  轻柔的、带着些许羞涩与迟疑的女声,将他从漫无边际的思绪深潭中拉回现实岸边。

  几名低年级的女生不知何时已驻足在不远处,怀里抱着笔记本或初级魔法教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种近乎仰望的光芒。

  在斯特拉,身为二年级首席、传闻中实力深不可测、行事却又带着神秘疏离感的马游星前辈,对很多刚刚踏入魔法世界大门的一年级生而言,几乎是传说中的人物。

  偶然在花园“捕获”到本尊,自然想多看几眼,或许还能说上一两句话。

  “嗯。”

  马游星微微侧过头,唇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露出那副一贯的、温和却带着恒定距离感的浅笑。

  这笑容经过精心打磨,既不显得冷漠难以接近,也未曾真正消弭那道无形的屏障,如同罩在水晶罩子里的暖光。

  一个扎着俏皮双马尾、发梢染着魔法实验残留的淡淡荧绿色的女生,语气里满是羡慕:“真不愧是前辈呢!总是听学姐们说,您是二年级毫无争议的第一名,理论实战都是顶尖……还能这么悠闲地在这里晒太阳!”

  “谢谢。”

  马游星的回应简短而得体。

  “这不算夸奖啦!对前辈您来说,取得那样的成绩,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另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眼神机敏的女生接口道,语气里的崇拜几乎要满溢出来,“那么,前辈平时都是什么时候学习呢?有没有什么……稍微用一下就能事半功倍、取得好成绩的秘诀呀?比如特定的冥想时间?还是记忆魔纹的独特方法?”

  面对后辈们单纯、热切、不掺杂质的提问,马游星沉默了片刻。

  午后的阳光穿过头顶已变得稀疏的枝叶,在他深紫色的发梢与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跳跃的、金币般的光斑。

  光影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慢移动。

  他最终选择了诚实地回答,尽管知道这诚实听起来更像某种傲慢的谎言:“嗯……上课时,认真听教授讲解。课后,偶尔翻看书本。大概,就是全部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风吹过枯藤的细微呜咽。

  女孩们脸上整齐地浮现出瞬间的空白,随即迅速化为“前辈真会开玩笑”的恍然与促狭。

  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仿佛共享了一个关于天才的小小秘密。

  “哎呀~前辈这么说,好像真的一样!”

  “哇,我第一次看到马游星前辈开玩笑呢!好新鲜!”

  “我也是!还以为前辈永远是那种……嗯,完美但有点距离感的样子呢!”

  马游星没有解释。

  既然她们如此自然地将其归为天才特有的、无伤大雅的幽默,那便当作一个玩笑好了。

  他顺着她们营造的轻松氛围,用一种更显得随意、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口吻补充道,目光却飘向那只蝴蝶消失的枯枝丛:“学习这种事,或许并不需要特意、郑重其事地去做。魔法本身……当你理解它的本质时,会发现它其实很简单。”

  “哇!前辈这种‘魔法很简单’的傲慢玩笑,有点让人讨厌呢!”

  双马尾女生捧着脸,眼睛却笑成了月牙。

  “但因为是前辈说的,又让人没办法真的反驳!可恶,这就是天才的从容吗?”

  短发女生也笑着摇头。

  她们嬉笑着,轻而易举地将这近乎渎神的话语,归于顶尖天才特有的、令人莞尔又无奈的“可爱的傲慢”。

  在她们的认知里,这不过是强者谦逊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马游星维持着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脑海中那个沉寂片刻的问题却又悄然浮起,带着更清晰的轮廓:为何要“学习”?

  对他而言,那些厚重典籍、艰深论文,只需目光掠过,文字与图像便自动拆解、重组,内里的逻辑、奥义、矛盾与空白,便如摊开的掌纹般清晰呈现。

  再复杂的魔法理论,再违背直觉的能量模型,其最底层的原理与构建规则,在他意识的“视野”中,也清晰如透过最纯净的水晶观察几何图形。

  只需付出在旁人眼中近乎微不足道、甚至可称“懈怠”的精力,他便能轻易抵达他人穷尽心力、熬干灯油也难以触碰的理论边界,或是施展出令导师也为之侧目的精妙术式。

  世人将这般存在称为“斯特拉百年不遇的天才”、“黑马”、“未来的大魔导师”。

  对此,他只觉得……不可思议。

  这便是……大多数“人类”所能抵达的极限吗?

  这堵名为“天赋”或“悟性”的透明高墙,竟如此森严、如此绝对地,将众生分隔开来?不,并非仅是人类世界如此。

  记忆的碎片,带着陈年的血腥气与冰冷评估的目光,无声浮上心湖。

  九岁那年,生父赋予他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任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测试”……‘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式,打倒你的兄长。活下来。’

  彼时的他,对系统性的魔法一窍不通,对战斗技巧仅有最本能的、孩童式的撕打认知。

  所谓的“黑魔人特有的、以激发潜能为名的野蛮厮杀”指令下达时,周遭观战的族人与其他“兄弟”们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嗤笑、漠然与看好戏的残忍兴味。

  黑魔王的子嗣,无一不是自血脉中便流淌着战斗本能与魔法亲和的异类,是黑暗天赋的宠儿。

  即便是仅年长他三岁、在众多子嗣中也算不得突出的那位“兄长”,也多出了数年浸淫在杀戮、阴谋与黑暗魔力中的时光。

  力量、技巧、经验、乃至残忍的程度,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压倒性的悬殊。

  然而,结果出乎所有旁观黑魔人的预料,却似乎……

  尽在那位端坐于阴影王座之上的父亲,平静无波的预料之中。

  胜负在极短时间内分出。

  没有炫目的魔法对轰,没有漫长的缠斗。

  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率的终结。

  父亲的声音后来响起,穿过弥漫的血腥味,平淡地宣布:‘正如所料,马游星。你赢了。’

  天赋的鸿沟,原来可以如此纯粹,如此残酷,如此……毫无道理。

  即使在那片崇尚原始力量、混乱本能与黑暗智慧的疆域,这堵无形壁垒依旧冰冷地横亘在那里,沉默地、绝对地区分着“非凡”与“平庸”,划分出不同的价值与命运。

  “话说回来,马游星前辈在体术和国际象棋领域也超级有名呢!听说连高年级的学长都赢不了您!”

  “哇,前辈难道就没有不擅长的事情吗?简直太不公平了!”

  “简直像是生来就……‘完美无缺’一样呢!真让人羡慕!”

  女生们愈发雀跃的赞叹声,将马游星从冰冷回忆的泥沼中拉回此刻秋日花园稀薄的暖意里。

  他脸上适时浮现出一丝略显尴尬的、近乎羞涩的笑意,那笑意完美地挂在唇角,却未曾真正抵达那双暗紫色的、深潭般的眼眸深处。

  “真的吗?马游星前辈,”一个与周遭洋溢的崇拜与轻松氛围格格不入的、带着些许黏腻玩味与冰凉质感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突兀地插了进来,“您真的是……‘天生’就如此‘完美无缺’吗?”

  众人的目光,连同那份欢快的气氛,一起转向声音来处。

  一个身材瘦小、仿佛发育不良的男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几步之外。

  他有着一头缺乏光泽的、灰败如旧棉絮的头发,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胸前别着一年级F班。

  那个以收纳“资质平平、难有寸进”学生而闻名的班级的徽记。

  当周围女生们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时,那目光中自然流露出的、甚至无需经过思考的轻蔑与忽视,清晰无比,仿佛他不过是花园小径旁一块碍眼但无需在意的石头,或是粘在鞋底的一点尘土。

  马游星脸上那层温和的、社交性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了几分,如同阳光下的薄霜。

  暗紫色的眼眸转向来人,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凝实。

  “塔塞隆。”

  “哎呀,被前辈记住了名字,真是荣幸。”

  名为塔塞隆的男生歪了歪头,脸上挂着一种空洞的、仿佛画上去的笑容,“不过,前辈,您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可怕呢。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你还记得,”马游星的声音很平静,比刚才对女生说话时更低,更缓,却让周遭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之前在阿尔卡尼姆,你对我父亲的……那些‘精彩’评价吗?”

  周围的女生们闻言,脸色瞬间变了。

  “什、什么?侮辱前辈的父亲?!”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人!”

  “真是……太恶劣了!不可原谅!”

  在她们群情激奋、目光如刀般射向塔塞隆之际,马游星抬起一只手,手掌向下,做了一个轻柔但不容置疑的、下压的手势。

  “姑娘们,抱歉。”

  他转向她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歉意,“我有些话,需要和这位学弟……单独谈谈。能请你们,暂时回避一下吗?”

  “当、当然!前辈请便!”

  “不愧是马游星前辈……换做是我,早就气疯了,您还能这么冷静……”

  “真是……人渣!”

  女生们带着对塔塞隆毫不掩饰的鄙夷、愤怒,和对马游星处变不惊的愈加深厚的倾慕,低声议论着,快步离开了这片突然变得紧绷的区域。

  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另一端的拱门后,塔塞隆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那空洞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玩味。

  “前辈何必这么紧张呢?支开那些可爱的后辈……是怕她们看到您不太‘完美’的一面吗?”

  “有人用最肮脏的词汇,侮辱你的父亲,你不会激动吗?”

  马游星反问,语气依旧平稳,但那双暗紫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定了塔塞隆。

  “哈哈,”塔塞隆非但不惧,反而向前踱了一小步,灰败的、缺乏生气的眼瞳里,闪烁着某种令人不快的、洞悉般的光芒,“我知道前辈您是‘那边’的人。所以,我上次是故意那么说的。每一个词,都是精心挑选的。”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诡异的、近乎蛊惑般的意味,却又冰冷刺骨:“我也知道或许比很多人知道的都更清楚。前辈您对那位‘父亲’,内心深处到底藏着怎样的感情。不是敬畏,是厌恶,对吗?厌烦到了骨子里。所以,您对我侮辱他的行为感到的‘愤怒’,其实更多是为了‘表演’给可能存在的眼睛看,或者说……是借题发挥,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来宣泄一些您平时绝不能流露的情绪,对吧?”

  记忆的碎片被强行翻开,带着阿尔卡尼姆巷子里潮湿阴冷的气息和血腥味。

  那次的冲突,塔塞隆故意以极其不堪、极度侮辱性的词汇,挑衅着黑魔王的威严与身为父亲的尊严。

  因为他莫名地笃定,马游星不会真的杀他,至少不会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

  结果,马游星确实没有杀他。

  只是将他像块破布一样,反复砸在坚硬的石墙上,用纯粹的力量碾压,折断骨头,扼住呼吸,将他逼到了濒死的边缘,在生与死的界限上反复摩擦。

  没有怒吼,没有失控的咆哮,甚至没有多少激烈的表情。

  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在最暴烈的时刻,能看到的也不是沸腾的怒火,而是一片更深沉、更可怕的、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压抑,仿佛在透过他,凝视着某个更遥远、更令人憎恶的影子。

  若非当时白流雪偶然介入……

  ‘现在想起来,背后还一阵发凉呢。’

  塔塞隆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在回味,‘谁能想到,平时温文尔雅、完美无缺的马游星前辈,真的会拿我当出气筒,下手那么黑啊?’

  ‘无论我对那个人抱有怎样的感情,’马游星的声音将塔塞隆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这都不是你能被原谅的理由。’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塔塞隆摊摊手,笑容不变,‘您不是憎恨他,而是‘厌恶’他,对吧?像厌恶一件不得不穿上的、沾满陈年污秽的旧衣服,或者……厌恶自己血脉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哈哈。’

  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违和感,如同水底暗流,轻轻掠过马游星的心头。

  这个塔塞隆,知道得似乎有点太多了,多到不合常理。

  他微微挑眉,脚下不动声色地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刻意收敛的、属于黑暗子嗣的隐晦压力,如同实质的阴影,缓缓弥漫开来。

  ‘哎呀,想动手吗?’

  塔塞隆却像是毫无所觉,甚至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在斯特拉学院内,光天化日之下,即便是前辈您,对低年级学弟动用私刑,也会很麻烦吧?指望老师的庇护?那恐怕也行不通哦~我既然敢来,自然有我的……底气。’

  听到这话,马游星停下了脚步。

  不是畏惧,而是冷静的判断。塔塞隆的有恃无恐,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解读的信号。

  “直接说吧,”马游星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剥去了最后一丝温和的伪装,“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不必再玩这些无聊的把戏。”

  “啊呀,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呢~”

  塔塞隆拖长了语调,像在唱一首荒诞的歌,“就是散步偶遇,打个招呼。顺便……看看前辈您最近过得好不好呀?”

  “你进入这所学校,接近我,必定有原因。”

  马游星不为所动,目光如冰冷的探针。

  “嗯~原因当然有啦。”

  塔塞隆眨眨眼,灰败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恶意的亮光,“比如说……观察您,试探您,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像这样戏弄您一下,就很有趣啊?看一个‘完美’的天才露出破绽,不是很有意思的消遣吗?”

  此言一出,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马游星心头刚刚因回忆和挑衅而腾起的那一缕微弱火苗。

  目的性太明确了,姿态太刻意了。

  塔塞隆的“角色”在他眼中瞬间清晰起来,一个被刻意安排、投放过来的“刺激源”,一枚来自黑魔教派那个阴暗角落的、探出的触手,任务是拨动他情绪的马弦。

  “啧,不生气了?”

  塔塞隆似乎对他的迅速平静感到有些意外,甚至有些……遗憾。

  那种没能看到预期反应的失落。

  “觉得没必要了。”马游星淡淡地说,甚至向后退回了半步,重新靠回冰凉的石椅背,姿态恢复了最初的疏离,“你的表演,很刻意。”

  “那……我继续骂您父亲怎么样?用比上次更‘精彩’的词汇?”

  塔塞隆不死心,试图再次点燃引信,“白流雪前辈上次可是为此大发雷霆呢~虽然用了些让人听不懂的古怪比喻,什么‘在某个叫儒家的古老体系教育里,你这种行为会被当作逆子,拖到祠堂前受到鞭刑’之类的……白流雪前辈,也是个怪人呢,对吧?”

  现在,塔塞隆连白流雪也被他轻描淡写地牵扯进来,这种刻意将水搅浑、四处点火的行为,其背后的目的更加昭然若揭。

  ‘他知道我的弱点。’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浮现在马游星脑海深处。

  塔塞隆曾精准地、恶毒地“评价”过马游星的“天赋”,用词之刁钻,直指核心。

  马游星那身兼正统魔法天赋与黑魔王血脉黑暗之力、堪称世间绝无仅有的、近乎悖论般的能力体系,其根源在于一种精妙到极致、也脆弱到极致的动态平衡。

  那是对自身每一种情感、每一缕思绪的极端控制,是将理性锻造成无形枷锁,死死锁住血脉深处那头名为“本能”与“黑暗”的凶兽。

  一旦情绪失控,无论是愤怒、憎恨、狂喜还是深切的悲伤,那脆弱的平衡便会出现裂痕。

  届时,魔法与黑魔之力至少有一方,会暂时失效,乃至因冲突而永久受损。

  知晓这个绝对弱点的人,屈指可数。

  黑魔王本人自然知晓。

  其麾下少数最核心、最古老的心腹,或许有所耳闻。

  敏锐如白流雪、普蕾茵者,凭借过人的洞察力与相处,或许能窥见一丝端倪。

  以及……‘黑魔教主,灰莲。’

  在他出生、被确认拥有那种奇异平衡体质时,灰莲几乎还是黑魔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最深信的副手之一。

  许多关于他幼年时期的“测试”与“调整”,灰莲甚至直接参与。

  然而不知何故,在他降生后不久,灰莲便脱离了黑魔王的直接统辖,创立了那个理念更为偏激、行事更为诡异的“黑魔神教”。

  即便如此,身为教主,知晓诸多黑魔王宫廷秘密的灰莲,也绝无可能轻易泄露这个关乎黑魔王血脉继承者的致命弱点。

  那无异于给黑魔王一个亲自出手、彻底抹杀他和他那个教派的完美借口。

  而黑魔王,因某些不为人知的旧日约定与自我限制,目前似乎处于一种受限制的、近乎观察者的中立状态,极少直接干涉外界事务。

  但眼前这个古怪的一年级生,塔塞隆,却知道。

  不仅知道,还在巧妙地、反复地试图利用这一点。

  这意味着,塔塞隆绝非普通的、被蛊惑的信徒。

  他是灰莲亲自派遣的、相当重要且被赋予了特定任务的棋子。

  一枚活体的、会说话的试探器。

  ‘为何要如此?刺激我,让我情绪失控,对黑魔教,对灰莲,究竟有何好处?’

  马游星飞速思索。

  即便他暂时失去魔法能力,变成一个“普通”的黑魔混血,对灰莲似乎也无直接利益可言,反而可能打乱某些布局……

  除非,他的“失控”本身,就是某个更大图景中需要被触发的“开关”或“催化剂”。

  “哎呀,前辈这就要走了吗?真没劲。”

  见马游星不再回应,甚至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空洞的天空,塔塞隆咂了咂嘴,显得十分无趣。

  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但就在脚步迈出的前一瞬,他忽然停住,用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近乎耳语般的、却又带着奇异回响的语气,如同丢下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嗯,我明白了。前辈您啊……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副被精心雕琢的身体里,正在悄然孕育着什么样的‘种子’呢。真是……可悲,又可怜。”

  “什么?!”

  马游星猛地转头,暗紫色的眼瞳骤然收缩,凌厉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向塔塞隆原先站立的位置。

  然而,那里已空无一人。

  只有深秋的风,更猛烈了一些,穿过枯黄的长草与光秃的枝桠,发出持续不断的、单调的沙沙声响,仿佛那个灰发少年从未出现过,方才的一切对话、试探、恶意与最后那句低语,都只是这萧瑟庭院里,一段短暂而诡异的幻觉。

  “……种子?”

  马游星站在原地,低声重复着这个被刻意留下的、充满不祥暗示的词汇。

  微风拂动他深紫色的短发,带来深秋浸入骨髓的凉意。

  他并非毫无知觉。

  某些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变化,如同深海底部缓慢翻涌的暗流,早已在他体内悄然发生。

  只是他未曾深思,或者说,刻意不愿去深思,仿佛只要不去触碰,那些变化就不存在。

  但现在,塔塞隆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那层自我蒙蔽的薄纱。

  背后,那属于黑暗世界的、庞大而古老的巨轮,似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缓缓转动,齿轮咬合,发出只有他能隐约听见的、沉闷的轰鸣。

  厌恶黑魔王是一回事,与黑暗世界划清界限是他一直试图做的,但作为那个男人的子嗣,作为那血脉最“完美”的承载体,马游星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知道,自己绝无可能从那即将掀起的、吞噬一切的滔天风暴中完全脱身。

  被卷入其中,或许不是“可能”,而是注定。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

  他暗紫色的眼眸深处,凝重之色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

  有些问题,不能再回避。有些准备,必须提前做好。

  ‘去见父亲一面。’

  在风暴真正降临、将他彻底吞没之前,他需要答案。

  无论那答案多么令人抗拒。

  …………

  世界的另一端,景象与斯特拉学院秋日花园的静谧、疏离、以及那含蓄的心理风暴截然相反。

  那是用最狂暴的颜料、最癫狂的笔触,在名为“现实”的画布上肆意挥洒出的地狱绘卷。

  天空,是仿佛无数生命凝固后的血浆混合而成的、令人窒息作呕的暗红色,厚重、低垂,几乎触及扭曲的大地棱线,压得任何尚有感知的存在胸腔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硫磺与灰烬的灼痛。

  大地本身仿佛被某种无可名状的、属于远古的暴力生生撕开,一道深不见底、蜿蜒狰狞如世界伤疤的巨型峡谷贯穿视野。

  岩壁呈现出被极致高温瞬间灼烧、又被巨力反复碾磨抛光后的、光滑到诡异的琉璃质感,扭曲,折射着暗红天光,浸染着深浅不一的、污浊的赤褐与漆黑,如同溃烂后又凝结的疮疤。

  在这非人之境,曾令大地震颤的远古灾兽……此刻,已然倒下。

  轰……!

  最后一声不甘的、混合着岩石崩裂与血肉碾碎声响的哀鸣,如同濒死巨兽的叹息,缓缓消散在灼热的、充满尘埃的空气中。

  地龙,那山峦般庞大的躯体,此刻布满了可怖的、仿佛被无形利刃反复切割又粗暴撕开的巨大伤口,土黄色、粘稠如岩浆的血液正从那些伤口中汩汩涌出,混合着破碎的内脏与断裂的骨刺,从它再也无法闭合的巨口中汩汩溢出,在焦黑冒烟的地面上汇聚成一片片不断扩大、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黏腻的湖泊。

  而在它面前,在这幅巨大、丑陋、充满死亡气息的画卷中心,一个身影随意地叉腰站立着。

  周身上下,纤尘不染。黑色的衣袍没有一丝凌乱,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爆炸的余波或飞溅的污血沾染分毫。

  仿佛他并非刚刚“处理”掉一头远古灾兽,而只是散步时随手拂去了肩头一片落叶。

  黑魔王。

  “哈……黑魔教主,你的工作,真是令人失望。不,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通过远处悬崖边缘、一只羽毛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巨大乌鸦分身,目睹了这近乎荒诞一幕的,是一位头颅生有四对弯曲盘绕、如同古树老根般犄角的老年黑魔人。

  他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抚摸着额角冰冷坚硬的角质,声音嘶哑干涩,如同沙砾摩擦。

  他是“郎达尔”,黑魔联盟名义上的会长,亦是九大险地之一“哀嚎鸦巢”的实际统治者。

  一个以调解黑魔人内部纷争、联合各方势力为己任的“温和派”领袖。

  至少在表面宣传上是如此。

  灰莲紧闭着双目,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和那过于平稳、仿佛凝固的呼吸,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他此刻并非真身在此,而是通过某种秘法与郎达尔共享着乌鸦分身的视野。

  郎达尔的话,尖刻,却没错。

  这位长期伪装和平、实则野心勃勃、对那至高的黑暗王座觊觎已久的“会长”,曾与灰莲达成秘密同盟。

  灰莲承诺利用灰空十月赋予的手段,重创乃至“解决”黑魔王,并将那“最后一击”的荣耀、以及随之而来的、继承王座的“法理性”,让渡给郎达尔。

  而郎达尔,则需在事后,支持灰莲在黑魔人势力中获取更大的话语权,以及某些更深层的、关于“力量”的研究权限。

  如今,计划从一开始,就彻底、干净地失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可笑。

  谁能料到,灰空十月精心布置、潜藏于地龙体内、理论上足以对任何存在造成“概念性”创伤的致命陷阱与后手,竟被黑魔王以如此……轻描淡写、近乎儿戏的方式化解?

  地龙甚至未能逼他移动一步,未能让他衣袍沾染尘埃,那最后的、引爆体内积蓄的庞大空间能量、意图制造同归于尽式空间湮灭的反扑,在他面前,如同孩童吹出的肥皂泡。

  “哼……无妨。”

  灰莲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波澜,声音却恢复了一贯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黑魔王,似乎也并非……真的毫发无伤。”

  “此话怎讲?”

  郎达尔灰败的脸上露出疑色,乌鸦分身的赤红眼珠紧紧盯着远处那个黑色的身影,“那地龙,连他的一根发丝都未曾真正触及。你我都‘看’得清楚。”

  “会长难道没有感觉到吗?”

  灰莲微微侧头,仿佛在专注地感知着某些无形之物,“黑魔王的魔力波动……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但绝不寻常的方式,不规律地起伏、震荡。虽然很快被压制下去,但那一瞬间的‘涟漪’,确实存在。”

  “嗯?!”

  郎达尔闻言,枯瘦的身躯微微一震,立刻通过乌鸦分身,将全部的感知力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投向远处那个仿佛与世界格格不入的黑色身影。

  摒弃了视觉的干扰,纯粹去感受那浩瀚如星海、又深邃如归墟的魔力源。

  片刻,他灰败的、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随即缓缓咧开一个混合着恍然、惊悸与骤然炽热起来的贪婪笑容。

  “果然……传言非虚!艾特曼·艾特温,五十年前给他留下的那份‘礼物’……那份‘伤’,至今未曾真正痊愈!”

  “正是如此。”

  灰莲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意味,“即便背负着那等近乎致命的诅咒与创伤,他依旧能发挥出匹配其魔王名号的、压倒性的力量。但每一次像刚才那样,动用了‘那个’权能,对现在的他而言,负担恐怕都超乎你我的想象。那诅咒如同附骨之疽,会随着他力量的宣泄而悄然加剧。”

  “没错,没错!”

  郎达尔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四对犄角似乎都泛起了一层晦暗的光泽,“艾特曼·艾特温从一开始,畏惧的便是黑魔王那近乎无解的、‘吸收并转化一切魔法与能量’的终极权能。他施加的诅咒,其恶毒之处在于,并非直接针对肉体或灵魂,而是从根本上……扭曲、污染、极大限制和干扰了其魔力的‘稳定性’与‘控制精度’!让他每一次动用真正力量,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自身魔力的反噬与崩溃!”

  “嘿嘿嘿……”

  郎达尔发出了低沉而兴奋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眼中原本被谨慎压抑的野心之火,此刻再无保留,熊熊燃烧起来,几乎要喷薄而出。

  “那么……时机已到!”

  他猛地握紧了枯瘦的拳头,指节发出爆响。

  此刻,正是黑魔王刚刚“处理”完地龙,无论他表现得多么轻松,按照灰莲的分析,其力量很可能正处于一个短暂的、因动用权能而引发的波动或“间隙”期!

  这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去吧!郎达尔!”

  灰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鼓励与煽动,“去夺取那顶至高的黑暗王冠,成为所有黑魔人、乃至整个黑暗面唯一的、真正的王吧!历史将由你改写!”

  “当然!!”

  郎达尔低吼一声,不再有丝毫犹豫。

  远处,黑色城堡前的焦土上。

  郎达尔的本体,与一直停留在战场边缘阴影中的一只最强壮的乌鸦分身,瞬间完成了位置置换。

  空间微微扭曲,下一刻,他那生着四对狰狞犄角、披着华丽鸦羽大氅的身影,已出现在地龙庞大的尸体之前,与那个随意站立的黑色身影,遥遥相对。

  与此同时,天空之中,那密密麻麻、如同移动乌云般的数万只乌鸦,齐齐发出了刺耳欲聋、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

  地面之上,阴影蠕动,黑烟翻腾,无数隐藏其中的黑魔人显露出狰狞的本体,他们眼冒嗜血红光,手持各种奇形兵刃,身上翻涌着污秽的魔力。

  郎达尔经营多年的、真正的嫡系军团,如同最浓重、最污浊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那座孤高的黑色城堡,连同城堡前那个孤独的黑色身影,团团围困,水泄不通。

  “黑魔王!你的时代,该结束了!!”

  郎达尔张开双臂,声音通过魔力放大,如同滚雷般回荡在血色峡谷之中,带着无尽的野心的宣告,“今日!就在此地,新的黑暗历史,将由我郎达尔来书写!!”

  宣告之后,是毫无保留的、全面爆发的总攻!

  然后……结束。

  时间,未满三十分钟。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势均力敌的传奇对决,没有魔王与叛军领袖之间华丽而残酷的魔法对轰,没有数万大军如潮水般冲击城堡、消耗守卫的惨烈景象。

  仅仅一人。

  黑魔王,他甚至未曾离开最初站立的位置,未曾改变那随意叉腰的姿态。

  当郎达尔狂笑着,挥舞着凝聚了毕生修为的、足以侵蚀空间、撕裂灵魂的黑暗魔力,如同引领洪流的头鸦,率领着那数万陷入狂热冲锋的黑魔大军,化作一片毁灭的黑色潮汐,向他席卷而来时……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帘。

  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眸,似乎淡淡地,瞥了汹涌而来的黑色浪潮一眼。

  下一刻。

  难以形容、无法理解、超出绝大多数黑魔人认知范畴的“黑暗”,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席卷开来。

  那并非纯粹的光线湮灭,也非浓厚的魔力雾气。

  那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连“存在”这一概念本身都被吞噬、被分解、被强行转化为纯粹“无”的绝对领域。

  它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边界”的感觉,只是那样平静地、无可抗拒地扩散。

  冲锋的数万黑魔人,连同他们施展出的万千种诡异咒法、污秽魔力狂潮、淬毒兵刃的寒光、狂暴的战吼与嗜血的咆哮……如同全速撞上一堵绝对无形、却又绝对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的浪花。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巨响。

  没有绚烂的魔法光芒湮灭,甚至没有多少来得及发出的、完整的悲鸣。

  在那片绝对“黑暗”拂过的瞬间,一切,血肉、骨骼、魔力、灵魂、兵刃、盔甲、乃至冲锋的“动能”与“意志”都在瞬息间,无声无息地溃散、消融、分解。

  如同烈日下的冰雪。

  如同沙堡遇上涨潮。

  如同用橡皮擦去铅笔画。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仿佛那气势汹汹、足以颠覆一个小国的数万黑暗大军,从未在此地存在过。

  郎达尔脸上那混合着狂喜、野性与残忍的笑容,甚至来不及转变为惊愕或恐惧,便永远凝固。

  他赖以成名的、足以侵蚀空间、禁锢灵魂的四对魔角,连同他修炼了数百年的强悍身躯、膨胀了毕生的野心与美梦,一同在那片拂过的、平静的“黑暗”中,化为最细微的、连尘埃都算不上的基本粒子,随风……悄然飘散,再无痕迹。

  城堡前,重归死寂。

  比之前地龙肆虐时更加彻底、更加空虚的死寂。连风掠过峡谷的呜咽,似乎都消失了。

  唯有地龙那依旧在缓缓渗出脓血的、小山般的巨大尸体,和那个依旧随意站立、仿佛只是抬手挥去了几只萦绕耳边的烦人蚊蚋的黑袍身影,冰冷地证明着,方才那吞噬数万生命的、短暂而荒谬的一幕,并非幻梦。

  他独自一人,甚至未曾真正“动手”,便如同清理垃圾般,“处理”掉了包括一位险地统治者在内的、数万黑魔大军。

  寸草不留。片甲不存。

  绝对的寂静,如同厚重的裹尸布,覆盖了这片血色峡谷。

  唯有远处,黑色城堡最高的尖塔上,一面绣着扭曲星辰图案的旗帜,在毫无来由的、细微的气流中,无力地飘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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