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豫军总司令部。

  连绵了半个多月的秋雨,终于在今天清晨彻底停歇了。

  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去,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行政公署的青砖地面上,给这间气氛沉闷了许久的刘镇庭办公室带来了一丝暖意。

  刘镇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机要室送来的绝密电报。

  电报,是教导第一师师长袁水兵发来的。

  上面详细汇报了近几日,在山东济南和江苏徐州两地的“借粮”行动过程,以及最终的缴获数量。

  看着纸上那四十五万担粮食的确切数字,刘镇庭原本紧绷的脸庞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

  放下电报后,他对刚刚送来电报的陈二力,笑着说道:“不错,干得漂亮!”

  作为总司令的侍从主任、副官处处长、副官长的陈二力,当然已经看过电报了。

  脸上带着喜色的他,慌忙赞叹道:“庭帅,您这招确实妙!”

  “不仅把徐州那些黑心粮商的仓库搬空了,还把山东的几处军储仓给端了。”

  “这下,有了这四十五万担粮食,咱们最起码在一个月内都不用担心粮食的问题了!”

  1担 = 100市斤 = 50公斤,也就是2.25万吨。

  一个月的时间,对于现在的豫军来说,至少能在谈判桌上争取到更多的主动权。

  只要熬过这一个月,陆徵祥在上海和列强的谈判就会有结果,平价粮食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进来。

  刘镇庭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信阳毛尖,笑着摇了摇头。

  “干得确实漂亮,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

  “不过,这个袁水兵啊,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在人情世故上,还是不够圆滑。”刘镇庭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陈二力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不解地问道:“庭帅,袁师长兵不血刃就拿下这么多粮食,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的,这还不够圆滑啊?”

  刘镇庭指了指电报上的具体行动细节,笑着说道:“你啊,还是没瞧出问题所在。”

  “教导第一师是打着土匪的旗号去抢粮,既然都装土匪了,为什么不把钱也一起抢了?”

  “哪有土匪只要粮食不要钱的?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嘛。”

  “再说了,这些发国难财的黑心钱,拿了又能怎样。”

  “我这个学长啊,越来越像德国人了,做事太过于守规矩!”

  “啊?好像还真是这样,哈哈!”陈二力听完,仔细一琢磨,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了这批粮食托底,刘镇庭的心情大好。

  中原的局势暂时稳住了,那么接下来,就该解决豫军长远的财政危机了。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挂在墙上的全国军事地图,视线紧紧地锁定在河北省北部的那个小圆点上——马兰峪!

  ……

  此时的河北省遵化县马兰峪,气氛却与洛阳的晴朗完全不同。

  北方的深秋,寒风凛冽。

  马兰峪周边连绵起伏的山脉,被一层肃杀的秋雾所笼罩。

  这片广袤的风水宝地里,已经被全副武装的军队彻底封锁。

  石振清的第五十六军,以举行“秋季实弹军演”为由,在马兰峪外围方圆三十里的范围内,拉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警戒线。

  他们在各个主要路口修筑了街垒,架设了重机枪。

  任何企图靠近这片区域的平民、商贩,都会被毫不留情地驱离。

  为了掩人耳目,第五十六军的炮兵部队,每天都会对着远处的空山头,按时进行几轮密集的实弹炮击。

  隆隆的炮声在群山间回荡,完美地掩盖了警戒线内部传来的异样声响。

  而在警戒线的最核心区域,孙殿英的第五军,则是这次“军演”的真正主力。

  此时,规模最宏大、建筑最奢华的几座陵寝前,第五军的工兵部队已经忙碌了整整一个星期。

  孙魁元穿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嘴里叼着一根烟,站在一处高地上。

  几年前,他曾在这里干过一票震惊中外的大事。

  如今重返故地,他的胆子更大了,目标也更明确了。

  孙魁元吐出一口浓烟,夹杂着白气,恶狠狠地骂道:“他妈嘞个比,俺祖上曾经立誓:若孙氏尚存,就必灭鞑子满门!”

  “今个,俺老孙就借着替天行道,先把康麻子这老小子的地宫给炸了!”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位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个陈旧铜罗盘的男人。

  此人是豫军战备物资勘探处处长,叫张占魁。

  这个听起来十分官方的职务,实际上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张占魁的真实身份,其实就是盗墓贼张大正。

  阴差阳错之下,他已经被豫军收编,还干着之前的老本行。

  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将北平的王侯墓考古了一遍,为豫军提供了上千万的军费。

  如今,不仅改名张占魁,还被授予了中校军衔、战备物资勘探处处长的职务。

  这也让张大正愈发的相信,自己现在干的是积德的好事!

  看着第五军的工兵正在安放炸药,张占魁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不耻。

  对张占魁这种手艺人来说,这考古也是一门极其讲究的技术活。

  需要观星象、寻龙脉、定穴位,最后用洛阳铲打出盗洞,悄无声息地进入地宫。

  眼下这种需要动用炸药的方式,明显让他十分不适应。

  虽然,他对第五军这种动辄使用炸药的粗暴方法,感到十分反感。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端的是豫军的饭碗,执行的是庭帅的命令。

  庭帅在洛阳急等着这笔钱救灾充当军费,根本没有时间让他们用传统的手法去慢慢挖掘。

  无奈之下,张大正只能提供专业的指导,尽量避开关键部位,减少炸药对地宫内部文物的破坏。

  “起爆!”

  伴随着外围第五十六军的隆隆火炮声,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地下深处炸开。

  地面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震动,大量的烟尘从盗洞口喷涌而出。

  在张大正的专业指导下,这种精准的定向爆破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在短短的一周时间内,伴随着几声沉闷的地下惊雷,包括那座康麻子的大墓在内,以及好几座未来几年就会被日军破坏的王爷和贵妃墓,都被提前“保护性考古”了。

  而前方那座宏伟的陵寝,正是跟孙魁元一样得了天花的康麻子墓。

  当士兵们握着洛阳铲和手电踏入阴冷潮湿的地宫时,所有人都被眼前那令人窒息的奢华与排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重重叠叠的地下殿宇和威武的石像生,透着一股子穷奢极欲的皇家威风。

  别看这位主儿脸上坑坑洼洼,修起自己的陵墓来可是要足了面子。

  这座宛如地下迷宫般的皇陵里,可谓是实打实地敛尽了满清入关后最鼎盛时期的天下奇珍。

  然而,在这极致的奢华背后,却掩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悚。

  自打进入陵寝外围开始,士兵们的军靴就不断踩碎地上的异物——那是一堆又一堆发黑的森森白骨。

  从那些白骨极度扭曲、蜷缩甚至互相抓挠的生前姿势来看,他们绝不是心甘情愿留下来陪葬的。

  在这座装满金银的牢笼里,不知有多少修陵的无辜冤魂,曾在黑暗中发出过绝望的哀嚎。

  “进去后都小心点,优先搬运金银器具,玉制品或者不认识的东西,尽量先不要碰!”

  说话的人名叫张鉴泉,是中原古物保管委员会的鉴定委员。

  而他的另外一个名字,其实就是——张资美!

  他和张大正是老搭档,一直从事着鉴定古董的工作,如今同样被收编改了名字。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双手戴着白色的纯棉手套的他,领着几位培养出来的学徒,在一群荷枪实弹的卫兵护送下,走进了地宫。

  张鉴泉的职责,就是对起获的所有的随葬品进行专业的清点、鉴定和估价,确保这些财富能够一分不少地运回洛阳。

  士兵们在张鉴泉的指挥下,开始将地宫里的金银财物和一件件古董,小心翼翼地搬运到地面上。

  随着清点工作的深入,张鉴泉那本厚厚的账册上,记录的数据越来越惊人。

  当天下午,张鉴泉站在一张铺着红绒布的长桌前,手里举着放大镜,不顾宝物上散发的土腥气,双眼放光地查验着刚搬上来的国宝。

  “我嘞老天爷呀…这可是整块和田羊脂白玉雕的九龙玉杯,真他娘完美无瑕啊!”张鉴泉一边惊呼,一边急促地吩咐书记员入账。

  “还有密封玉匣里的前朝绝版字帖,以及这几件宋代汝窑的天青釉瓷器。”

  “随便拿出一件,都能在海外黑市换一个团的装备!”

  除了这些玉器和古董,地宫里最震撼人心的还是那最纯粹的财富。

  单就康麻子的墓里,就保护性的发掘出,成百上千块的金砖、银锭。

  以及从西域进贡的极品羊脂玉籽料,以及一捧捧如鸽子蛋般大小、能在黑夜里熠熠生辉的辽东东珠。

  整整三天三夜,张鉴泉带着几十个懂行的手下,才勉强将这群墓里起获的主要陪葬品清点完毕。

  深夜,张鉴泉坐在帐篷里,就着马灯昏暗的光线,开始核算这批财富的总价值。

  他将账册上的物品,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可以直接流通的硬通货,包括大量的金条、金砖、银锭、金银器皿,以及可以迅速拆解出售的散装珍珠和宝石。

  张鉴泉在算盘上拨打了一阵后,得出了一连串的数字。

  单是这些可以直接熔炼和出售的黄金白银、珠宝首饰,按照目前的国际市场价格折算,其价值绝对不低于八千万块大洋!

  但是,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第二类物品,是那些无法用普通金银来衡量价值的古董、字画、瓷器和玉雕。

  这些东西现在出手的话,价值怕是要下跌很多。

  毕竟,乱世黄金才是硬通货。

  统计出来后,张鉴泉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这些古物能够顺利在海外的地下拍卖场成交,其附加的历史和艺术价值,至少能换回一亿五千万到两亿块大洋的现款或者等价的工业物资。

  也就是说,除去黄金和白银,单就文物的总价值,就达到了惊人的数千万块大洋,乃至上亿的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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