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赵桐被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死死瞪着顾铭,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贵为太子,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被一个臣子夺了鞭子,手下还被对方的人拦住。

  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东宫护卫都是他的心腹,只要他一声令下。

  哪怕是面对黄飞虎他们也不会犹豫。

  但如果真动起手来,性质就边了

  即便赵桐再怎么跋扈,也不可能下这个令。

  但看着黄飞虎等人冷硬的面孔,赵桐实在找不到台阶下。

  僵持之间,顾铭不再看太子,转向黄飞虎,递过去一个眼色。

  黄飞虎会意,微微点头,立刻转身,快步走向大堂侧后方的一间耳房。

  那是顾铭平日临时休憩的地方。

  几个呼吸的时间,黄飞虎便回来。

  他双手捧着一件用明黄绸缎覆盖的物件,走到顾铭身侧,恭敬站立。

  顾铭伸手,缓缓揭开绸缎。

  下方露出一面黑底金字的令牌,和一面绣着龙纹、镶着令箭的三角令旗。

  正是赵延赐给他的王命旗牌。

  “王命旗牌在此!”

  顾铭清朗的声音响彻大堂。

  他双手捧起旗牌,高举过顶:

  “见此旗牌,如陛下亲临!尔等,还不行礼?”

  堂上众人,除了顾铭和黄飞虎等禁卫,皆是一震。

  赵举人等乡绅首先反应过来,噗通噗通跪倒一片,伏地不敢抬头。

  孙居仁也连忙跪下,就连祁明德也脸色一白,犹豫片刻,屈膝跪了下去。

  最后,大堂之上,只剩下太子赵桐和顾铭两个人还站着。

  赵桐脸色变幻不定,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看着那面旗牌,又看看跪了一地的人。

  胸中怒气翻腾,几乎要炸开。

  大崝以孝治天下,更以忠君为根本。

  公然藐视王命旗牌,等同于藐视父皇。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赵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终于,他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单膝点地,低下了头。

  眼睛里,满是屈辱和怨毒。

  顾铭举着旗牌,目光扫过跪地的众人,最后在太子低垂的头上停留一瞬。

  “陛下命臣清丈京畿,厘清田亩,均平赋税,此乃利国利民之良策。”

  “凡有阻挠、非议、阳奉阴违者,皆可视同抗旨。”

  说完,他缓缓放下旗牌,重新用绸缎盖好。

  黄飞虎上前接过,小心捧住。

  顾铭不再多言,对着赵桐微微拱手:

  “殿下若无其他训示,臣尚有公务,先行告退。”

  太子赵桐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顾铭。

  “顾铭。”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今日之事,孤记住了。”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朝堂外走去。

  祁明德和东宫护卫也连忙起身,匆匆跟上。

  赵举人等乡绅慌忙爬起来,灰头土脸地追了出去。

  大堂里瞬间空荡下来。

  只剩下顾铭、黄飞虎、孙居仁和几名禁卫。

  孙居仁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腿还有些发软:

  “顾大人,真是吓死下官了。”

  “得罪了太子,可如何是好?”

  顾铭脸上并无多少轻松。

  他看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本来官面上最近就有易储的留言。

  这种要紧关头,太子又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情。

  顾铭可以预感到,官场恐怕要迎来一场大地震了。

  “孙知县。”

  “下官在。”

  “今日丈量数据,尽快整理成册。清丈之事,照常进行,不得延误。”

  “是,下官明白。”

  顾铭点点头,不再停留:

  “黄校尉,备车,回京城。”

  “是!”

  马车再次疾驰在官道上。

  车厢内,顾铭闭目沉思。

  他必须立刻将今日之事,禀报给解熹。

  抵达京城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顾铭让马车直接驶向解熹的府邸。

  门房通报后,顾铭被引入书房。

  解熹正在灯下看书,见顾铭神色凝重地进来,放下书卷:

  “长生,何事如此匆忙?”

  “老师。”

  顾铭行了一礼,语气急促。

  “学生刚从宛平回来。太子殿下今日亲至宛平县衙,为了包庇东宫洗马的亲戚。”

  解熹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什么?太子去了宛平?细细说来!”

  顾铭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包括太子如何给他下马威,如何欲鞭打他,他如何夺鞭。

  黄飞虎如何与东宫护卫对峙,他最后如何请出王命旗牌逼退太子。

  解熹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听到顾铭的描述后,解熹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

  “太子这,这,唉......”

  “立储之事,本就敏感。陛下近年身体……,朝中已有暗流。”

  “太子此举看似跋扈,实则恐怕是摊牌了。”

  顾铭心头一凛:

  “老师是说……”

  “陛下命你清丈京畿,乃是改革之前奏,太子反对清丈,便是反对改革。”

  解熹停下脚步,看着顾铭,目光深邃。

  “这朝中,支持变法者,与固守旧制者,界线将愈发分明。”

  “太子,恐怕已选择了后者。而你已是陛下手中,最锐利的那把刀,自然也就成了那些人眼中,最明显的靶子。”

  “不然你以为太子这般薄情寡恩的人,会为了东宫洗马出头?”

  说到最后,解熹言语里已经不加掩饰了。

  窗外,夜色已浓。

  顾铭沉默良久,抬起头:

  “学生既受陛下知遇之恩,自当鞠躬尽瘁。清丈利国利民,学生坚信无错。至于其他……唯有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解熹看着他年轻却坚定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太子那边,自有陛下约束。”

  “当务之急,是将宛平清丈继续推行下去。今日太子都吃瘪,那些乡绅短期内应不敢再明目张胆阻挠。”

  “学生明白。”

  “你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随我进宫面圣。”

  “是。”

  顾铭躬身告退。

  走出解府,夜风带着寒意。

  顾铭抬头望向皇宫方向。

  宫阙重檐,在夜色中隐约显出轮廓。

  就在顾铭朝解熹汇报的同时。

  宛平所发生的一切,也传遍了整个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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