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裹儿握紧书页,纸边硌着掌心。

  “那……他对百姓呢?”

  “真心。”

  秦明月语气笃定。

  “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他心疼银子。”

  “蜂窝煤、承元机这种东西,如果是他自己搞,现在恐怕已经是大崝首富了。”

  “可他全都分给了勋贵和朝廷。”

  她顿了顿。

  李裹儿低下头。

  心中那裂痕,又扩大了些。

  秦明月看着她,开口问道:

  “惜春。”

  “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裹儿摇头。

  “没有。”

  她合上书,放回架上。

  “只是随便问问。”

  秦明月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不是刨根问底的人。

  黄昏时分。

  顾铭从户部回来。

  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清亮。

  今日实操很顺利。

  那些年轻官吏上手很快。

  银两称重、封箱、贴封条,流程已熟。

  他走进府门。

  前厅里,众人正在用晚饭。

  见他回来,苏婉晴起身。

  “今日又这么晚?”

  “去户部库房了。”

  顾铭坐下,接过朱儿递来的热巾。

  擦了擦脸。

  “培训如何?”

  秦明月问。

  “还行。”

  顾铭拿起筷子。

  “再过几天,就能下派到各县了。”

  接下来,顾铭又详细地介绍了一条鞭法落地之后的前景展望。

  第二天清晨,李裹儿早早起身。

  她换上浅绿色色襦裙,外罩粉色比甲,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木簪。

  对着铜镜,她仔细整理衣襟,指尖在领口处顿了顿。

  镜中女子眉眼温顺,神情柔和,完全看不出半点红莲教圣女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东厢房。

  晨光透过回廊,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前厅里,苏婉晴正坐着用早饭,见她进来,抬起头温和一笑:

  “惜春今日要出门?”

  “是。”

  李裹儿敛衽行礼:

  “想再回趟娘家取些东西。”

  苏婉晴点点头,抚着隆起的肚子:

  “让车夫送你,早些回来。”

  “谢姐姐。”

  李裹儿低头应声,转身朝府门走去。

  脚步很稳,裙摆几乎不摇。

  车夫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放下脚凳。

  “夫人请。”

  李裹儿上了马车,车厢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世界。

  车轮碾过青石板,朝韩府方向驶去。

  她靠在厢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昨日顾铭说话时的神情。

  那双眼睛很亮,像烧着一团火。

  李裹儿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街市已开始喧闹,行人往来,商贩叫卖。

  几个挑着担子的农人蹲在街角。

  面前摆着新摘的菜蔬,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他们的手粗糙皴裂,指甲缝里嵌着泥。

  马车在韩府前停下。

  李裹儿下车,对车夫吩咐道:

  “你在此等候,我很快出来。”

  车夫躬身应是。

  她走进府门,老仆迎上来,神色恭敬。

  “小姐回来了。”

  李裹儿点头,径直穿过庭院。

  书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韩举人正站在书架前,闻声转过身。

  他今日穿着深青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比往日锐利几分:

  “圣女。”

  韩举人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李裹儿扫了一眼书房,确认没有旁人,这才走到书案后坐下。

  “人都到了?”

  “已在密室等候。”

  李裹儿摸出一叠文稿递给韩举人:

  “这是一条鞭法细则的誊抄稿。”

  “比之前那份,详细许多。”

  韩举人接过,快速翻阅。

  纸上密密麻麻,从赋役合并的算法,到折银比例的核定。

  再到官收官解的流程,每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针对不同情况的应对方案。

  “走吧。”

  韩举人点头,走到书架旁,在第三排第五本书的位置按了一下。

  沉闷的机括声响起。

  书架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后面漆黑的暗道。

  他取过烛台,率先走了进去。

  李裹儿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暗道不长,转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密室,四壁用青砖砌成,顶上悬着几盏油灯。

  灯火摇曳,映出七八个人的身影。

  有马老,有中年文士,有褐衣汉子,都是红莲教京城分坛的骨干。

  见李裹儿进来,众人齐齐起身。

  “见过圣女。”

  “坐。”

  李裹儿走到主位坐下。

  韩举人将烛台放在案上,退到她身侧。

  密室安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李裹儿从袖中取出那叠纸,递给离她最近的马老:

  “这是新拿到的一条鞭法细则,你们传着看。”

  马老双手接过,就着灯光仔细阅读。

  他看得慢,眉头渐渐皱起。

  看完一页,传给下一个人。

  纸卷在众人手中传递。

  没人说话。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呼吸。

  最后一个看完的是中年文士。

  他放下纸卷,长长吐出一口气。

  抬起头时,眼神复杂。

  “圣女。”

  中年文士开口,声音干涩。

  “若此法真能落地,百姓的日子,恐怕真要变样了。”

  坐在他对面的褐衣汉子猛地抬头。

  “陈先生这是什么话?”

  他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石头。

  “朝廷的狗官,什么时候真心为百姓着想过?”

  中年文士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

  只是将那叠纸重新理好,放回案上:

  “刘三,你先别急。”

  马老缓缓开口。

  他搓了搓那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这细则我看了,条条都冲着减轻百姓负担去的。”

  “赋役合并,一概折银,官收官解。”

  “少了层层盘剥,光是杂派这一项,就能省下多少?”

  刘三梗着脖子:

  “那又怎样?谁知道是不是做样子?”

  “做样子能做到这么细?”

  中年文士插话。

  他指着案上的纸卷:

  “你看这折银比例,按市价核定,每年调整。”

  “再看这减免条款,灾年可申请,程序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看向李裹儿。

  “圣女,这份东西,不像假的。”

  李裹儿沉默。

  她看着案上跳动的灯火,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密室里安静片刻。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开口了。

  他姓孙,在座年纪最大,头发已经全白。

  “老朽说两句。”

  孙老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我家里原先有二十亩地,在怀义县。”

  “父亲那辈,还能勉强糊口。”

  “到我这儿,田赋、丁税、徭役,还有各种杂派,一年比一年重。”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县里的胥吏,今天要冰敬,明天要炭敬,逢年过节还要节敬。”

  “不给,就抓人下狱。”

  “我大儿子就是这么没的。”

  孙老闭上眼,喉结滚动。

  再睁开时,眼眶有些红:

  “后来地卖了,人跑了,入了教。”

  “要不是教里兄弟接济,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扔在乱葬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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