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暗了。

  曾一石站在府衙后堂的窗边,背对着门口。

  烛火在他身侧跳跃,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顾铭推门进来。

  他脚步很轻,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曾一石还是听见了,他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疲惫,眼角的皱纹在烛光里显得更深。

  曾一石招呼他:

  “坐。”

  顾铭没有坐。

  他走到堂中,看着曾一石。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地图,还有几份刚送来的急报。

  “曾大人找我?”

  曾一石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旁,拿起一份急报,却没有看,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纸边:

  “秋铮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顾铭不假思索道:

  “略有耳闻,听说他手段强硬,眼里揉不得沙子。”

  作为前朝宰相后人,能官能做到这个地步。

  秋铮靠的就是从不结党,以及干起工作来不要命。

  曾一石苦笑:

  “何止是揉不得沙子。当年他在北境任总督,有边将私贩军粮,被他查出来后,一口气斩了十七颗人头。从上到下,一个都没放过。”

  “陛下派他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江南这摊子事,必须用雷霆手段收拾。”

  顾铭没有说话。

  他明白曾一石的意思。

  秋铮来了,金宁和吴会都会血流成河。

  那些闹事的漕工,无能的官吏,一个都跑不掉。

  “长生。”

  曾一石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意味。

  “秋铮来了,肯定会彻查这次漕工暴乱的根源。我是江南布政使,脱不了干系。”

  “就算陛下不追究,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他深吸一口气。

  “但如果你站在我这边,情况就不一样了。”

  “你是巡按御史,奉旨巡察新法。漕工闹事,你可以说是新法推行中的阵痛,是必然要经历的困难。”

  “我们一起上奏,把责任推到那些在背后搅局的人身上。就说他们是故意破坏新法,意图阻挠朝廷大计。”

  “这样一来,你我不仅能脱身,还能在陛下面前立功。”

  曾一石说完,看着顾铭。

  他的眼神很直接,像在等待什么。

  顾铭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桌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喝进嘴里又苦又涩。

  “曾大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顾铭开口。

  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

  “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曾一石脸色变了。

  “为什么?”

  “因为不对。”

  顾铭看着他。

  “漕工闹事,确实有人煽动。但根子在新法推行触动了他们的生计。”

  “如果一味推卸责任,把过错都归到别人头上,那真正的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

  “况且……”

  他顿了顿。

  “秋铮大人奉旨前来,自有他的判断。我若与你串通,便是欺君。”

  曾一石盯着他。

  烛火跳动,将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

  有那么一瞬间,顾铭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长生。”

  曾一石的声音低沉下来。

  “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官场不是讲对错的地方,是讲利害的地方。”

  “这次的事,关系到多少人的前程,多少人的性命。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顾铭摇了摇头:

  “扛不住也要扛。”

  “我是奉旨巡察新法的御史。我的职责是如实上报情况,协助推行新政。不是与人结党,互相包庇。”

  曾一石沉默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

  良久,他开口。

  声音很疲惫,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罢了,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顾铭拱手。

  “多谢曾大人体谅。”

  曾一石挥了挥手。

  “你走吧。秋铮来了之后,好自为之。”

  顾铭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闩上,却又停下。

  “曾大人,漕工的事,我会查清楚。不管是煽动者,还是背后的指使,我都会揪出来。”

  曾一石没有回头。

  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顾铭推门出去。

  门外是长长的走廊,两旁点着灯笼,在风里摇晃。

  他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在地上变幻不定。

  他没有回自己的值房。

  而是径直出了府衙,走上街道。

  夜已经很深了。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梆,梆,梆。三更了。

  顾铭走得很慢。

  他在想曾一石的话。

  顾铭知道曾一石是什么意思。

  这位布政使大人是上川学派的人,而赵柏背后站着的也是上川学派。

  如果顾铭这次站在曾一石这边,就等于向赵柏示好

  但顾铭不想这样,他不想卷入皇子争储的漩涡,更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但秋铮马上就要来了。

  这位以铁腕著称的阁老,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一来,金宁和吴会肯定会血流成河。

  顾铭是巡按御史,负责巡察新法推行。

  漕工暴乱,他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就算没有煽动,没有幕后指使,一个巡察不力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轻则降职,重则罢官。

  顾铭停下脚步。

  他站在街角,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那些漕工。

  那些黝黑的脸,粗糙的手,还有眼睛里对生活的绝望。

  他们闹事,不是为了造反,只是为了讨口饭吃。

  可一旦秋铮来了,他们就会变成叛贼,变成暴徒。

  刀砍下来的时候,不会有人问他们为什么闹。

  只会有人数死了多少人,然后记在功劳簿上。

  顾铭握紧了拳头。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但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微薄了。

  赵楷和赵柏各有各的打算,谁也不会在乎那些漕工的死活。

  除非他能自己想到办法。

  顾铭忽然想起一个人。

  龙王庙的陈七。

  红莲教南教在金宁的领导人。

  他手里有李裹儿给的令牌,可以调动红莲教在金宁的全部力量。

  如果能让陈七帮忙,在秋铮到来之前查出幕后指使,或许还有转机。

  顾铭转身,立刻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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