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乌墩镇。

  水汽氤氲的暮春清晨,本该是渔歌互答、橹声欸乃的宁静时刻。但此刻,镇东头老石桥下的莫家渔棚外,却围着一圈人。

  莫老憨半靠在竹躺椅上,脸色蜡黄,额头上缠着渗出血迹的粗布,一条右腿从膝盖以下,用两块夹板紧紧固定着,肿得老高,泛着不祥的青紫色。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却硬是一声痛哼也没发出。

  妻子阿水嫂蹲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用煮过的布巾蘸着草药水,给他擦拭额头的伤口,眼圈通红,显然是哭过。

  围观的多是镇上的渔民邻居,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愤懑和忧虑,低声议论着。

  “作孽啊!黄老虎这帮天杀的!这是要断我们活路啊!”

  “莫大哥带头说了几句公道话,就下这么重的黑手!腿怕是……”

  “唉,药钱怎么办?黄老虎放话了,谁再敢出头,莫大哥就是下场!还要收什么‘河捐’,每月五块大洋!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老憨哥,疼得厉害不?镇上的张郎中怎么说?”一个与莫老憨相熟的汉子挤上前,关切地问。

  莫老憨睁开眼,眼神有些浑浊,却强撑着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没事。张郎中说,骨头断了,接是接上了,但……得静养,不能用劲。药……也开了些。”

  “那得多少钱啊?”

  阿水嫂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郎中说了,光接骨抓药,先就得十块大洋。往后还得换药、买补品……这……”她看了一眼简陋的渔棚,家里哪还有积蓄?前些日子为凑贝贝去沪上的盘缠,已经是东拼西凑了。

  十块大洋!对靠打渔为生的普通人家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围观的渔民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难色。大家日子都紧巴巴的,有心帮忙,也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黄老虎这狗娘养的!”一个年轻气盛的后生咬牙切齿,“咱们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一个年长的渔民叹气道,“他们人多势众,手里还有家伙!听说跟镇公所、水上巡警队都勾着呢!上次老憨哥不就是去镇公所讲理,回来路上就被他们堵在芦苇荡里……”

  提到“黄老虎”,众人脸上都浮现出恐惧。那是盘踞在乌墩镇及周边水域的一霸,手下养着几十号打手,控制着码头、渔市,强买强卖,巧立名目收取各种“捐税”。最近更是变本加厉,要独占镇上最好的几片渔场,还要按月收“河捐”。莫老憨为人仗义,在渔民中有些威望,前几日带着几个老兄弟去镇公所陈情,没想到回来就遭了黑手。

  “爹!”

  一个清脆却带着焦急的声音传来。人群分开,一个穿着半旧蓝花布衫、梳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少女快步跑了进来,正是刚从镇上抓药回来的贝贝。

  她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药包。看到父亲惨状,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咬紧了下唇,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爹,药抓回来了。”她蹲到莫老憨身边,声音放柔,“张郎中说了,这药煎了先喝三天,能活血化瘀、止疼。您别担心,好好养着。”

  莫老憨看着女儿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又是疼又是愧,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贝贝的手背:“爹没事……苦了你了,孩子。”

  贝贝摇摇头,起身对周围的乡亲们鞠了一躬:“谢谢各位叔伯婶娘来看我爹。大家的情分,我们记在心里。眼下家里乱,就不多留各位了。”

  众人知道她这是不想家丑外扬,也体谅她的难处,又安慰了几句,便各自叹息着散了。

  人群散去,渔棚前只剩下自家人。阿水嫂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这可怎么好啊……十块大洋……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贝贝搂住养母的肩膀,轻声安慰:“娘,别哭,总会有办法的。爹的腿要紧。”

  她转身走进低矮的渔棚。棚内简陋,一床一桌,几个旧木箱,墙角堆着渔网和木桨。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张小床的枕头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用红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

  她走过去,轻轻拿起,解开红布。

  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温润如脂的白玉佩。玉佩呈半圆形,边缘雕刻着精细的云纹,中央是一个古朴的“莫”字。玉质极好,即便在这样的陋室中,也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这是当年她在码头被养父母捡到时,襁褓中就有的东西。养父母虽不识字,但见这玉佩不凡,猜到孩子出身可能不一般,一直小心保管,等她懂事后就交给了她。这是她和那个未知的、或许早已湮灭的“来处”之间,唯一的联系。

  贝贝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玉面,指尖传来细微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温润感。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但爹娘待她比亲生的还亲,她早已将这里当成了唯一的家。这块玉佩,与其说是身世的线索,不如说是一份温暖的念想——至少证明,她来到这世上时,也曾被人珍视过。

  但现在……

  她看着玉佩,又看看棚外忍着剧痛的父亲和低声哭泣的母亲,心中一个念头,如同被春雨催发的竹笋,破土而出,再也无法按捺。

  这块玉佩,或许……能换钱。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揪,升起强烈的不舍。这是她仅存的、与血脉相关的东西。

  可是……爹的腿不能耽搁。药钱、补养的钱、家里断了生计往后的开销……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黄老虎的阴影,如同这水乡清晨挥之不去的浓雾,笼罩在这个小小的渔家上空。

  “贝贝,想什么呢?”阿水嫂走进来,看到女儿对着玉佩发呆,心中了然,更是难过,“孩子,这玉佩……是你的东西,爹娘再难,也不能动你的……”

  “娘,”贝贝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犹豫,只剩下清澈的坚定,“玉佩是死的,人是活的。爹的腿最重要。我想好了,我去趟沪上。”

  “沪上?”阿水嫂一惊,“你去沪上做什么?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

  “娘,您忘了?前年跟爹去沪上卖鱼,不是认识那个‘永昌绣庄’的周老板吗?他当时夸我绣的帕子好,还说若有精巧的绣品,可以送去他那里看看。”贝贝快速说道,“我这几年跟着您学的绣活,自己琢磨的针法,绣了几件自己觉得还成的。再加上这块玉佩……总能换些钱回来。沪上地方大,机会多,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他活计。”

  “不行!太危险了!”阿水嫂连连摇头,“沪上那种地方,听说乱得很!你一个姑娘家,无亲无故的,万一……”

  “娘,”贝贝握住养母粗糙的手,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爹的伤等不起。黄老虎逼得紧,这乌墩镇,咱们暂时也难待了。我去沪上,一来筹钱,二来……也是条出路。您放心,我机灵着呢,不会有事。等爹的腿好了,家里缓过劲儿,我再回来。”

  “可是……”

  “让她去吧。”棚外,传来莫老憨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母女俩转头看去,只见莫老憨不知何时挣扎着坐起了些,正望着棚内,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舍,更多的却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孩子大了,有主意了。”莫老憨看着贝贝,这个他从小疼到大的女儿,性子像水乡的风,柔中带刚,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沪上……是比咱们这儿大,是乱,但机会也多。贝贝手艺好,又识字,或许……真能闯出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爹没本事,护不住这个家,还拖累了你们……爹这心里……”

  “爹!您别这么说!”贝贝快步走出去,蹲在父亲身边,“没有您和娘,哪有今天的贝贝?家是咱们一起的,难关也得一起闯。您好好养伤,等我从沪上带钱回来,咱们治好了腿,再想办法。黄老虎……总有天道收拾他!”

  莫老憨看着女儿明亮坚定的眼睛,心中酸楚与欣慰交织,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孩子。你去……爹娘等你回来。路上……千万小心。”

  决定已下,便不再拖延。

  贝贝将家里仅有的几件稍微体面的衣裳打包,又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最满意的几幅绣品——一幅《莲塘清趣》的桌屏,一对《比翼双飞》的枕套,还有几方绣着精致花鸟的手帕——仔细用油纸包好,放进包袱最里层。

  那块玉佩,她用一根红绳串了,贴身挂在脖子上,藏在衣襟内。冰凉的玉佩贴着肌肤,似乎能给她带来一丝勇气。

  阿水嫂翻箱倒柜,找出藏在瓦罐底下的最后两块银元和几十个铜板,不由分说塞进贝贝手里:“穷家富路,这些你拿着,路上吃喝,到了沪上也得先用着。”

  贝贝本想推辞,但看到母亲通红的眼睛,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点积蓄了,便默默收下,心中发誓,定要加倍挣回来。

  她又去镇上找了张郎中,仔细问了父亲后续换药、调理的注意事项,并恳求郎中宽限些时日,药钱她一定尽快凑齐。张郎中人善,叹了口气,答应先赊着。

  临走前一夜,贝贝几乎没合眼。她坐在父亲床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叮嘱他按时喝药,别急着下地,安慰母亲别太忧心。又将自己能想到的、家里往后一段时间可能需要的柴米油盐、人情往来,都细细想了一遍,写在纸上,交给母亲。

  阿水嫂更是哭了一夜,天没亮就起来,烙了几张干饼,煮了十几个鸡蛋,非要贝贝带上。

  晨雾还未散尽,小小的乌篷船就要离岸。

  莫老憨硬撑着,让阿水嫂扶他到了水边。他看着女儿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贝贝……好好的。”

  贝贝站在船头,回头望着岸上相互搀扶的父母,望着他们身后那间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的渔棚,望着这片生她养她、给予她温暖却也带来伤痛的水乡,心中百感交集。

  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朝着父母,也朝着这片土地,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水乡晨曦般明亮光泽的笑容。

  “爹,娘,等我回来!”

  竹篙一点,乌篷船轻轻离岸,滑入朦胧的河道,向着下游,向着通往沪上的水路,缓缓驶去。

  晨雾渐渐吞没了小船的身影,也模糊了岸边父母久久凝望的轮廓。

  船行水中,两岸熟悉的桑田、鱼塘、石桥、炊烟,逐渐向后掠去。贝贝坐在船头,抱着膝盖,望着前方越来越开阔、却也越发陌生的水域。

  脖子上,玉佩贴着心口,传来微微的暖意。

  沪上,那个只在父母只言片语和模糊记忆中出现的、充满机遇也布满陷阱的巨大城市,正在前方等着她。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

  为了父亲的腿,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也为了……她自己心中那份不肯屈服于命运、想要闯出一片天的倔强。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黄老虎,还有那些欺负爹娘、压迫乡邻的恶人,你们等着。

  我莫晓贝贝,一定会回来。

  而且,是以你们再也无法轻视的方式,回来。

  乌篷船,载着少女的决绝和希望,消失在江南氤氲的水汽深处。

  (第32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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