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午后,天色总是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闸北的贫民窟“滚地龙”里,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燃烧后的呛人烟味,混杂着阴沟里泛起的腐臭。狭窄的弄堂像是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挤满了为了生计而挣扎的底层百姓。

  贝贝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手里提着一只刚去鳞的草鱼。这是她今早天没亮就去码头帮工换来的,养父莫老憨的伤腿急需营养,而家里已经断顿两天了。

  “阿贝,回来啦?”隔壁正在洗刷马桶的张婆子斜着眼瞥了过来,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贝贝身上转了两圈,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黏腻。

  贝贝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清亮却不失防备:“张婆婆,忙着呢。”

  她不想多言,转身欲进屋。然而,张婆子却像是早就等着她一般,把手里的刷子往地上一摔,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慢着!”张婆子双手叉腰,那一身臃肿的肥肉随着动作乱颤,“我说阿贝啊,你这刚来没几天,手脚倒是挺麻利。我家晒在竿子上的那几条咸鱼,是不是被你顺手牵羊了?”

  贝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眉头微蹙:“张婆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今日一早便去了码头,刚回来不久,何曾动过您的东西?”

  “哟,还嘴硬!”张婆子几步跨到贝贝面前,唾沫星子横飞,“这弄堂里人来人往,除了你这外来户,谁不知道我张婆子的厉害?我看你就是看我家这几天没男人,想占便宜!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这细皮嫩肉的小丫头,看着老实,原来是个贼!”

  这一嗓子,原本就拥挤的弄堂瞬间围满了人。邻居们有的拿着蒲扇,有的抱着孩子,指指点点,眼神中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和几分对弱者的轻视。

  贝贝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草鱼轻轻放在脚边的石阶上。她并未像普通村姑那样撒泼对骂,也没有惊慌失措地哭泣。常年的水乡生活,让她养成了一种外柔内刚的性子。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众人,最后落在张婆子家那根孤零零挂在窗外的晾衣竿上。

  “张婆婆,”贝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镇定,“您说鱼丢了,可有凭据?”

  “凭据?还要什么凭据!我早上挂上去的,现在没了,不是你偷的是谁?”张婆子气焰嚣张。

  “第一,”贝贝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缓,“您家这晾衣竿正对弄堂口,日头最毒的时候挂出去,若是被人摘了,您当时在屋里怎会毫无察觉?除非,那鱼早就不在了。”

  张婆子一愣,随即骂道:“你个死丫头,是在暗示我自己记性不好?”

  “第二,”贝贝无视她的叫骂,目光下移,指着张婆子家门口的地面,“您看这地上的水渍,早已干透发白,说明鱼挂在这里的时间远超您的想象。而弄堂口的泥地上,今早刚洒过水降尘,若是有人今早经过偷鱼,鞋印应当是湿的。可这周围,只有干脚印。”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了“咦”的一声,似乎觉得在理。

  贝贝继续说道:“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她忽然上前一步,目光如电般射向人群角落里一个缩着脖子的半大孩子——那是弄堂口王裁缝家的二小子,“王二弟,你裤脚上沾的是什么?”

  那孩子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后缩。

  贝贝走过去,指着他的裤脚:“这绿色的碎屑,不是青苔,也不是泥点,而是鱼鳞。而且是那种晒得半干、一碰就碎的咸鱼鳞片。你刚才从张婆婆家墙根下跑过,是不是觉得那鱼味道不错,顺手扯了一条去喂猫,结果鱼太硬,鳞片掉了一路?”

  王二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我……我没……”

  “去水沟边看看吧,”贝贝淡淡道,“若是没猜错,那条鱼应该就在破筐底下,或许已经被野猫叼走了一半。”

  张婆子一听,顾不得骂人,急忙拉着王二小往弄堂口的水沟边跑去。众人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片刻后,张婆子果然从破筐下翻出了半条残缺的咸鱼,上面还有野猫啃咬的痕迹。

  真相大白。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指责张婆子冤枉好人。张婆子讪讪地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灰溜溜地钻进屋里去了。

  贝贝没有理会周围人的夸赞,她弯腰提起那条草鱼,转身回屋。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因为刚才的一番动作,她衣襟内那根红绳不知何时勾住了领口的盘扣。随着她抬手擦汗的动作,衣襟微微敞开,半块温润的白玉佩滑落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一抹清冷而高贵的光泽。

  那玉佩雕工极精,乃是莫家祖传的“麒麟送子”图样,只有一半,断口处呈现出岁月的沧桑。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一辆刚刚停下的黑色轿车里的人看在眼里。

  齐啸云本是路过此地,来查看齐家名下的一处房产。车窗半降,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贝贝侧脸的那一瞬间,猛地凝固了。

  那张脸……

  虽然穿着粗布麻衣,虽然沾着些许市井的烟火气,但那眉眼、那鼻梁,甚至那抿嘴时的倔强弧度,竟然与莹莹有着七八分的神似!

  不,不仅仅是像。

  齐啸云推开车门,大步走了下来。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贝贝衣襟处那抹若隐若现的白玉。

  那是……莫家的玉佩!

  当年莫家家主莫隆遭难,据说双胞胎女儿失散,林家带着莹莹流落至此,随身携带的正是这半块玉佩。而齐啸云作为齐家长子,曾见过那玉佩的拓印,那是齐家与莫家指腹为婚的信物。

  为什么这个在贫民窟里与泼妇据理力争的渔家女,会有莫家的玉佩?

  齐啸云的心跳如擂鼓,他几步走到贝贝身后,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这位小姐,请留步。”

  贝贝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本能地警觉起来。她迅速拉好衣襟,将玉佩塞回怀里,转身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男人。

  “先生有事?”贝贝的眼神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虽然警惕,却并不卑微。

  齐啸云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脑海中闪过莹莹温婉怯懦的眼神,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眼前这个女子,虽然处境艰难,却有着一种莹莹身上没有的野性与生命力,像是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

  “我……”齐啸云一时语塞,他该如何开口?难道直接问你是不是莫家的女儿?

  就在这时,弄堂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咳咳……阿贝……水……”

  是养父莫老憨的声音!

  贝贝脸色一变,顾不得眼前的男人,转身就往屋里冲:“爹!我回来了!”

  齐啸云站在原地,看着贝贝焦急的背影,又看了看她刚才站立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里有一滴刚才贝贝擦汗时不小心溅落的水渍,旁边,似乎还有一枚极小的、不起眼的银色顶针。

  那是绣娘用的顶针。

  齐啸云弯腰捡起那枚顶针,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微的针孔。

  “锦绣坊……”他喃喃自语。

  那是沪上最大的绣坊,也是齐家名下的产业。据说最近收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学徒,绣出的《水乡晨雾》技惊四座,连东家都赞不绝口,只是那人一直用的是化名,从未露面。

  齐啸云看着手中的顶针,又望向贝贝消失的房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原来是你。”

  他并没有急着跟进去。作为一个商人,更作为一个在商海沉浮多年的世家子弟,他懂得等待时机。

  但他知道,自己平静的生活,从看到那半块玉佩开始,彻底结束了。

  屋内,贝贝正手忙脚乱地给养父喂水。莫老憨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是旧伤复发引发了高热。

  “阿贝……别怕……”莫老憨虚弱地抓着她的手,“爹没事……就是这腿……不争气……”

  “爹,您别说话,省点力气。”贝贝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她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养父是为了她才受的伤,那笔昂贵的医药费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虽然粗糙,却能绣出这世上最美的图案。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贝贝在心中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治好爹的病,一定要让那些欺负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外滩传来了轮船的汽笛声,那是沪上的繁华,也是她即将踏入的战场。

  而门外,齐啸云并没有离开。他靠在黑色的轿车旁,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烟头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他在等。

  等那个拥有半块玉佩的女孩,再次走出这扇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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