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醒来的时候,闻见一股药味儿。

  不是那种苦得让人皱眉头的药味儿,是清清爽爽的、带着点甜的那种。像小时候生病,娘在灶台上熬的汤,隔着老远就能闻见。

  他动了动手指。

  能动。

  动了动脚趾。

  也能动。

  睁开眼,看见的是木头房梁,老旧的,上头有几道裂纹,裂纹里塞着干草。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楼望和偏过头,看见沈清鸢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青了一圈,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身上的衣裳还是那天的,沾着土,袖口磨破了也没换。

  楼望和想坐起来,身上一使劲,胸口就闷闷地疼。

  “别动。”沈清鸢把碗往旁边一放,伸手按住他肩膀,“躺好。”

  “我……”

  “你啥你?”沈清鸢瞪了他一眼,“透玉瞳差点废了,还乱动?”

  楼望和眨了眨眼。

  眼前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

  他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

  能看见。但不如以前清楚。以前他能看见玉里头一丝一丝的纹理,隔着三尺远也能看得真真儿的。现在这双手离眼睛不到一尺,看着都有点虚影。

  “别看了。”沈清鸢的声音低下来,“大夫说,得养。养好了就能恢复,养不好……”

  她没说下去。

  楼望和把手放下。

  “养不好会咋样?”

  沈清鸢没吭声。

  楼望和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也就不问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几句。是秦九真的声音,不知道在跟谁交代什么。还有锅碗瓢盆的响动,大概是厨房那边在做饭。

  沈清鸢把那碗汤又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喝了。”

  楼望和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汤是淡黄色的,里头飘着几片参须、几颗红枣、几块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热气扑在脸上,那股甜丝丝的药味儿更浓了。

  他端着碗,没急着喝。

  “你熬的?”

  “嗯。”

  “熬了多久?”

  “没多久。”沈清鸢别过脸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楼望和低头喝了一口。

  烫。

  但没烫着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有点甜,有点苦,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味儿。咽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暖得人想叹气。

  “好喝。”

  沈清鸢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那么一点点。

  楼望和一边喝汤,一边打量这间屋子。

  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凳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竹子,落款看不清了,墨迹都泛黄了。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窗户是木头棂子的,糊着纸,纸上有几个小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窗户纸噗噗响。

  “这是哪儿?”

  “滇西。”沈清鸢说,“秦姐的老家,一个寨子。离那天的事儿,已经三天了。”

  三天。

  楼望和愣了一下。

  他就记得那天的事儿。圣殿塌了,他们往外跑,跑了多久不知道,跑着跑着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

  “我爹呢?”

  “在前头院子里,跟秦姐商量事儿。”沈清鸢说,“他也受了点伤,但不重。腿被砸了一下,瘸着,得养几天。”

  “其他人呢?”

  “死了三个。”沈清鸢的声音低下去,“伤了十几个。”

  楼望和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那三个,他知道是谁。都是楼家的老人儿,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张,给他做过弹弓。刘叔,教过他骑马。还有一个姓王的,话不多,但每次见他都笑,笑得憨憨的。

  他把碗放下。

  喝不下去了。

  沈清鸢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说话声停了。锅碗瓢盆的响动也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好像也躲起来了,屋里的光带没了,地上灰蒙蒙的。

  “我……”

  楼望和刚开口,门就被推开了。

  秦九真端着个大碗进来,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亮。

  “哟,醒了?”她把碗往桌上一放,三两步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吓死老娘了,你知道不?”

  那巴掌拍得实诚,楼望和差点没憋住咳出来。

  沈清鸢瞪了秦九真一眼。

  秦九真嘿嘿一笑,收回手,在衣裳上蹭了蹭。

  “大夫说了,你这眼睛得养,不能着急。着急也没用,越着急越慢。”她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这三天,清鸢丫头天天守着你,熬汤熬药,眼睛都没合过。我跟她说换她歇会儿,她不干,说万一你醒了没人照顾咋办?”

  楼望和转头看沈清鸢。

  沈清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我没……”

  “没个屁。”秦九真打断她,“三天三夜,就趴在床边眯了一会儿。我早上来看,她脸枕在你胳膊上,睡得跟猪似的。”

  沈清鸢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

  “秦姐!”

  “咋了?我说实话。”秦九真一脸无辜,“你那睡相,要不是我知道是累的,还以为你让人打晕了呢。”

  沈清鸢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没回头。

  “汤喝完。”她丢下三个字,推门出去了。

  秦九真看着她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看楼望和。

  “这丫头,脸皮薄。”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楼望和摇摇头。

  他看着门口,半天没动。

  秦九真把桌上的碗端过来,递给他。

  “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这三天就灌了点汤水进去,再不吃点干的,真成纸糊的了。”

  碗里是一碗面。白的面,绿的葱,清亮的汤,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楼望和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

  烫。

  他还是烫了嘴。

  秦九真在旁边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跟你爹年轻时候一个样。”

  楼望和抬起头。

  “您认识我爹?”

  “认识。”秦九真说,“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也来过滇西,也是为了玉。那会儿他年轻,比你现在还愣,但眼睛好使,看玉一看一个准。”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回了东南亚,娶了你娘,生了你们几个。我就再没见过他了。”

  楼望和低头吃面,没吭声。

  秦九真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比你爹强。”

  楼望和摇摇头。

  “强啥?事情搞成这样,人死了,玉母也没拿到,眼睛还差点瞎了。”

  “那不一样。”秦九真说,“你爹那会儿是一个人闯。你呢,有一帮人跟着你。你爹那会儿只想着自己出头。你呢,想着怎么护住身边的人。”

  楼望和停下筷子。

  “知道我为啥帮你们不?”秦九真问。

  楼望和摇头。

  “因为你爹当年帮过我。”秦九真说,“那时候我刚入行,啥也不懂,让人骗了,赔了一大笔钱。债主追着我要砍手,是你爹替我出的头。他把那块假玉的事儿查明白了,把骗子揪出来,还帮我把钱追回来一半。”

  她顿了顿。

  “他说,都是吃这碗饭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楼望和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

  面快坨了,汤也快凉了。

  “后来我一直想还他这个人情。”秦九真说,“但一直没机会。这回好了,还给他儿子了。”

  她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吃吧。吃完好好养着。养好了,咱们再干他娘的。”

  说完,她也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楼望和一个人。

  他端着碗,把剩下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吃完饭,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干脆起来,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脚有点软,腿有点抖,但走几步就习惯了。

  推开门,外头是个院子。

  不大。青石板铺地,石板缝里长着青苔。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像一团火。树底下有个石桌,几个石凳。

  院子里人不多。有两个人在墙角坐着抽烟,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站起来想过来扶。

  楼望和摆摆手,示意不用。

  他慢慢走到石桌边,坐下。

  太阳又出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舒服。

  他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

  眼皮后面是一片红。红的底子上,有些金色的光点在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睁开眼,是沈清鸢。

  她换了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扎过了。手里端着一碗药,走过来,放在石桌上。

  “喝了。”

  楼望和端起碗,闻了闻。

  还是那股甜丝丝的药味儿。

  “苦不苦?”

  “苦也得喝。”

  楼望和笑了笑,仰头一口闷了。

  确实苦。苦得舌头都麻了,苦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清鸢递过来一颗糖。

  楼望和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甜的盖住了苦的,慢慢化开,满嘴都是甜味儿。

  “秦姐走了。”沈清鸢在他对面坐下。

  “去哪儿了?”

  “去打听消息。”沈清鸢说,“黑石盟那边有啥动静,咱们这边有哪些人还能用,都得摸清楚。”

  楼望和点点头。

  “我爹呢?”

  “在前头跟人谈事。”沈清鸢说,“有个老玉商,听说咱们的事儿,愿意帮忙。但条件是,要你好了之后,替他看一块玉。”

  楼望和愣了一下。

  “啥玉?”

  “不知道。”沈清鸢说,“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几代人都没看明白。有人说值钱,有人说不值钱,他也不确定。就想让你看看,到底是啥东西。”

  楼望和点点头。

  “行。等我好了就去。”

  沈清鸢看着他,忽然说:“你其实不用这么拼。”

  楼望和没说话。

  “眼睛还没好,就出来了。”沈清鸢说,“万一出了啥事,咋办?”

  “躺不住。”楼望和说,“躺久了浑身难受。”

  沈清鸢哼了一声。

  “我看你是闲不住。”

  楼望和笑了笑,没反驳。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石榴树上有一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飞,飞来飞去,最后落在一朵花上,把头埋进花心里,半天不出来。

  “那天……”沈清鸢忽然开口。

  楼望和转头看她。

  “那天在圣殿里,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楼望和想了想,想不起来自己说了啥。

  “啥话?”

  沈清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啥。”

  她站起来。

  “你坐着,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说完,快步走了。

  楼望和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到底说了啥?

  他想不起来。

  下午的时候,楼和应来了。

  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看见楼望和坐在石榴树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醒了。”

  楼和应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眼睛咋样?”

  “模糊。”

  “大夫说能好。”

  “嗯。”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一个抽烟,一个发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蜜蜂在嗡嗡嗡。

  楼和应抽完一锅烟,把烟袋锅在石桌腿上磕了磕。

  “那天的事儿,记得不?”

  “记得。”

  “有啥想说的没?”

  楼望和想了想。

  “那三个人……咋安排的?”

  楼和应顿了顿。

  “埋了。”他说,“就在寨子后头的山坡上。秦姐帮忙找的地方,说风水好,能看着日出。”

  楼望和没说话。

  “你刘叔临走前,还念叨你。”楼和应说,“说你小时候骑他脖子上去摘果子,摔下来,他没接住,你摔了个大包,哭了半天。他说,这事儿他一直记着。”

  楼望和低下头。

  “老张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楼和应说,“他手冰凉冰凉的,但脸上还带着笑。他说,跟着少爷这些年,值了。”

  楼望和的手攥紧了。

  “王叔没说话。”楼和应说,“他走得太快,来不及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偏西,久到石榴树上的蜜蜂飞走了,久到院墙上爬着的藤蔓的影子慢慢拉长。

  楼和应站起来,拍了拍楼望和的肩膀。

  “这事儿不怪你。”

  楼望和抬起头。

  “是我带的头。”他说,“是我说要去找玉母的。是我没护住他们。”

  “你护住了。”楼和应说,“要不是你,死的不止这三个。咱们所有人都得交代在那儿。”

  楼望和没说话。

  “人这一辈子,哪有不死人的?”楼和应说,“你刘叔、老张、王叔,他们跟着咱们楼家几十年,过的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们都明白,干这行,早晚有这么一天。”

  他顿了顿。

  “他们图的,不是活着。是活着的时候,跟着对的人,干对的事儿。”

  楼望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以前看玉看得真真儿的。现在看着,有点模糊。

  “你刘叔说,少爷是个好人。”楼和应说,“老张说,少爷有良心。王叔不会说话,但他走之前,眼睛一直看着你那个方向。”

  楼望和的眼眶有点热。

  他没抬头。

  “爹,我想一个人坐会儿。”

  楼和应点点头,没再多说,一瘸一拐地走了。

  太阳慢慢往下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烧着的棉絮。院墙上的藤蔓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楼望和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下去,久到天黑了,久到星星出来。

  沈清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在他旁边站着,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你站那儿干啥?”楼望和问。

  “怕你想不开。”

  楼望和笑了。

  “想不开啥?跳井?这院里没井。”

  “跳河。”沈清鸢说,“后头有条河,挺深的。”

  “我不会游水。”

  “那就更不行了。”

  楼望和又笑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

  “饿了。”

  “有饭。”沈清鸢说,“我做的。”

  “你做的?能吃吗?”

  沈清鸢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楼望和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但走得挺稳当。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清鸢,那天在圣殿里,我到底说了啥?”

  沈清鸢脚步顿了顿。

  “忘了。”

  “真的?”

  “真的。”

  楼望和挠挠头,没再问。

  厨房里亮着灯,灶台上热气腾腾的。有个人影在里头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楼望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影。

  沈清鸢回过头,看见他杵在门口,皱起眉头。

  “站着干啥?进来帮忙端菜。”

  楼望和笑着走进去。

  灶台上摆着几个碗,一碗红烧肉,一碗炖豆腐,一碗炒青菜,一大碗汤。热气冒着,香味儿飘着,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楼望和端起两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清鸢。”

  “嗯?”

  “不管那天我说了啥,都是真的。”

  沈清鸢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盛饭。

  “知道了。”她说,“快端出去,别杵着。”

  楼望和端着碗,笑着走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榴树上,照在青石板地上。屋里传来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楼望和坐在桌边,看着对面的人。

  沈清鸢在给小七夹菜,小七低头扒饭,秦九真在跟楼和应说着什么,楼和应一边听一边点头。还有那些活着的、受伤的、从圣殿里逃出来的人,都坐在桌边,吃得热火朝天。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有点硬,菜有点咸,但吃着吃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旁边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冲那个人笑了笑。

  “这饭,还行。”

  沈清鸢哼了一声。

  “还行?那你还吃三碗?”

  楼望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

  还真是第三碗了。

  他嘿嘿一笑,又扒了一口。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碗里,落在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屋外,夜风吹过石榴树,吹落几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院子里很安静。

  屋里很热闹。

  楼望和坐在热闹里,忽然想起那碗面。

  那碗烫了嘴的面。

  他低头看了看眼前的饭,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

  然后笑了。

  不一样的面,一样的烫。

  一样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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