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是被一阵香味儿勾醒的。

  不是药味儿。是米粥的香味儿,混着咸菜的那种,清清淡淡,但就是勾人。他睁开眼,窗外才刚蒙蒙亮,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把窗户纸映得发白。

  他躺了一会儿,闻着那香味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上的花还睡着,一朵朵都低着头。地上有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空气凉丝丝的,吸一口,从鼻子凉到肺里。

  厨房那边亮着灯。

  他走过去,推开门。

  灶台前蹲着一个人,不是沈清鸢,是小七。

  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随便扎着,蹲在灶台前头,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正往灶膛里捅。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红边。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醒了?”

  “嗯。”

  “坐。”她用烧火棍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粥快好了。”

  楼望和在小板凳上坐下。

  这板凳矮,他坐着,膝盖快顶到下巴了。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小七烧火。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火光一跳一跳的。小七的脸也跟着一跳一跳的,有时候亮,有时候暗。她的眼睛盯着灶膛,专注得很,好像里头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咋起这么早?”楼望和问。

  “习惯了。”小七说,“在家里的时候,每天这时候起来烧火做饭。我娘说,姑娘家得会做饭,不然将来嫁不出去。”

  “你娘说得不对。”

  小七转过头看他。

  “哪儿不对?”

  “会做饭也嫁不出去的人多了。”楼望和一本正经地说,“我认识好几个。”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

  笑着笑着,又绷住脸,拿烧火棍在他腿上敲了一下。

  “你才嫁不出去。”

  “我又不嫁人。”

  “那你娶不着媳妇。”

  “我也没说要娶。”

  小七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烧火。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火光把整个厨房都映得暖烘烘的。锅盖边上冒着热气,粥的香味儿越来越浓,浓得满屋子都是。

  楼望和吸了吸鼻子。

  “香。”

  “那当然。”小七说,“我熬的粥,能不好喝?”

  “放啥了?”

  “小米、红枣、几片参须。”小七数着,“还有一点点冰糖。不多,就一点点,甜丝丝的,但不腻。”

  楼望和咽了咽口水。

  “能喝了不?”

  “急啥?”小七白了他一眼,“再熬一会儿,米烂了才好喝。”

  楼望和只好继续等着。

  小七把烧火棍往旁边一放,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到案板前头。案板上放着个碗,碗里是咸菜。她拿刀把咸菜切成细丝,切得细细的,一根一根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切完,又拿了几个蒜瓣,拍碎了,和咸菜拌在一起。最后淋上一点香油,拌匀了。

  香味儿飘过来,楼望和又咽了咽口水。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娘。”小七说,“她做饭可好吃了。可惜……”

  她没说下去。

  楼望和也没问。

  他知道小七的事儿。那年他才十几岁,在赌场赢了一场局,赌注是个丫头。他本来不要,但看见那丫头的眼睛,就要了。

  那双眼睛又倔又亮,像两颗黑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丫头的娘死了,爹把她卖了换钱买酒喝。她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那个爹。

  “粥好了。”小七揭开锅盖,热气扑了她一脸。她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端到楼望和面前。

  “尝尝。”

  楼望和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烫。

  他又烫了嘴。

  但他没停,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小米熬得烂烂的,红枣的甜味儿化在粥里,参须的味儿淡淡的,不苦,就是有点特别的香。咽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暖得人想叹气。

  “好喝。”

  小七在旁边站着,看着他喝,脸上带着点笑。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楼望和点点头,但喝得还是快。

  一碗粥,没一会儿就见底了。

  他把碗放下,抬头看小七。

  “再来一碗?”

  小七接过碗,又给他盛了一碗。

  这回楼望和喝得慢了点。

  他一边喝,一边看着小七在灶台前忙活。她把剩下的粥盛出来,放在一个大碗里,盖上盖子,说是留给别人。又把锅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烧火棍放回原处。

  忙活完了,她在那张小凳子上坐下,跟楼望和面对面。

  “眼睛咋样?”

  “还那样。”楼望和说,“模模糊糊的。”

  “大夫说能好?”

  “能好。”

  小七点点头。

  “那就行。”她说,“慢慢养,别着急。”

  楼望和低头喝粥。

  喝了几口,他忽然问:“小七,你跟着我,后悔不?”

  小七愣了一下。

  “咋又问这个?”

  “就想问问。”

  小七看着他,看了半天。

  “不后悔。”她说,“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后悔。”

  “为啥?”

  “啥为啥?”

  “为啥不后悔?”楼望和说,“跟着我,天天打打杀杀的,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你这岁数,要是在别人家,早就……”

  “早就咋了?”小七打断他,“早就嫁人了?早就生孩子了?早就围着锅台转一辈子了?”

  楼望和没说话。

  小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眼睛平视着他。

  “我告诉你,花痴开——不对,楼望和。”她说,“那年要不是你,我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是窑子里?是哪个大户人家当下人?还是早就死了?”

  她顿了顿。

  “你把我带出来,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让我跟着你。你从来没把我当下人使唤,你让我叫你小七,你让我跟你一桌吃饭,你让我学认字、学算账、学看人。你当我不知道?”

  楼望和低下头。

  “你对我好,我知道。”小七说,“所以我这辈子,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死了我给你收尸,你活着我给你做饭。没啥后悔不后悔的。”

  说完,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她说,“快喝。”

  楼望和端着碗,低头喝粥。

  喝着喝着,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小七背对着他,看不见。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地上,照在小七的背上。她的背影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青布衣裳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楼望和喝完粥,把碗放下。

  “小七。”

  “嗯?”

  “谢谢你。”

  小七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笑了。

  “谢啥?”她说,“一碗粥而已。”

  楼望和也笑了。

  “一碗粥也是谢。”

  上午的时候,秦九真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地走进院子,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亮亮的。看见楼望和坐在石榴树下,她三两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她说,“先听哪个?”

  楼望和想了想。

  “坏的。”

  “黑石盟那边,动作比咱们想的快。”秦九真说,“这几天,他们又吞了东南亚三家玉行。你家的产业,他们盯上了好几处。夜沧澜放话,说一个月之内,要让楼家在玉石界消失。”

  楼望和没说话。

  “好的呢?”沈清鸢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好的有两个。”秦九真说,“第一,我打听到一个老玉匠,姓周,外号‘周一眼’。据说他看玉,一眼就能看出真假深浅。他手里有一本古籍,记载着上古玉修的修炼之法。要是能找到他,说不定能让你们的玉具恢复得更快。”

  “第二呢?”

  “第二,”秦九真压低声音,“我听说夜沧澜那边出了点乱子。他炼制邪玉傀儡,消耗太大,有一部分玉母能量反噬了他。他这几天闭关疗伤,黑石盟的事儿暂时由他手下打理。”

  楼望和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咱们有机会。”

  “有机会是有机会。”秦九真说,“但得抓紧。夜沧澜那个人,我了解,他恢复起来也快。等他出关,咱们要是还没准备好,就麻烦了。”

  楼望和点点头。

  “那个周一眼,在哪儿?”

  “滇西深处,一个叫‘玉石沟’的地方。”秦九真说,“那地方偏,路不好走。但要是能找到他,值得。”

  楼望和站起来。

  “那还等啥?走吧。”

  沈清鸢拉住他。

  “你眼睛还没好。”

  “没好也得去。”楼望和说,“等在这儿,啥也等不来。”

  沈清鸢看着他,看了半天。

  “我跟你去。”

  “我也去。”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秦九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

  “得,都去。我去跟你爹说一声,让他看好家。咱们下午出发。”

  下午的时候,太阳偏西,三个人出发了。

  楼和应站在寨子门口送他们,一瘸一拐的,但站得直直的。

  “小心点。”他说,“有事儿就传信回来,我带人去接你们。”

  楼望和点点头。

  “爹,您也小心。黑石盟那边,说不定会派人来。”

  “我知道。”楼和应说,“寨子里我都安排好了。他们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楼望和笑了。

  他转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马就小跑着往前走了。

  沈清鸢和小七跟在后头。

  三个人,三匹马,慢慢走进暮色里。

  玉石沟离寨子不远,但路不好走。

  说是路,其实不能叫路。就是山里的羊肠小道,窄得只能过一匹马,旁边就是悬崖。马走得小心翼翼的,人也不敢大意,紧紧抓着缰绳。

  天黑了,他们找了个山洞过夜。

  秦九真去捡柴火,小七去寻水,沈清鸢和楼望和留在山洞里收拾。

  山洞不大,但干净。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洞壁上有烟熏的痕迹,说明以前有人在这儿过夜。

  楼望和蹲在地上,把干草铺平。

  沈清鸢在旁边看着。

  “你眼睛看得见?”

  “模模糊糊的。”楼望和说,“但干草这么粗,能看见。”

  沈清鸢没说话,走过来,跟他一起铺。

  两个人蹲着,把干草铺得厚厚的,软软的。

  “好了。”楼望和站起来,“今晚能睡个好觉。”

  沈清鸢也站起来。

  她站在他旁边,离得很近。

  洞外的天快黑透了,只有一点点光从洞口透进来。那点光照在她脸上,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表情。

  “望和。”

  “嗯?”

  “那天在圣殿里,你说的话,我想起来了。”

  楼望和转头看她。

  “啥话?”

  沈清鸢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轻轻的,像蜻蜓点水。

  然后转身,快步走出山洞。

  楼望和愣在原地。

  半天,他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烫。

  比粥烫,比面烫,比什么都烫。

  秦九真抱着柴火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洞口发呆,愣了一下。

  “咋了?脸这么红?”

  “没……没事。”楼望和结结巴巴地说,“可能是热的。”

  “热的?”秦九真看看黑下来的天,又看看他,“这大晚上的,热啥?”

  楼望和没答话,转身进去生火去了。

  秦九真挠挠头,跟在后头。

  “这孩子,咋神神叨叨的?”

  夜里,楼望和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上,看着洞顶。洞顶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但他就是睡不着。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秦九真睡得很沉,打着小呼噜。小七蜷成一团,像只小猫。沈清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是沈清鸢。

  楼望和僵了一下。

  “嗯。”

  沈清鸢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过手来,握住了他的手。

  楼望和的手抖了一下。

  但那双手握得很紧,没让他抽回去。

  就这么握着。

  洞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嚎了几声,停了。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楼望和握着那只手,慢慢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秦九真的声音吵醒的。

  “起床了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楼望和睁开眼,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只手。

  他转过头,看见沈清鸢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醒了?”

  “嗯。”

  “松手,我要起来了。”

  楼望和这才松开手。

  沈清鸢坐起来,理了理头发,站起来,走出山洞。

  楼望和躺在那儿,看着她的手刚才在的地方。

  那地方空了。

  但好像还留着点温度。

  秦九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咋了?发啥呆?”

  “没。”

  “没?”秦九真看看他,又看看洞口的方向,嘿嘿笑了两声,“小子,有情况啊。”

  楼望和坐起来,脸有点红。

  “啥情况?没有。”

  “没有?”秦九真笑得更开心了,“行行行,没有没有。快起来,吃完早饭赶路。”

  她站起来,哼着小曲儿走了。

  楼望和坐在那儿,挠了挠头。

  然后笑了。

  吃了早饭,三个人继续赶路。

  山路还是那么难走,但走起来好像没那么累了。

  太阳高高挂着,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有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啥。

  楼望和骑在马上,忽然问:“还有多远?”

  “快了。”秦九真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楼望和抬头看了看。

  山很高,山顶有云,看不清有多远。

  但他没说什么,一夹马肚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楼望和勒住马。

  “等等。”

  沈清鸢和秦九真也勒住马。

  “咋了?”

  楼望和侧着耳朵听。

  “有人在打斗。”他说,“不远。”

  秦九真脸色变了变。

  “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不像。”楼望和说,“声音是从山那边传来的。咱们还没到,他们不知道咱们要来。”

  沈清鸢看着他。

  “去看看?”

  楼望和想了想。

  “去看看。”

  三个人下马,把马拴在树上,悄悄往前走。

  翻过一个山头,往下看,看见一个山谷。

  山谷里有人在打斗。

  一边是十几个黑衣人,一边是一个老头儿。

  老头儿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把柴刀。他背靠着一块大石头,面前倒着三四个人,都是黑衣人。剩下的黑衣人围着他,不敢靠近,但也不走。

  老头儿喘着粗气,身上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周一眼!”一个黑衣人喊,“把古籍交出来,饶你不死!”

  老头儿啐了一口。

  “呸!老子活了六十多年,啥没见过?你们这群狗东西,也配跟老子要东西?”

  黑衣人怒了。

  “上!杀了他,古籍搜出来!”

  黑衣人一拥而上。

  楼望和看了沈清鸢一眼。

  沈清鸢点点头。

  三个人从山坡上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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