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家的藏书楼,坐落在庄园最深处,背倚青山,面朝一泓碧水。楼望和虽在楼家长大,这座藏书楼却是头一回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楼和应平日将此地列为禁地,莫说外人,便是楼家旁支子弟,未经许可也不得擅入。

  此刻他站在这座三层的青砖楼前,抬头望去,只见飞檐斗拱,古朴凝重。墙壁上爬满了青藤,将大半窗户遮住,显是多年未曾修葺。但楼望和知道,这座看似破旧的藏书楼,却是楼家数百年来最珍贵的所在——楼家先祖历代搜集的玉石典籍、矿脉图谱、鉴玉秘法,尽数藏于此间。

  “望和。”沈清鸢从楼中走出,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眉间微有倦色,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楼伯父准我们入楼查阅,我已在此待了三日。”

  楼望和见她鬓边沾了些许灰尘,衣袖上也染了墨渍,心中微微一暖。这位沈家遗孤,自从知晓家族灭门与“黑石盟”有关之后,便没有一日安眠过。此刻她虽是疲惫,那股子倔强劲儿却愈发明晰。

  “可有所获?”楼望和接过她手中的古籍,随手翻了几页。书页已脆,稍一用力便要碎裂,上面的字迹倒还清晰,用的是古篆,若非他自幼跟随父亲辨识古玉上的铭文,只怕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沈清鸢点了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到他面前。那玉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莹润,隐约能看见内里有丝丝缕缕的血色纹路,如同血管一般蔓延开来。楼望和接过玉牌,“透玉瞳”自然而然开启,便觉一股温润之气从玉中透出,与寻常玉石大不相同。

  “这是……”

  “我沈家先祖遗物。”沈清鸢压低声音,“当年沈家灭门,我拼死带出来的三件东西之一。这些年我一直参详不透,直到前几日进了楼家藏书楼,翻到第三层西北角那架古籍,才知晓此物与寻龙秘纹有关。”

  楼望和心头一震。寻龙秘纹四字,自从滇西归来,便一直萦绕在他心头。那弥勒玉佛上浮现的纹路,至今无人能解,沈清鸢只说与“龙渊玉母”有关,具体如何,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上楼再说。”楼望和环顾四周,见并无闲杂人等,便随着沈清鸢踏入藏书楼。

  楼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深。入门是一间大堂,正中供着一尊玉石雕刻的祖师像,面容古朴,双手捧着一块玉璧,神态庄严肃穆。两侧各有一道楼梯,通往楼上。大堂四周摆满了书架,高及屋顶,每一架上都密密匝匝地堆满了书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合的气息。

  楼望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架书。那些书卷大多没有书名,只在书脊上贴着小标签,写着“滇西矿脉考”、“缅北玉石录”、“古法开玉诀”之类的字样。有些标签已经脱落,里面的书页也残缺不全,显是年代久远,未曾妥善保管。

  “楼家的藏书,比我想象中要多。”楼望和叹道。

  沈清鸢领着他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面一间小室的门。那间小室只有一丈见方,窗户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只靠一盏油灯照明。室内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七八本古籍,旁边还有一沓写满了字的宣纸。

  “这三日,我几乎翻遍了第三层所有与上古玉石有关的典籍。”沈清鸢指着书案上的古籍,“其中有三本提到了‘寻龙秘纹’。”

  楼望和坐下,将那三本古籍逐一翻阅。

  第一本名曰《玉石天工谱》,署名是“楼氏先祖楼瑛”。书中记载了楼瑛游历各地玉石矿脉的见闻,其中有一段话被沈清鸢用朱笔圈出——

  “余游历滇西时,遇一老玉工,年逾百岁,双目已盲,双手却能在玉石上雕出栩栩如生的龙纹。余问其故,老玉工笑曰:‘老夫雕的不是龙,是纹。玉石之中,自有天地造化留下的纹路,老夫不过是将这些纹路显出来罢了。龙纹最难得,需玉质通透、水头充足,更要纹路与玉质相合,方成气候。寻常玉工只知雕琢外形,不知顺应玉中纹理,雕出来的东西有形无神,不过是死物。’”

  楼望和读罢,若有所思。这老玉工所说的“顺应玉中纹理”,与他的“透玉瞳”所见颇有相通之处。他看原石时,能隐约感知到玉石内部的脉络走向,那些脉络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有迹可循,如同人体的经络一般,贯穿整块玉石。

  第二本古籍名为《玉脉天机录》,没有署名,字迹潦草,像是某位玉工的手札。其中有一段话引起了楼望和的注意——

  “上古玉族,以玉为魂,以纹为脉。其族人死后,魂魄不散,寄于玉中,化为秘纹。得秘纹者,可知玉石之生死,可通天地之灵气。然秘纹难寻,非有缘人不可见。昔有沈氏女,偶得弥勒玉佛,玉佛中藏有秘纹残片,引无数势力争夺,沈氏因此灭门。”

  楼望和将这一段反复读了三遍,抬头看向沈清鸢。沈清鸢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显是早已看过这段文字。

  “沈氏灭门……”楼望和轻声说道,“这手札上写的,与你所知的可有出入?”

  沈清鸢摇了摇头。“我当年年幼,记得不甚清楚。只知家中来了一伙人,要我父亲交出什么东西。父亲不肯,那伙人便动了手。我母亲将我和弥勒玉佛塞进密室,自己出去抵挡……后来,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她的声音平静,但楼望和听得出那股压抑在平静之下的悲恸。他没有多问,只是将手札翻到下一页。

  第三本古籍最为重要,是一本残卷,只剩下十几页,书名已不可考。沈清鸢在这些残页中发现了一张图,图上画着一条蜿蜒曲折的线条,线条旁标注了许多小字,大多模糊不清,只有几处勉强能辨认——“龙首”、“龙脊”、“龙尾”。

  “这条线……”楼望和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那是他从父亲书房中借来的东南亚舆图。他将残卷上的线条与舆图比对,心中陡然一震。

  “这条线,与缅北到滇西的山脉走势几乎吻合!”

  沈清鸢点了点头。“我比对过了。残卷上的‘龙首’位置,大约在缅北野人山深处;‘龙脊’横跨滇西南,绵延数百里;‘龙尾’则指向我们此刻所在的地方——东南亚楼家祖宅。”

  楼望和倒抽一口凉气。若这张图所绘当真是一条矿脉的走向,那这条矿脉的规模之大,简直匪夷所思。寻常玉矿不过方圆数里,便是缅北最著名的大矿口,也不过绵延数十里。而这条“龙脉”,从缅北到滇西再到东南亚,少说也有千里之遥。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这条‘龙脉’就是寻龙秘纹指向的所在。”沈清鸢压低声音,“上古玉族发源地,龙渊玉母的埋藏之处,或许就在这条龙脉的某个节点上。”

  楼望和沉默半晌,忽然问道:“你方才说,弥勒玉佛与你沈家先祖遗物有关联?”

  沈清鸢从怀中取出一物,用黄绸包裹,小心翼翼地解开。楼望和定睛看去,正是沈清鸢随身携带的那尊弥勒玉佛。玉佛只有拳头大小,雕工精湛,弥勒袒胸露腹,笑容可掬,通体呈淡青色,隐隐有宝光流转。

  沈清鸢将玉佛放在书案上,又取过方才那枚血色玉牌,将两者并排放置。

  “你看。”

  楼望和凑近看去,起初并未察觉异常。但当他开启“透玉瞳”仔细感知时,便觉一股奇异的气息从两件玉器中同时涌出,相互呼应,如同两个失散多年的故人重逢,彼此试探、辨认,继而融为一体。

  玉佛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纹路,与之前在滇西矿口所见相似,却更加清晰。那些纹路如同游龙,在玉佛表面盘旋游走,最终汇聚于弥勒的胸口位置。与此同时,血色玉牌也在微微发光,内里的血色纹路如同活了一般,缓缓流动,与玉佛上的纹路遥相呼应。

  “这……”楼望和瞪大了眼睛。

  沈清鸢轻声道:“我试过多次了。这两件玉器放在一起时,秘纹才会显现。单独一件,则毫无异状。我猜想,我沈家先祖当年得到弥勒玉佛时,便已知晓其中藏有秘纹,但缺少了这枚玉牌,无法将秘纹完整解读出来。”

  “这玉牌是什么来历?”

  沈清鸢摇头。“我只知是先祖遗物,具体来历已不可考。但从这两日查阅的典籍来看,我沈家与上古玉族或许有着极深的渊源。”

  楼望和沉吟片刻,忽然道:“你方才说,楼家古籍库中有‘寻龙秘纹’的残卷?”

  沈清鸢点了点头,从书案上那堆古籍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楼望和。那册子只有十几页,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处有不少缺损。楼望和小心翼翼地翻开,只见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寻龙秘纹,玉中天书。非透玉之眼,不能见;非通灵之玉,不能显。”

  楼望和心头一震。“透玉之眼”四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他的“透玉瞳”,难道从一开始便与这寻龙秘纹有关?

  他继续往下翻。册子中记载的并非完整的秘纹,而是一些零散的片段,似是某位楼家先祖从各处搜集而来的残篇断简。其中有一段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龙渊玉母者,上古玉族圣物也。得之者可通玉石之灵,掌天地造化。然玉母深藏于龙脉之中,非寻龙秘纹不能觅其踪迹。秘纹共分九段,散落于天下各处,或以玉器为载体,或以矿脉为依托。欲得完整秘纹,需集齐九段,方可窥见龙渊真容。”

  “九段……”楼望和喃喃道。

  沈清鸢接口道:“弥勒玉佛上显现的秘纹,大约有两段半。我沈家这枚玉牌中,似乎也藏着一段。加起来不过三段半,还差五段半。”

  楼望和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了六个位置。每个位置旁都有简短的文字说明,但因为纸张残缺,只能辨认出其中三个——

  “滇西老坑,龙脊之腰,秘纹第三段。”

  “缅北野人山,龙首之眼,秘纹第五段。”

  “东海某岛,龙尾摆水,秘纹第七段。”

  其余三个位置,都已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楼望和将这张地图与手中的东南亚舆图反复比对,确认了滇西老坑和缅北野人山的位置。滇西老坑他们已去过,确实在那里找到了上古矿口,弥勒玉佛也首次显现秘纹。缅北野人山则在公盘所在地更北的地方,深入原始丛林,人迹罕至,是缅北最危险的区域之一。

  至于东海某岛,范围太大,仅凭这几个字根本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看来,我们需要走的路还很长。”楼望和将册子合上,长叹一声。

  沈清鸢却没有叹气。她将那枚血色玉牌和弥勒玉佛重新包好,收入怀中,目光坚定。

  “路再长,也要走。我沈家的血仇,不能白流。”

  楼望和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缅北公盘初见时的情景。那时她不过是个孤身行走的弱女子,靠着祖传的鉴玉手艺在玉石圈中勉强立足。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她身上那股子锐气愈发锋锐,如同她怀中那枚血色玉牌一般,历经磨难,反而愈发通透。

  “我陪你。”楼望和说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算是笑了。

  “我知道。”

  两人在藏书楼中又待了半日,将那些古籍中与寻龙秘纹有关的记载逐一抄录,整理成册。楼望和这才发现,楼家先祖对这些秘纹并非全无所知——楼瑛在《玉石天工谱》中提到的老玉工,后来被他请到楼家住了三年,传授了许多辨纹识玉的法门。那些法门虽未直接提及寻龙秘纹,却为楼家后人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你父亲的‘透玉瞳’,或许就是从这些法门中演化而来的。”沈清鸢一边抄录一边说道,“楼家数百年的积累,到你这一代,终于开花结果。”

  楼望和没有接话。他知道,“透玉瞳”并非寻常的鉴玉之术,它更像是某种血脉中传承的天赋。父亲楼和应也有此能力,却远不及他这般敏锐。或许真如那本残卷上所说,“透玉瞳”与寻龙秘纹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而他之所以能在公盘上一战成名,并非偶然。

  天色将暮时,两人终于将资料整理完毕。楼望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前拨开藤蔓,向外望去。夕阳西下,余晖将整座楼家庄园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青山如黛,近处的碧水如镜,景色宁静而壮美。

  “望和。”沈清鸢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楼望和转过身来,见她面色凝重,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什么事?”

  沈清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楼望和面前。那封信的信封已经泛黄,边角处有些磨损,显是有些年头了。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楼和应亲启。”

  楼望和接过信,认出那是父亲的笔迹。他抽出信纸,展开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清鸢侄女如晤:令尊之事,我已尽知。黑石盟势大,非楼家一家可敌。然令尊与我交情匪浅,此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我已派人暗中调查黑石盟的底细,若有进展,定当告知。另有一事,需与你说明——令尊生前曾托我保管一物,说是与寻龙秘纹有关。此物我一直锁在密室之中,未曾示人。待你时机成熟,我自当交还。”

  信的落款处,写着楼和应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

  楼望和看完信,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年前。

  三年前父亲便已知晓沈家灭门与寻龙秘纹有关,甚至受托保管了某件重要物品。但这三年来,父亲从未向他透露过半句。若非今日沈清鸢拿出这封信,他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楼望和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清鸢低下头。“楼伯父不让我说。他说此事牵连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非我们已经在滇西找到了秘纹线索,我也不会违背他的嘱咐。”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压下。他知道父亲的为人——楼和应行事向来谨慎,不告诉他是为了护他周全。但此刻他心中还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被最亲近的人瞒了许久,虽知是好意,终究不是滋味。

  “那件东西,父亲放在哪里?”

  沈清鸢摇头。“楼伯父只说时机成熟时自会交还,并未告诉我具体存放之处。”

  楼望和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事——父亲的书房深处有一间密室,他幼时曾偶然见过父亲开启,后来便再未提及。那间密室里,或许就藏着与寻龙秘纹有关的秘密。

  “我去找父亲问个明白。”楼望和将信交还给沈清鸢,转身便要下楼。

  沈清鸢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等等。”

  “等什么?”

  沈清鸢看着他,目光复杂。“楼伯父不告诉你,自有他的道理。你此刻去找他,他若不肯说,你难道还能强逼他不成?”

  楼望和被她说中要害,一时语塞。

  沈清鸢松开手,轻声道:“不如先等一等。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方向,不妨先将楼家古籍中那些零散的秘纹整理出来,等有了更多的线索,再去问楼伯父也不迟。到那时,他见我们已有进展,或许便愿意将实情和盘托出了。”

  楼望和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她说得有理。父亲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越是逼问,越是守口如瓶。不如先做出些成绩来,让父亲看到他们有能力应对此事,或许反而更容易松口。

  “那就依你。”楼望和重新坐下,将方才抄录的资料摊开,“我们先将这些秘纹碎片拼凑起来,看看能得出什么。”

  两人便在藏书楼的小室中,就着那盏油灯,一直忙到深夜。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如水。楼家庄园在月色中沉沉睡去,只有这座藏书楼的窗户中,透出一线微弱的光芒。

  那是求知的光芒,也是复仇的光芒。

  楼望和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庄园另一端的书房中,楼和应正站在窗前,望着藏书楼的方向,久久不曾移开目光。他的手中,握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盒,玉盒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望和,”楼和应低声自语,“不是为父不肯告诉你。是时候未到。”

  他将玉盒重新收入怀中,转身隐入书房的阴影之中。

  月色如水,夜凉如冰。

  楼家的秘密,寻龙秘纹的真相,还有那传说中的龙渊玉母,都还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等待着有缘人去揭开。

  而此刻,楼望和与沈清鸢,正在迷雾之中,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路还很长,但他们已经启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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