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从藏书楼出来时,已是亥时三刻。

  月色如水,泻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庄园中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的守夜人提着灯笼,在围墙边缓缓行走,那一点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摇曳,像是萤火虫在低空飞舞。

  他本欲回房歇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父亲的书房走去。沈清鸢那封信上的字句,如同刻在他心头上一般,翻来覆去,挥之不去。三年前父亲便已知晓寻龙秘纹之事,甚至受托保管了某件重要物品,却对他守口如瓶。这其中的缘故,他百思不得其解。

  书房在庄园东侧,是一栋独立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此时不是花季,枝干虬曲苍劲,在月光下投出奇形怪状的影子。院门口站着两个护卫,见是他来,躬身行礼,却并无阻拦之意。楼望和是楼家少主,在这庄园之中,本就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

  “父亲可还在书房?”楼望和低声问道。

  左边那个护卫答道:“老爷今晚不曾出来,灯一直亮着。”

  楼望和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灯光。他正要敲门,忽听得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似乎在与什么人说话。那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扇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龙渊”“黑石盟”几个字眼。

  楼望和心中一动,收回了正要敲门的手,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此事不能再拖了。”这是楼和应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黑石盟那边已经动了杀心,今日刺杀虽未得手,难保没有下一次。望和那孩子性子执拗,一旦知道了真相,定要往险处去闯。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而沙哑,像是一把许久未曾使用的古琴被人轻轻拨动:“和应,你这话说了三年了。三年前你说时机未到,两年前你说还要等等,一年前你说再观察观察。如今黑石盟已经欺到门上来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楼望和听到这个声音,心头一震。这是三叔公的声音。三叔公楼远山,是楼家辈分最高的长辈,早已不问世事,隐居在庄园后面的梅林之中,连楼望和也有大半年未曾见过他。今夜他竟出现在父亲的书房中,显是有极紧要的事情相商。

  楼和应沉默了片刻,叹道:“三叔教训的是。只是那件东西关系太大,一旦现世,只怕不只是黑石盟,整个玉石界都要为之震动。望和虽然天赋异禀,毕竟年轻,我怕他担不住。”

  “担不住也得担。”楼远山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以为你不告诉他,黑石盟就不知道了?他们这些年四处打探,为的就是寻龙秘纹和龙渊玉母。沈家已经遭了难,下一个是谁?是你楼家,还是秦家?到了那时候,你就算想告诉他,只怕也来不及了。”

  书房中陷入了沉默。

  楼望和站在门外,心跳如鼓。他隐约猜到,父亲和三叔公所说的“那件东西”,便是沈清鸢信中提及的那件——沈家灭门前托付给楼和应保管的秘物。而这件东西,似乎与寻龙秘纹、龙渊玉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正思忖间,书房内又传来了说话声。这一次是楼和应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三叔,那件东西,这些年来我一直锁在密室之中,从未示人。倒不是我不信望和,只是那东西太过邪性。您可还记得当年沈兄将它交给我时的情形?”

  楼远山没有说话。

  楼和应继续说道:“那东西上附着的玉气之强,是我平生仅见。我当时不过碰了一下,便觉得一股凉意从指尖直冲百会,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看见了什么上古玉族祭祀的场景。那幻象虽然只持续了片刻,却让我整整三天没能安睡。望和的‘透玉瞳’比我强得多,若他接触那东西,只怕受到的冲击更大。”

  楼望和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谁?”楼和应的声音带着警觉。

  “父亲,是我。”

  书房内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楼和应站在门后,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疼。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睡不着。”楼望和跨过门槛,走进书房,便见三叔公楼远山坐在窗下的太师椅上,一袭青布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深秋的寒星。

  “三叔公。”楼望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楼远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几个月不见,气度沉稳了许多。滇西这一趟,没白去。”

  “三叔公谬赞。”

  楼和应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儿子,欲言又止。楼望和知道父亲在为难什么,便先开了口:“父亲,方才您和三叔公说的话,我在门外听了几句。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恰好走到这里。”

  楼和应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听见了也好,省得我再费唇舌。”

  他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楼望和也坐。楼远山则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那两只耳朵却微微竖起,显是在等着看这对父子如何对答。

  楼望和坐下之后,开门见山道:“父亲,沈清鸢那封信,我已经看过了。”

  楼和应的手指微微一颤,茶盏中的茶水荡出一圈涟漪。

  “她给你看的?”

  “是。她说三年前您便已知晓沈家灭门与寻龙秘纹有关,还受托保管了一件秘物。此事您为何从未与我提起?”

  楼和应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不告诉你,是为你好。”

  “我知道。”楼望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着,“但父亲,我今年已经二十五了,不是当年那个跟在您身后去缅北公盘的孩子。我有权知道真相,也有能力承担后果。”

  楼远山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似笑非笑地说道:“和应,你这儿子的脾气,倒是像极了你年轻的时候。”

  楼和应苦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他从书案下面摸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最小的一枚,起身走到书房东墙边。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海,笔墨苍劲,是楼家先祖留下的旧物。楼和应将画轴轻轻拨开,露出后面的墙壁。

  那面墙壁看上去与别处并无不同,青砖灰缝,朴实无华。但楼和应将那枚钥匙插入砖缝之间,轻轻一转,便听得“咔”的一声轻响,一块青砖竟然弹了出来。他将那块青砖取下,露出后面的一个暗格。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一只玉盒。

  那只玉盒约有巴掌大小,通体呈墨绿色,盒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楼望和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那些纹路似曾相识——与弥勒玉佛上显现的寻龙秘纹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繁复,更加深奥,仿佛是一篇用玉石书写的天书。

  楼和应将玉盒取出,捧在手中,回到书案前。他的动作极其小心,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就是沈兄当年托我保管的东西。”楼和应将玉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楼望和面前,“你看看。”

  楼望和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玉盒的表面,便觉一股凉意从指尖传来,如同触到了一块千年寒冰。那股凉意不冷不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奇异,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手指蔓延而上,直至手腕。

  与此同时,“透玉瞳”自然而然地开启了。他看见玉盒表面那些纹路开始缓缓流动,如同一条条沉睡的游龙被人唤醒,在盒盖上蜿蜒游走。那些纹路每动一下,便有一道微弱的光芒从玉中透出,青蒙蒙的,如同月光透过薄云。

  “这……”楼望和倒抽一口凉气。

  楼远山放下茶盏,沉声道:“感觉到了?”

  楼望和点了点头。他确实感觉到了——不只是指尖的凉意和眼中的异象,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某种召唤,从玉盒中传出,穿透了他的手掌、手臂、胸口,直达心脏。那种召唤并不强烈,却异常清晰,如同远山寺庙中传来的钟声,虽然遥远,却每一下都敲在心头。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楼望和问道。

  楼和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沈兄将它交给我时,曾言此物与寻龙秘纹、龙渊玉母息息相关,是他沈家世代守护的秘密。但他并未告诉我盒中具体装着什么,只说‘时机成熟时,自会有人来取’。”

  “来人是谁?”

  “他没有说。”楼和应苦笑,“只说那人身上有弥勒玉佛,能与玉盒共鸣。”

  楼望和心头一震。弥勒玉佛,不正在沈清鸢身上么?而且方才在藏书楼中,弥勒玉佛与沈家那枚血色玉牌共鸣时,显现出了秘纹。若这玉盒也能与弥勒玉佛共鸣……

  “父亲,这玉盒可否让我拿去给沈清鸢一观?”

  楼和应犹豫了一下,看向楼远山。楼远山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楼和应将玉盒重新收入暗格,“但不是今晚。明日你带她来书房,我亲自交给她。有些话,我也该当面与她说清楚了。”

  楼望和知道父亲性子,既然说了明日,便是今晚再怎么说也不会改变。他便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楼和应忽然叫住了他。

  “望和。”

  “父亲还有何事?”

  楼和应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你方才说,你有权知道真相,也有能力承担后果。为父信你。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楼家都是你的后盾。你母亲走得早,为父这些年对你管束甚严,不是不疼你,是怕你年少气盛,走了弯路。”

  楼望和心中一暖,转过身来,郑重地朝父亲行了一礼。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

  他走出书房,穿过小院,踏着月色往回走。夜风拂面,带着梅花的清香,虽不是花季,那些老梅的枝叶间却似乎还残留着去冬的余韵。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石径上,一个人影正倚栏而立,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沈清鸢。

  她似乎早就等在这里了。

  “你怎么还没歇息?”楼望和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沈清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侧过头来,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她的手中握着那枚血色玉牌,玉牌在月色中泛着幽幽的红光,如同一滴凝固的血。

  “你去见楼伯父了?”她问。

  楼望和点了点头。“明日你随我去书房。父亲说,有一件东西要亲自交给你。”

  沈清鸢的手指微微收紧,玉牌上的红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父亲说,是你父亲临终前托他保管的,与寻龙秘纹有关。”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清冷而脆弱。楼望和忽然发现,她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但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我父亲……”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我父亲临终前,一定很担心我吧。”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沈清鸢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如同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荡开之后便无影无踪。

  “多谢你,望和。”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楼家,谢谢你帮我查这些事,谢谢你在门外听了那些话之后,没有冲动地去逼问楼伯父。”

  楼望和怔了一怔,随即失笑。“你都听见了?”

  沈清鸢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沈家的传人,耳朵总比旁人灵光一些。你在藏书楼出来的时候,我便醒了大半,一路跟着你到了书房外面。你和楼伯父、三叔公说的话,我大约听了个大概。”

  楼望和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你方才为何不进去?”

  “楼伯父说了明日,便是明日。”沈清鸢转过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道,“望和,明日见了那件东西,或许我们的路就更难走了。你当真想好了?”

  楼望和望着她的背影,月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边,如同一尊玉雕的菩萨,清冷而庄严。

  “想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如山,“再难走的路,也要有人走。既然上天给了我‘透玉瞳’,又让我们相遇,这条路便是我该走的。”

  沈清鸢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月色之中。

  楼望和独自站在石径上,抬头望去,只见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万里。远处的山影如黛,近处的碧水如镜,天地间一片澄澈。

  他忽然想起藏书楼中那本残卷上的话——

  “寻龙秘纹,玉中天书。非透玉之眼,不能见;非通灵之玉,不能显。”

  透玉之眼他已有了,通灵之玉也已现世。这条寻龙之路,从今夜起,便算是真正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明日,将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月光如水,夜凉如冰。

  楼家庄园在月色中沉沉睡去,但楼望和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夜晚,恐怕都难以安睡了。寻龙秘纹、龙渊玉母、黑石盟、沈家灭门……这些字眼如同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整个玉石界的头顶。

  而他,注定要成为那个搬开巨石的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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