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楼家的藏书阁里,只有一盏灯。

  灯下有人。

  沈清鸢盘膝而坐,面前摊着那卷从古籍库找出来的残卷。残卷很旧了,纸页泛黄,边角残缺,上面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她在看。

  已经看了三个时辰。

  楼望和靠在门边,也在看——看她。

  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很白,轻轻抚过残卷上的字迹时,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楼望和忽然想起一句话。

  一个男人若是盯着一个女人看太久,要么是爱上了她,要么是已经爱了她很久而不自知。

  他是哪一种?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你看了三个时辰了。”他开口。

  “嗯。”

  “看出什么了?”

  沈清鸢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

  “秘纹在动。”

  楼望和皱眉:“什么?”

  “我说,秘纹在动。”沈清鸢指着残卷上的一行字,“你看这里。”

  楼望和走过去,俯身看。

  残卷上画着一幅图——那是一个圆圈,里面有许多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我看不出它在动。”

  “因为它不在纸上动。”沈清鸢的声音很轻,“它在我的玉佛里动。”

  她从领口取出弥勒玉佛。

  玉佛静静地躺在她掌心,温润如玉——不,它本来就是玉。

  但此刻,玉佛深处,有光在流动。

  那光极淡,像是深夜里的萤火,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楼望和的瞳孔忽然收缩。

  他的透玉瞳自行启动了。

  金光从眼底溢出,照在玉佛上。玉佛内部的光芒像是被点燃了,猛然亮了起来,与他的瞳光交织在一起。

  残卷上的符文,忽然也亮了。

  “这是……”楼望和的声音有些干涩。

  “共鸣。”沈清鸢说,“三玉共鸣的前兆。”

  话音未落,她手腕上的仙姑玉镯也亮了起来。

  三道光芒——透玉瞳的金、弥勒玉佛的青、仙姑玉镯的白——在小小的藏书阁里交织缠绕,将残卷上的符文映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符文像是活了过来。

  它们在纸上移动,重新排列,组成了一幅完整的地图。

  “龙渊玉母的地图。”沈清鸢的呼吸急促起来。

  楼望和盯着那幅地图,眼睛一眨不眨。

  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地方——昆仑玉墟,玉虚圣殿。

  但圣殿的位置,与他们之前找到的完全不同。

  “这是……”他忽然明白了,“真正的玉虚圣殿。”

  “假的在哪里?”

  “在我们去过的地方。”楼望和的声音很冷,“夜沧澜让我们找到的,是一个假货。”

  沈清鸢的脸色变了。

  如果之前找到的玉虚圣殿是假的,那么龙渊玉母也是假的?

  不对。

  那玉母的能量是真的。

  那种压迫感,那种纯净到极致的玉能,绝不可能是假的。

  “半真半假。”楼望和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圣殿是真的,但位置是错的。玉母也是真的,但那只是它的一道投影,或者说……一个分身。”

  “真正的玉母在哪里?”

  楼望和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

  那个点在昆仑玉墟的最深处,标注着四个字——

  “玉髓心渊”。

  沈清鸢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你知道这个地方?”

  “听说过。”楼望和的声音很低,“那是玉石界的一个传说。据说,天下所有的玉脉,都发源于玉髓心渊。那里的玉能之浓郁,可以让一块普通的石头,在一夜之间变成玻璃种。”

  “传说而已。”

  “传说往往是真的。”楼望和说,“只不过传着传着,就变了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楼家的庭院。月光很好,照在假山和池塘上,一片静谧。

  但楼望和的心里,一点也不静谧。

  “我们得去。”他说。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楼家这边——”

  “交给我爹。”楼望和转过身,“夜沧澜不会等我们。他拿到了伪透玉镜,虽然受了损,但以他的手段,很快就能修复。到时候,他会比我们先找到玉髓心渊。”

  沈清鸢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我去准备。”

  她站起来,收起玉佛和残卷,走向门口。

  经过楼望和身边时,她忽然停住了。

  “你的眼睛。”

  “怎么了?”

  “在流血。”

  楼望和伸手摸了摸眼角。

  手指上,沾着一丝血迹。

  金色的血。

  他盯着那丝金血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

  “透玉瞳进化后,每次使用过度就会这样。”

  “会瞎吗?”

  “可能会。”

  沈清鸢的脸色变了。

  “那就别用。”

  “不行。”楼望和说,“有些东西,只有我能看见。如果我不看,你们就会像瞎子一样撞进去。到时候,丢的不是一双眼睛,是所有人的命。”

  沈清鸢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角那丝金血已经凝固,像一道细小的伤疤。

  她忽然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角。

  动作很轻。

  像是怕弄疼他。

  楼望和没有动。

  “你这个人。”沈清鸢低声说,“明明可以活得很轻松,偏要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习惯了。”

  “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知道。”

  “知道还不改?”

  楼望和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有些习惯,改不了的。”他说,“就像有些人,忘不掉的。”

  沈清鸢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灯花忽然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清鸢收回了手。

  “我去找秦九真。”她说,“他认识一个老玉匠,据说去过玉髓心渊的边缘。也许能问出些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眼睛——”

  “死不了。”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她了解这个男人。

  劝是没用的。

  有些人,天生就是一副硬骨头。你越劝,他越硬。

  秦九真住在楼家客院。

  沈清鸢和楼望和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堆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

  是原石。

  十几块大小不一的原石,有些开了窗,露出里面的玉质;有些还是蒙头料,表皮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秦九真正拿着一块原石,对着月光看。

  “你看什么?”楼望和问。

  “看石头。”

  “看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出来。”秦九真把石头放下,叹了口气,“所以才要看。看不出来,才更要看。”

  楼望和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

  看得出来的,不用看。

  看不出来的,才要拼命看。

  “我们找到了玉髓心渊。”沈清鸢开门见山。

  秦九真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玉髓心渊。龙渊玉母真正的藏身之地。”

  秦九真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神情复杂。

  “你们确定?”

  “八分确定。”

  “八分……”秦九真喃喃自语,“够了。够赌一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找人。”

  “那个老玉匠?”

  “你也知道他?”

  “听你说过。”沈清鸢说,“你说他年轻时去过玉髓心渊的边缘,活着回来了。”

  秦九真点头。

  “他叫老霍。霍去病那个霍。不过他没霍去病那么能打,他就是个凿石头的。凿了五十年,凿废了一只手,凿瞎了一只眼,还在凿。”

  “为什么?”

  “他说,石头里有东西在叫他。”

  楼望和和沈清鸢对视一眼。

  “什么东西?”

  “他没说。”秦九真道,“或者说,他说了,但我没听懂。他说那是一种声音,像是玉在鸣叫。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声音,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这里听见的。”

  心脏。

  玉在心脏里鸣叫。

  楼望和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透玉瞳。

  当他使用瞳力的时候,也能听见一种声音。

  很轻。

  很遥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的深处呼唤他。

  “他现在在哪里?”

  “滇西。一个叫石头沟的地方。那地方穷得连鬼都不愿意待,就他一个人,还有一屋子石头。”

  “带我们去。”

  秦九真看了看天色。

  “现在?”

  “现在。”

  秦九真沉默片刻,然后转身进屋,再出来时,背上多了一个包裹。

  “走吧。”

  三人连夜出发。

  楼和应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

  “小心些。”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楼望和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月光下,楼和应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忽然意识到,父亲老了。

  那个曾经独闯缅北、一手创立楼家基业的男人,终究还是老了。

  “会的。”楼望和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

  从东南亚到滇西,路途遥远。

  三人日夜兼程,换了三匹马,搭了一段船,又步行了两天两夜,终于到了石头沟。

  那地方,真的只有石头。

  到处都是石头。

  大的,小的,圆的,方的,黑的,白的,青的。

  石头堆成的山,石头铺成的路,石头砌成的房子。

  唯一的活物,是一个老头。

  老头蹲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正在凿。

  他的左眼瞎了,右眼眯着,盯着石头上的纹路。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但握凿子的那三根手指,稳得像三根铁钉。

  “老霍。”秦九真走过去。

  老头没抬头。

  “老霍!”

  还是没反应。

  秦九真叹了口气,蹲下来,凑到老头耳边,大声喊:“老——霍——”

  “听见了。”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又不聋。”

  “你不聋?”

  “我只是不想理你。”

  秦九真苦笑。

  楼望和打量着老霍。

  这个老头看上去有七十岁了,也许更老。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深深浅浅,每一条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

  但他的右眼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你就是楼家那小子?”老霍忽然抬起头,那只独眼盯着楼望和。

  “你认识我?”

  “不认识。”老霍说,“但你身上有玉鸣。”

  楼望和的心猛地一跳。

  “你能听见?”

  “听不见。”老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但这里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像是玉,又不完全是玉。像是人,又不完全是人。”

  他盯着楼望和的眼睛。

  “你的眼睛,是玉做的?”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他终于说,“也许。也许不是。”

  老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缺了几颗牙,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但不知为什么,楼望和觉得那笑容很温暖。

  “有意思。”老霍说,“我凿了五十年石头,第一次见到眼睛里长玉的人。”

  他站起来,把凿子插在腰带上。

  “你们是来找玉髓心渊的?”

  “是。”

  “那地方,我去过。”

  “我们知——”

  “我只到过边缘。”老霍打断了楼望和,“再往里,我进不去。不是不想进,是不敢。那里面有一种力量,像是要把你的魂魄吸走。我当时年轻,胆子大,但还是被吓退了。后来我想,那也许就是玉母的力量。”

  “你能带我们去吗?”

  老霍看着楼望和,看了很久。

  “可以。”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楼望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老霍走过来,凑近他的脸,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楼望和的瞳孔。

  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流转。

  像是熔化的金子,又像是液态的阳光。

  老霍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后一步,忽然跪了下来。

  “老霍!”秦九真吃了一惊。

  老霍没有理他。

  他跪在地上,对着楼望和磕了三个头。

  “五十年了。”他的声音颤抖着,“我凿了五十年石头,终于等到你了。”

  “等我?”

  “玉髓心渊,不是谁都能进去的。”老霍抬起头,那只独眼里含着泪,“只有眼睛里长玉的人,才能打开那道门。我等了五十年,等的就是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楼望和沉默了。

  沈清鸢看着他。

  秦九真看着他。

  老霍跪在地上,看着他。

  夜风吹过石头沟,吹起一片沙尘。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鸣叫。

  不是鸟。

  不是兽。

  是玉。

  是玉在鸣叫。

  楼望和抬起头,望向石头沟的深处。

  那里一片漆黑。

  但他的透玉瞳,看见了黑暗中的光。

  “明天。”他说,“明天出发。”

  ---

  (本章完)

  江湖上的人,总喜欢说“命中注定”。

  其实哪有什么命中注定。

  不过是有人在黑暗中凿了五十年,

  才等到一束光。

  ——作者,于某个睡不着觉的深夜,烟抽完了,酒也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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