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他们出发了。

  老霍走在最前面,背着一只破布包,腰间挂着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凿子。凿尖磨得很短了,短得像一枚钉子。但他舍不得换。

  “这把凿子,”他曾经对秦九真说过,“凿开过一块含玉的石头。那块石头里,有一条玉虫。”

  玉虫。

  那是玉髓心渊才有的东西。

  传说,只有玉能最浓郁的地方,才会生出玉虫。它们不是真正的虫子,而是玉能凝结成的活物。在石头里游走,像鱼在水里。

  抓到一条玉虫,就等于抓到了一整座玉矿。

  老霍说他见过,但没抓到。

  “它游得太快了。”他说,“像一道光。”

  楼望和跟在老霍身后。

  他的眼睛已经不流血了,但瞳孔深处的金色比昨天更浓。浓得像要溢出来。

  沈清鸢走在他旁边,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我没事。”楼望和说。

  “我没问你。”

  “你的眼睛问了。”

  沈清鸢沉默了片刻。

  “你的眼睛,是不是能听见什么?”

  楼望和没有回答。

  但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是的。

  他听见了。

  从昨夜开始,他的透玉瞳就一直在“听”见一种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眼睛进去的。那声音极轻极远,像是有人在极深的地下,敲击着一块巨大的玉石。

  一下。

  又一下。

  节奏很慢,慢得像是在数着某种古老的时间。

  “它在叫。”楼望和忽然说。

  “谁?”

  “玉母。”他的声音很轻,“它在叫我去。”

  秦九真走在最后面,扛着一只羊皮水囊。水囊很大,装满了水。老霍说,去玉髓心渊的路上没有水。一滴都没有。那里的石头会把所有的水吸干。

  “石头怎么会吸水?”秦九真问。

  “那不是石头。”老霍说,“那是玉母的呼吸。”

  “玉母会呼吸?”

  “万物有灵。”老霍说,“玉母是玉中之王,当然会呼吸。它每一次呼吸,都会吸干方圆百里的水汽,化作玉能,储存在玉脉里。所以你看到的所有玉矿,所有翡翠,所有和田玉,都是玉母呼出来的。”

  秦九真愣住了。

  他做了一辈子玉石生意,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那它吸进去的是什么?”

  老霍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只独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

  “人命。”

  秦九真的脸色变了。

  “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老霍说,“你以为那些死在矿坑里的玉工,他们的命去了哪里?你以为那些为了争夺玉矿打的仗,流的血,去了哪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不必说了。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

  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石头沟越走越深。

  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窄的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头上,泛出一种奇异的青色。

  到处都是青色的石头。

  老霍说,这叫“玉皮石”。是玉脉外围的石头,长年累月被玉能浸染,连石头都染上了玉的颜色。但里面没有玉。就像被酒香熏过的空坛子,闻着有酒味,倒出来什么都没有。

  “你凿过多少块这样的石头?”沈清鸢问。

  “几千块。”老霍说,“也许上万。记不清了。”

  “都是空的?”

  “都是空的。”

  “那你还凿?”

  老霍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不凿的话,”他终于说,“我就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这个答案很简单。

  简单得让人心里发酸。

  楼望和忽然想起了夜郎七。

  那个教他熬煞、教他“千手观音”的老头。

  夜郎七也说过类似的话。

  “人活着,总得找一件事做。那件事对不对、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就觉得今天没有白过。”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懂了。

  不是因为那件事有意义,人才去做。

  而是因为人做了,那件事才有了意义。

  走到中午的时候,老霍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放在耳边听了听。

  “快了。”他说。

  “什么快了?”

  “心渊的入口。”

  楼望和环顾四周。

  四面都是山,光秃秃的石头山。没有路,没有洞,没有任何像是入口的东西。

  “在哪里?”

  老霍指了指脚下。

  “这里。”

  秦九真低头看了看。

  脚下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平整得像一张桌面。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缝隙,没有刻痕,连苔藓都不长。

  “这石头下面?”

  “不是下面。”老霍说,“是里面。”

  他蹲下来,把那把磨短了的凿子抵在石面上,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柄小锤。

  叮。

  凿子在石面上敲出一个白点。

  叮。

  又一个白点。

  叮。叮。叮。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

  白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忽然——

  凿子下面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

  是玉鸣。

  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凿尖下蔓延开来,像蛛网,像闪电,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裂纹里透出光来。

  青色的光。

  “退后。”老霍说。

  所有人往后退了三步。

  裂纹继续蔓延。

  从一道变成十道,从十道变成一百道。整块青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裂缝里的青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然后——

  石头碎了。

  不是炸开,是像水面一样化开了。

  青石化作一团青色的光雾,缓缓散去,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道门。

  不,那不是门。

  那是一个洞口,垂直向下,深不见底。洞壁不是石头,是玉。纯粹的玉,青中透白,白中泛青,像是把整个天空的颜色都凝在了里面。

  风从洞里吹上来。

  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不是寒气。

  是玉气。

  楼望和的透玉瞳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瞳孔深处,金光大作。

  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从洞底传来。

  不再是遥远的敲击声。

  而是一种完整的、清晰的、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让他的眼睛灼烧般疼痛。

  “你听见了?”沈清鸢看着他。

  “你也听见了?”

  “没有。”沈清鸢摇头,“但我能感觉到。玉佛在跳。”

  她从领口取出弥勒玉佛。

  玉佛深处,秘纹尽数亮起,像是被什么点燃了。青色的光芒与洞底的玉鸣一应一和,节奏完全一致。

  “这就是玉母的心跳。”老霍说,“我在边缘听过一次。那次我跑了。这次……”

  他看着楼望和。

  “这次我不跑了。”

  楼望和没有说话。

  他走到洞口,往下看了一眼。

  洞很深。

  但洞壁的玉是透明的。

  透过玉壁,他能看见洞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青色的光,是七彩的。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沉睡的彩虹。

  “那是龙渊玉母?”秦九真问。

  “不。”老霍说,“那是玉母呼出来的光。真正的玉母,还在更深处。”

  “怎么下去?”

  老霍从布包里取出一捆绳索。

  绳索很旧,但很结实。是滇西老藤编的,在桐油里浸过三年,又在太阳下晒过三年。刀砍不断,火烧不坏。

  他把绳索一端系在洞口一块凸起的玉石柱上,另一端扔进洞里。

  绳索像一条蛇,无声地滑入深渊。

  “我先下。”老霍说。

  “不。”楼望和拦住他,“我先。”

  “你的眼睛——”

  “就是因为我的眼睛,我才要先下。”楼望和说,“洞里有什么,只有我能看见。”

  老霍看了他一眼。

  然后点头。

  楼望和抓住绳索,翻身入洞。

  他的身体悬空的那一刻,透玉瞳忽然剧烈地痛了一下。

  不是一般的痛。

  是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从瞳孔直直刺入脑髓。

  他咬紧牙,没有出声。

  手中的绳索很滑。

  不是湿滑,是玉气凝结成的滑。

  那些从洞底涌上来的玉气,在绳索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玉膜。手抓上去,滑得像抓了一条鱼。

  楼望和把绳索在手臂上绕了两圈,慢慢往下滑。

  每下滑一尺,透玉瞳的疼痛就加重一分。

  但他也看得更清楚了。

  洞壁的玉是分层的。

  最外面一层是青玉,往里是白玉,再往里是黄玉、红玉、紫玉……七层玉壁,七种颜色,像一道倒悬的彩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地心。

  而那个心跳声,就是从第七层玉壁后面传出来的。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让七彩玉壁同时闪烁一次。

  楼望和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洞。

  这是一根血管。

  是玉母的血管。

  那些七彩玉壁,是玉母的脉搏。

  而他现在,正沿着血管,向心脏滑去。

  “楼望和!”

  沈清鸢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很遥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你怎么样?”

  “没事!”他向上喊了一声。

  声音在玉洞里回荡,被七彩玉壁反复折射,变成一种奇怪的音调,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沈清鸢没有再问。

  她抓住绳索,第二个下来。

  然后是秦九真。

  最后是老霍。

  四个人,挂在同一根绳索上,像一串悬在半空的珠子。

  越往下,玉气越浓。

  浓到可以用手摸到。

  那些玉气从洞壁渗透出来,在空中凝成雾状,七彩斑斓,美得不真实。

  但楼望和知道,这美丽的背后,藏着致命的危险。

  他的透玉瞳看见了。

  在七彩玉雾之中,夹杂着一缕缕黑色的丝线。

  极细。

  极淡。

  如果不是透玉瞳,根本看不见。

  “别吸进去。”他忽然说。

  “什么?”沈清鸢在他上方。

  “玉雾里有东西。黑色的丝。别吸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霍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撕成四条,分给众人。

  “蒙住口鼻。布上沾过玉髓油,能挡一阵。”

  楼望和接过布条,蒙在脸上。

  布条上有一股淡淡的玉香味。

  不是玉本身的味。

  是玉被烧过之后的味道。

  清凉中带着一丝焦苦。

  他们继续往下。

  绳索很长,但洞更深。

  滑了很久,脚还是没有着地的感觉。

  四周的七彩玉壁越来越亮,心跳声越来越响,玉雾越来越浓。

  黑色的丝线也越来越多。

  它们在玉雾中游动,像是活物。

  忽然——

  沈清鸢发出一声闷哼。

  楼望和猛地抬头。

  他看见一道黑色的丝线,不知何时缠上了沈清鸢的手腕。丝线很细,但收得很紧,已经把她的手腕勒出一道血痕。

  弥勒玉佛忽然亮了起来。

  秘纹自动激发,青色的光芒照在那道黑色丝线上。

  丝线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收缩,松开了沈清鸢的手腕,缩回玉雾之中。

  “谢了。”沈清鸢喘息着说。

  玉佛的光芒没有熄灭。

  它持续散发着青色的光晕,在沈清鸢周围形成一个淡淡的护罩。那些黑色丝线一旦靠近,就会被灼烧般弹开。

  “你的玉佛……”楼望和看着她。

  “不是我激发的。”沈清鸢的声音有些颤抖,“是它自己。”

  它自己。

  楼望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透玉瞳的金光,不知何时已经从瞳孔溢出,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他的双手,在七彩玉雾之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些黑色丝线,不敢靠近他。

  一条都不敢。

  它们在他身周一尺之外游弋,像是饥饿的狼群围着一团火。

  “快到底了。”老霍的声音从最上方传来,“小心。”

  楼望和向下看去。

  洞底已经到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空间。

  大到看不到边际。

  洞壁的七彩玉层在这里全部展开,铺成一片浩瀚的玉海。玉海上,漂浮着无数光点,像是星辰倒映在水中。

  而在玉海的最中央——

  有一颗心脏。

  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

  它由纯粹的玉髓凝成,通透得像一块无瑕的水晶。七种颜色的光从心脏内部透出来,随着每一次跳动,向四面八方扩散。

  咚。

  整个玉海都在震动。

  咚。

  洞壁的七彩玉层同时闪烁。

  咚。

  楼望和的透玉瞳,痛到了极点。

  但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找到你了。”他轻声说。

  绳索到了尽头。

  楼望和松开手,落在玉海之上。

  脚底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不是硬的,也不是软的。

  像是踩在凝固的光上。

  沈清鸢落在他身边。

  然后是秦九真。

  最后是老霍。

  老霍的双脚踩上玉海的那一刻,忽然跪了下来。

  他的独眼里,流下一行泪。

  “五十年。”他的声音嘶哑,“我找了五十年。”

  玉海中央,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动。

  每一下,都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楼望和向前走了一步。

  心脏忽然停止了跳动。

  整个玉海,陷入死寂。

  然后——

  心脏裂开了。

  不是破碎。

  是绽放。

  像一朵花,缓缓绽开。

  裂开的心房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闭着眼睛,通体透明,像一尊玉雕的观音。

  她的面容,和沈清鸢有七分相似。

  “这是……”沈清鸢的声音在颤抖。

  楼望和没有说话。

  他的透玉瞳看见了那个女人心脏的位置——那里,缺了一块。

  缺的那一块,形状和沈清鸢手中的弥勒玉佛,一模一样。

  ---

  (本章完)

  世界上最深的地方,不是海。

  是一个人的心里。

  你以为你已经走到了尽头,

  其实才刚刚开始。

  ——作者,于酒醒之后,发现稿纸被风吹了一地,捡都捡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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