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到处都是火。
楼望和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火。赤红的岩浆在脚下不远处缓缓流淌，像地底巨兽的血管，吐出黏稠的热浪，烤得人脸皮发紧，眉毛都快烧焦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味，又臭又闷，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烧红的刀子。
他站在一块凸出的黑色岩石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又被高温烘干，再浸透，再烘干，反反复复，折腾得人想骂娘。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秦九真蹲在他身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结果抹下来一层灰白色的盐粒。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往旁边吐了口唾沫，唾沫还没落地，就发出“滋”的一声，化成一缕白烟。
“省省你的唾沫。”楼望和没回头，眼睛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洞穴深处，“再往前，连尿都没得撒。”
“你这人说话真是——”秦九真翻了个白眼，“就不能有点好听的？”
“好听的？”楼望和终于转过头来，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欠揍，“行啊。秦兄，此地地火升腾，正是淬炼玉髓的天赐之所。你我二人，不妨趁此良机，踏火而行，寻那传说中的火玉髓，岂不快哉？”
秦九真愣了好一会儿，闷声骂了一句：“娘的，还不如不说。”
他们进来三天了。
三天前，两人在昆仑玉墟外围的迷雾玉林里误打误撞，一脚踩空，从一条地缝里掉下来。等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落在这个熔洞里。上头的裂缝早就被落石堵死了，唯一的路，就是往熔洞更深处走。
幸运的是，这个熔洞里居然有火玉髓。
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块拇指大小、泛着暗红色光晕的玉石，心疼地数了数——一共七块。这小东西看着不起眼，可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掌心往经脉里钻，暖洋洋的，像冬天里揣了个手炉。
“七块，够不够？”他问。
“不够。”楼望和的回答很干脆。
“不够？我说楼兄，这可是在外面一块能换一座宅子的火玉髓！七块，你还嫌少？”
“我要的不是宅子。”楼望和转过身，眼睛里倒映着岩浆的红光，“我要的是能活着走出这里的手牌。”
他没说透玉瞳的事。
自从掉进这个熔洞，透玉瞳就一直不安分。像是嗅到了什么的猎物，他的眼窝深处隐隐发胀，有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眼眶里打转，怎么都压不下去。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熔洞深处，有东西在叫他。
不是什么声音，而是一种感觉。就像你走在深夜的街上，背后明明没有人，可你就是知道，有人在看你。
楼望和讨厌这种感觉。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想知道，什么东西能隔着老远的距离，让透玉瞳躁动成这个样子。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
熔洞越往里越窄，顶上的岩石压得很低，有时候得弯着腰才能通过。地面上的裂缝也越来越多，稍不注意踩上去，就能听见石头碎裂的声音，低头一看，脚边就是几十丈深的暗红色深渊，岩浆在底下翻涌，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在喘息。
“楼兄，”秦九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发紧，“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楼望和停住脚步。
熔洞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岩浆的咕嘟声、石壁的滴水声，还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极其低沉的轰鸣，从洞穴的更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雷，不像风，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物在翻身。声音穿过层层石壁，传到他们耳朵里时已经轻得只剩下一丝颤音，可脚下的岩石，却跟着那声音微微震了一下。
“活的。”秦九真脸色发白，“什么东西能在地底活着？”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望着漆黑的洞穴深处，忽然开口说了句让秦九真摸不着头脑的话：“你知道玉石是怎么形成的吗？”
“啊？”秦九真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噎住了，“呃……地壳运动？高温高压？”
“都是死的说法。”楼望和伸手摸了摸身边的石壁，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硫磺，“真正的玉石，是活的。它们在岩层里沉睡上亿年，呼吸一次，就是一万年。心跳一次，就是十万年。”
他转过头，眼窝里有一丝淡淡的金光一闪而逝。
“我们要去见的，可能是一块还在呼吸的石头。”
秦九真咽了口口水。他认识楼望和这么久，第一次在这家伙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兴奋，不是贪婪，而是一种对未知心存敬畏的小心翼翼。
“那咱们还去吗？”
“去。”楼望和继续往前走，“如果它活着，我想问问它，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来。如果它死了，那就更简单——挖一块回去，做传家宝。”
秦九真嘴角抽了抽：“你这人说话，前后矛盾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改不了。改了就不是我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熔洞忽然变得开阔起来。他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大到看不见顶部，抬头只能看见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热雾，在头顶翻滚缭绕。脚下的地面相对平整，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火山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一层厚厚的雪。
洞穴的正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不大，丈许见方，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石台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满了古老的花纹——那些花纹很古怪，不像是文字，倒像是某种流动的液体的轨迹，在石柱表面蜿蜒缠绕，隐约形成一个巨大的图案。
而在石台的正上方，悬着一块玉。
楼望和这辈子见过很多玉。好玉，坏玉，真玉，假玉，价值连城的玉，一文不值的玉。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玉。
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它悬在半空中，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安静地悬浮着，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表面都会闪过一道极细的金光，像一条小蛇，在玉石内部游走。
更离奇的是，随着它的旋转，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檀香，而是一种让人说不清楚、闻着就想流泪的香。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雪山，草原，一匹白马在月光下奔跑，马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女子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你闻到了吗？”秦九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香的。”
楼望和当然闻到了。
可他更在乎的，是眼窝里那股灼热感。自从看见这块玉，透玉瞳就像疯了似的，在他眼眶里剧烈跳动，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眼皮底下的金光压都压不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拼命想冲破栅栏。
“楼兄，你的眼睛——”秦九真忽然倒退一步，指着他，脸色大变。
楼望和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但他知道，自己眼窝里透出的金光，一定很亮，因为四周的黑暗都被照亮了。
那十二根石柱上的花纹，也在发光。
和透玉瞳一模一样的金色光芒，沿着石柱上的纹路蔓延开来，像十二条金色的小河，顺着柱子流下来，在地面汇合，然后齐齐涌向中央的石台。石台表面不再漆黑，而是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整个洞穴被照得金碧辉煌。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轰鸣，不是风声，而是说话声。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几千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又像是一个沉睡太久的人，刚睁开眼睛时发出的第一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倦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你……来了……”
秦九真的腿肚子在发抖。他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一根石柱，冰凉的石头硌得他生疼，可这点疼痛远不如脑子里的震撼来得多。
“楼兄，它，它会说话——”
楼望和没理他。他死死盯着那块悬空的赤色玉石，一步一步往前走。每靠近一步，透玉瞳的灼热感就增强一分，疼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沿着鼻梁淌下来。
“你是谁？”他问石头。
石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九真以为刚才的声音只是幻觉。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清晰了很多：
“玉麒麟……”
楼望和停下脚步。
玉麒麟？他在古籍上看过这个名字——上古玉族的守护兽，传说中和龙渊玉母一同诞生于天地初辟时的第一批玉石中，一睡就是数万年。
“你是活的？”楼望和又问。
“活着……还是死了……对我而言……没有区别……”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声叹息，“我的身体……在三万年前……就已经化成了石头……现在……你听到的……只是我留在火玉髓里的……一缕残念……”
楼望和看了看头顶那块赤色玉石。火玉髓。原来这才是核心。
“你叫我来做什么？”
“不是我叫你……”那声音说，“是透玉瞳……感应到了我的存在……它知道……它终于找到了……可以进化的契机……”
“进化？”楼望和皱眉。
“透玉瞳……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和玉麒麟一样……它需要……在生命的某个阶段……找到古老玉石中残留的精魄……与之共鸣……完成蜕变……”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我的时间不多了……年轻人……把其它的火玉髓……放在石台上……然后……用你的瞳力……去和它共鸣……”
“如果共鸣成功呢？”楼望和问。
“那么……透玉瞳会进化成……破虚玉瞳……不仅可以看透玉石的本源……还能看破一切阵法的虚妄……甚至……可以操控少量的玉质……”
那声音越来越微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如果失败呢？”
忽然沉寂了下来。
岩浆在远处翻涌着，发出低沉的闷响。石柱上的金色光芒开始一点点黯淡，像是那缕残念正在加速流逝。
“如果失败……”那声音最后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么……你……就是下一块……火玉髓……”
话音落下，石柱上的光芒彻底熄灭。
洞穴重归寂静。
秦九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过了好久，他才挤出一句话：“楼兄，它刚才说，如果失败了，你会变成石头？”
楼望和站在原地，望着头顶那块赤色的玉石。透玉瞳还在灼烧，疼得他视线都开始模糊。
“好像是的。”
“那你还打算去试？”
“不然呢？从原路返回？那上面的裂缝早就被堵死了，回头只能困死在这里。往前走，至少有五成的机会。”他顿了顿，笑了一下，这一笑，有点无赖，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一个赌石的人，在这种地方跟一块石头赌命，说出去也不算丢人吧？”
“——”秦九真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我操。你这个疯子。”
“谢了。”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走到石台前，把怀里的火玉髓一块一块取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石台表面。七块火玉髓落下，石台表面忽然泛起一阵温热，金色的光芒重新亮起，比之前更盛。头顶那块赤色玉石的旋转也开始变快，表面游走的那条金蛇，像是活了过来，在玉石内部疯狂游弋。
他抬起头，望向那颗跳动的心。
透玉瞳的金光在他眼窝里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烈焰。他缓缓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眼底的灼热中，向着头顶那股共鸣的气息，伸出了手。
不是肉身的手，是魂魄的手。在赌桌上，他赢过很多人。在玉石场上，他赢过很多玉。
但这一局，是和一块三万年前的玉赌。
赌注是自己的命。
值吗？
值。
因为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珍贵的玉，从来不是埋在土里的石头，而是一个人心里那股——宁死也不肯回头的劲儿。
到处都是火。
楼望和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火。赤红的岩浆在脚下不远处缓缓流淌，像地底巨兽的血管，吐出黏稠的热浪，烤得人脸皮发紧，眉毛都快烧焦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味，又臭又闷，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烧红的刀子。
他站在一块凸出的黑色岩石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又被高温烘干，再浸透，再烘干，反反复复，折腾得人想骂娘。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秦九真蹲在他身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结果抹下来一层灰白色的盐粒。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往旁边吐了口唾沫，唾沫还没落地，就发出“滋”的一声，化成一缕白烟。
“省省你的唾沫。”楼望和没回头，眼睛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洞穴深处，“再往前，连尿都没得撒。”
“你这人说话真是——”秦九真翻了个白眼，“就不能有点好听的？”
“好听的？”楼望和终于转过头来，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欠揍，“行啊。秦兄，此地地火升腾，正是淬炼玉髓的天赐之所。你我二人，不妨趁此良机，踏火而行，寻那传说中的火玉髓，岂不快哉？”
秦九真愣了好一会儿，闷声骂了一句：“娘的，还不如不说。”
他们进来三天了。
三天前，两人在昆仑玉墟外围的迷雾玉林里误打误撞，一脚踩空，从一条地缝里掉下来。等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落在这个熔洞里。上头的裂缝早就被落石堵死了，唯一的路，就是往熔洞更深处走。
幸运的是，这个熔洞里居然有火玉髓。
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块拇指大小、泛着暗红色光晕的玉石，心疼地数了数——一共七块。这小东西看着不起眼，可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掌心往经脉里钻，暖洋洋的，像冬天里揣了个手炉。
“七块，够不够？”他问。
“不够。”楼望和的回答很干脆。
“不够？我说楼兄，这可是在外面一块能换一座宅子的火玉髓！七块，你还嫌少？”
“我要的不是宅子。”楼望和转过身，眼睛里倒映着岩浆的红光，“我要的是能活着走出这里的手牌。”
他没说透玉瞳的事。
自从掉进这个熔洞，透玉瞳就一直不安分。像是嗅到了什么的猎物，他的眼窝深处隐隐发胀，有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眼眶里打转，怎么都压不下去。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熔洞深处，有东西在叫他。
不是什么声音，而是一种感觉。就像你走在深夜的街上，背后明明没有人，可你就是知道，有人在看你。
楼望和讨厌这种感觉。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想知道，什么东西能隔着老远的距离，让透玉瞳躁动成这个样子。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
熔洞越往里越窄，顶上的岩石压得很低，有时候得弯着腰才能通过。地面上的裂缝也越来越多，稍不注意踩上去，就能听见石头碎裂的声音，低头一看，脚边就是几十丈深的暗红色深渊，岩浆在底下翻涌，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在喘息。
“楼兄，”秦九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发紧，“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楼望和停住脚步。
熔洞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岩浆的咕嘟声、石壁的滴水声，还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极其低沉的轰鸣，从洞穴的更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雷，不像风，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物在翻身。声音穿过层层石壁，传到他们耳朵里时已经轻得只剩下一丝颤音，可脚下的岩石，却跟着那声音微微震了一下。
“活的。”秦九真脸色发白，“什么东西能在地底活着？”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望着漆黑的洞穴深处，忽然开口说了句让秦九真摸不着头脑的话：“你知道玉石是怎么形成的吗？”
“啊？”秦九真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噎住了，“呃……地壳运动？高温高压？”
“都是死的说法。”楼望和伸手摸了摸身边的石壁，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硫磺，“真正的玉石，是活的。它们在岩层里沉睡上亿年，呼吸一次，就是一万年。心跳一次，就是十万年。”
他转过头，眼窝里有一丝淡淡的金光一闪而逝。
“我们要去见的，可能是一块还在呼吸的石头。”
秦九真咽了口口水。他认识楼望和这么久，第一次在这家伙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兴奋，不是贪婪，而是一种对未知心存敬畏的小心翼翼。
“那咱们还去吗？”
“去。”楼望和继续往前走，“如果它活着，我想问问它，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来。如果它死了，那就更简单——挖一块回去，做传家宝。”
秦九真嘴角抽了抽：“你这人说话，前后矛盾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改不了。改了就不是我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熔洞忽然变得开阔起来。他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大到看不见顶部，抬头只能看见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热雾，在头顶翻滚缭绕。脚下的地面相对平整，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火山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一层厚厚的雪。
洞穴的正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不大，丈许见方，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石台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满了古老的花纹——那些花纹很古怪，不像是文字，倒像是某种流动的液体的轨迹，在石柱表面蜿蜒缠绕，隐约形成一个巨大的图案。
而在石台的正上方，悬着一块玉。
楼望和这辈子见过很多玉。好玉，坏玉，真玉，假玉，价值连城的玉，一文不值的玉。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玉。
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它悬在半空中，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安静地悬浮着，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表面都会闪过一道极细的金光，像一条小蛇，在玉石内部游走。
更离奇的是，随着它的旋转，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檀香，而是一种让人说不清楚、闻着就想流泪的香。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雪山，草原，一匹白马在月光下奔跑，马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女子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你闻到了吗？”秦九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香的。”
楼望和当然闻到了。
可他更在乎的，是眼窝里那股灼热感。自从看见这块玉，透玉瞳就像疯了似的，在他眼眶里剧烈跳动，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眼皮底下的金光压都压不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拼命想冲破栅栏。
“楼兄，你的眼睛——”秦九真忽然倒退一步，指着他，脸色大变。
楼望和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但他知道，自己眼窝里透出的金光，一定很亮，因为四周的黑暗都被照亮了。
那十二根石柱上的花纹，也在发光。
和透玉瞳一模一样的金色光芒，沿着石柱上的纹路蔓延开来，像十二条金色的小河，顺着柱子流下来，在地面汇合，然后齐齐涌向中央的石台。石台表面不再漆黑，而是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整个洞穴被照得金碧辉煌。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轰鸣，不是风声，而是说话声。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几千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又像是一个沉睡太久的人，刚睁开眼睛时发出的第一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倦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你……来了……”
秦九真的腿肚子在发抖。他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一根石柱，冰凉的石头硌得他生疼，可这点疼痛远不如脑子里的震撼来得多。
“楼兄，它，它会说话——”
楼望和没理他。他死死盯着那块悬空的赤色玉石，一步一步往前走。每靠近一步，透玉瞳的灼热感就增强一分，疼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沿着鼻梁淌下来。
“你是谁？”他问石头。
石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九真以为刚才的声音只是幻觉。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清晰了很多：
“玉麒麟……”
楼望和停下脚步。
玉麒麟？他在古籍上看过这个名字——上古玉族的守护兽，传说中和龙渊玉母一同诞生于天地初辟时的第一批玉石中，一睡就是数万年。
“你是活的？”楼望和又问。
“活着……还是死了……对我而言……没有区别……”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声叹息，“我的身体……在三万年前……就已经化成了石头……现在……你听到的……只是我留在火玉髓里的……一缕残念……”
楼望和看了看头顶那块赤色玉石。火玉髓。原来这才是核心。
“你叫我来做什么？”
“不是我叫你……”那声音说，“是透玉瞳……感应到了我的存在……它知道……它终于找到了……可以进化的契机……”
“进化？”楼望和皱眉。
“透玉瞳……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和玉麒麟一样……它需要……在生命的某个阶段……找到古老玉石中残留的精魄……与之共鸣……完成蜕变……”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我的时间不多了……年轻人……把其它的火玉髓……放在石台上……然后……用你的瞳力……去和它共鸣……”
“如果共鸣成功呢？”楼望和问。
“那么……透玉瞳会进化成……破虚玉瞳……不仅可以看透玉石的本源……还能看破一切阵法的虚妄……甚至……可以操控少量的玉质……”
那声音越来越微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如果失败呢？”
忽然沉寂了下来。
岩浆在远处翻涌着，发出低沉的闷响。石柱上的金色光芒开始一点点黯淡，像是那缕残念正在加速流逝。
“如果失败……”那声音最后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么……你……就是下一块……火玉髓……”
话音落下，石柱上的光芒彻底熄灭。
洞穴重归寂静。
秦九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过了好久，他才挤出一句话：“楼兄，它刚才说，如果失败了，你会变成石头？”
楼望和站在原地，望着头顶那块赤色的玉石。透玉瞳还在灼烧，疼得他视线都开始模糊。
“好像是的。”
“那你还打算去试？”
“不然呢？从原路返回？那上面的裂缝早就被堵死了，回头只能困死在这里。往前走，至少有五成的机会。”他顿了顿，笑了一下，这一笑，有点无赖，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一个赌石的人，在这种地方跟一块石头赌命，说出去也不算丢人吧？”
“——”秦九真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我操。你这个疯子。”
“谢了。”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走到石台前，把怀里的火玉髓一块一块取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石台表面。七块火玉髓落下，石台表面忽然泛起一阵温热，金色的光芒重新亮起，比之前更盛。头顶那块赤色玉石的旋转也开始变快，表面游走的那条金蛇，像是活了过来，在玉石内部疯狂游弋。
他抬起头，望向那颗跳动的心。
透玉瞳的金光在他眼窝里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烈焰。他缓缓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眼底的灼热中，向着头顶那股共鸣的气息，伸出了手。
不是肉身的手，是魂魄的手。在赌桌上，他赢过很多人。在玉石场上，他赢过很多玉。
但这一局，是和一块三万年前的玉赌。
赌注是自己的命。
值吗？
值。
因为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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