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楼望和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不是掉进水里那种沉,而是一种懒洋洋的、缓慢的坠落。像一个疲倦的人,终于闭上眼睛,任凭自己沉入最深最沉的睡眠里。

  周围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手不知道在哪里,脚不知道在哪里,整个人像是被揉碎了,化成一团无形的雾,飘散在虚空里。

  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如果是的话,也不算难受。

  他想。

  然后他听见了心跳。

  咚。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咚。

  第二声,这次近了一点,清晰了一点。那不是他的心跳。他的心跳不可能传得这么远。

  咚。

  第三声。

  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心跳。那是一块玉石在呼吸。

  三万年前,有人来过这里。

  这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事,可他的脑子里就是冒出了这么一段记忆——不,这不是记忆。这是那块火玉髓里残存的意识,正在顺着透玉瞳的共鸣,一点一点流进他的魂魄里。

  他看见了。

  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满脸皱纹,须发皆白,站在石台前。老人的眼窝里有金光流转,和楼望和一模一样的金光。他手里捧着一把东西,低头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唱一支古老的歌谣。然后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台上,转过身,对着虚空说话。

  “玉麒麟,你说我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虚空中没有回答。但老人好像听到了什么,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像一个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却还在硬撑的赌徒。

  “如果连你也看不透,那这世上,怕也没人说得清了。”

  老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洞穴的出口。背影佝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走到洞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朝石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舍、愧疚、期待,还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画面消散了。

  楼望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另一段记忆卷了进去。

  这次,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她跪在石台前,嫁衣的下摆被地上的灰尘蹭脏了一大片。她跪了很久,膝盖大概已经跪麻了,可她没有动,只是仰着头,望着头顶那块赤色的玉石,眼泪无声地流,把脸上的胭脂冲出一道道沟。

  “你说过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空气说话。

  “你说过,只要龙渊玉母还在,你就不会死。你说过的。”

  没有人回答她。

  赤色的玉石静静地悬在半空,缓缓旋转。它见过很多事情,见过很多人。它见过那个白衣老人走时的背影,见过这个女人跪在地上的眼泪,见过无数试图用自己全部赌注去跟命运叫板的傻子。

  它从来没有回答过任何人。

  不是不想回答。是没办法回答。

  因为它是玉。

  玉不会说话。

  玉只会看着。

  嫁衣女人又跪了很久。久到她的双腿失去知觉,久到她的眼泪流干。然后她站起身来,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在石台上刻了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刻得很用力,很慢,像是把一生的力气都用上了。

  刻完之后,她把金簪丢在地上,转身走了。嫁衣的下摆拖在灰白色的火山灰上,像一条红色的尾巴。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和那个白衣老人一样,再也没有回来。

  楼望和很想看清她刻了什么字。

  可他看不清。

  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不是在洞穴里。是在一片战场上。成千上万的人厮杀在一起,漫山遍野的血,漫山遍野的火。天空被浓烟染成灰色,地面被鲜血浸成黑褐色。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倒下,有人踩着倒下的尸体继续冲。

  一个***在高处,手里捧着一块玉石。那玉石是赤色的,表面游走着金色的纹路——是火玉髓。是他头顶这块火玉髓。

  他高高举起火玉髓,口中念着什么咒语。然后火玉髓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像一颗太阳在地面炸开。金光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消失了。不是倒下了,是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沙子,连骨头都没有留下。男人也消失了。火玉髓从他手里落下,掉进一条裂缝里,穿过千万年的时光,落在这座石台上。

  什么也没有剩下。

  只有那道光。

  和留下那道光的人。

  楼望和睁开了眼睛。

  洞穴还是那个洞穴。头顶那块赤色玉石还在缓缓旋转,眼前那道金光像是疲倦了,懒洋洋地在他眼眶里流淌,温润的感觉包裹着针刺般的剧痛,交织成一团,疼得人想吐。

  秦九真蹲在他面前,满脸紧张,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看见他睁眼,差点跳起来:“醒了!娘的,总算醒了!你个王八蛋,闭眼睁眼整整一个时辰!你知道老子这四分之一天怎么过来的吗?啊?”

  “一个时辰?”楼望和的声音有些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可不!你摸一下石头就闭眼了,我还以为你——操,不说晦气的。”秦九真递过来水囊,手有些抖,“你到底看见什么了?你的眼睛,刚才一直在发光,而且你在哭。”

  楼望和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那个穿嫁衣的女人。也许是因为那个举着火玉髓的男人。也许是因为那个白衣老人走时的背影。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眼睛太疼了,自己分泌的泪水。

  “我看见了几个人。”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烫的,被熔洞的热浪烤烫了,喝进嘴里像喝了一口温吞的眼泪。

  “什么人?”

  “一个老头,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他想了想,“一个疯子。”

  秦九真看着他,欲言又止。跟在楼望和身边久了,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闭嘴。有时候人不需要回答问题,只需要递水囊。

  “石台上的字,”楼望和忽然问,“你看见没有?”

  “字?什么字?这石台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楼望和没说话。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女人在石台上刻了四个字。可现在石台上什么都没有。三万年过去了,什么字都磨平了。就像她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站起身来,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身体里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游走,从眼窝开始,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不是内力,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纯净、更古老的东西——火玉髓的能量。玉麒麟残念里那一丝精魄,正在和透玉瞳慢慢融合,像两条溪流汇在一起,把河床越拓越宽。

  “你的眼睛。”秦九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压低了,“和之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之前的金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瞳孔本身在发光。但现在的光,像是活的。它在流动,像那种——怎么说呢,看着很玄,像是在眼睛里头转圈,一圈一圈的。”

  楼望和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透玉瞳的感觉变了。之前是钝的,温吞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现在却变得薄了,快了,像刀锋上的第一缕寒光。他能感知到的玉石气息,范围扩大了不止一倍。秦九真怀里的火玉髓,他隔着一层衣服都能“看见”——不是看见形状,是看见能量。那种暗红色的光芒,像碳火里的余烬。

  “还有一样东西。”他抬起头,望向洞穴的角落。

  那里除了石壁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得很清楚。石壁不是实心的。上面附着一层极淡的黑气,丝丝缕缕,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层禁制,或者说,一层伪装。用某种失传的手法封住了后面的空间,手法很巧,却在破虚玉瞳的注视下一览无余。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石壁。触感冰凉,和普通的岩石没什么区别。但他知道,那不是岩石。

  “让你见见我的新东西。”

  他将透玉瞳的瞳力集中在手掌上,缓缓按向石壁。手掌和石壁接触的瞬间,金光从指缝间溢出来,渗进石头里。石壁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那是阵法的脉络,被瞳力逼得现了形。然后,那些纹路开始碎裂。像冰面上蔓延的裂缝,无声无息地垮塌,一块一块地消散在空气里。

  石壁消失了。

  石壁后面是一个暗室。

  很小,丈余见方,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墙角放着一只已经化成灰的蒲团,桌上放着一盏早就干涸的油灯。

  石床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

  是一具骸骨。

  骸骨靠在石壁上,盘膝而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它的衣袍早已化成灰,骨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不知是衣服的残骸还是时光的尘屑。但它没有散架,保持着打坐的姿态,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塑像。

  秦九真倒抽一口凉气,还没开口,楼望和已经走到了骸骨面前。

  骸骨右手边的石壁上,刻着几行字。

  字迹潦草,但笔力极深,每一个字都刻进石壁里去,像要把石头都刻穿:

  “吾名萧铁衣。

  以术破妄,以瞳求真。

  然妄者易破,真者难得。

  求一生之玉,不知玉亦在求我。

  今皮囊腐朽,归期已至。

  留此书付有缘人。

  若有来者,毋效我。”

  署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一切虚幻,唯有玉真。唯有玉真,亦为虚幻。”

  楼望和读完了。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读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萧铁衣。

  他听过这个名字。不是听说过,是刻在脑海里的。楼家收藏的古籍里,有一本专门记载历代玉石界奇人异事的《玉海遗珠录》,其中有一篇就记着萧铁衣的事迹:三百年前名动天下的顶尖鉴玉师,一双“透玉瞳”,能看穿世间一切玉石的本源,号称玉石界的半壁江山,后来不知何故突然销声匿迹,无人知晓下落。所有人都以为他隐居了,或是被人害了。

  谁也没想到,他死在这里。

  死在这个地底深处的熔洞里,死在玉麒麟骸骨所化的石台旁,死在自己设下的禁制后面。孤零零的,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萧铁衣?”秦九真的声音都变了,“是那个萧铁衣?《玉海遗珠录》里那个?那个女人是崖壁下他跪着等的?”

  “嗯。”

  “老天。他怎么会在这儿?”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骸骨交叠的双手,忽然发现骨节之间夹着一样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取下。

  是一块玉。

  羊脂白玉,玉质温润细腻,握在手里滑滑的,有一点凉,像握着一滴凝固的月光。玉佩的正面刻着一枝梅花,旁边藏着两个极小的字——“素素”。背面刻着一行字,字体清秀,和墙上那些潦草的字迹截然不同,显然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铁衣,阿爹说这一批原石里定能开出满阳绿的帝王玉。我不懂玉,我只懂你。早些归来。”

  握着玉佩的手抖了一下。

  早些归来。

  有些人一去,就是三百年。玉还在,人不归。

  楼望和将玉佩轻轻放回骸骨的手边,没有拿走。他弯腰,对着骸骨深深鞠了一躬,不是礼貌,是一种无声的怜悯——你我都是赌玉的人,也许注定落同样的下场。

  直起腰后,他对秦九真说:“走吧。”

  “走?去哪儿?”

  “找出口。”楼望和说,“萧铁衣能进来,就一定有路出去。他不会把自己封死在这里。”

  他不想待在这儿了。

  这个洞穴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窒息感。不是因为窄,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安静——那种被时光遗忘的安静,所有曾经来过的人,都走了,或者死了,只有玉麒麟还守在这里,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来,一个又一个人走,一个又一个傻子上当。

  可傻子们呢?

  他们来了。

  他们也走了。

  他们带着希望进来,带着失望离开。或者,没有离开。一辈子就这么耗在了一块石头上,耗到骨头化成了灰。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赌石为什么迷人?不是石头值钱。是人心值钱。你把心一横,把命押上去,那一瞬间,你觉得自己不是在赌石头。你是在赌老天爷的胆量。”

  说这话的时候,父亲还年轻,他还不懂。现在他懂了。

  萧铁衣赌了一辈子石头。

  赢了无数次。

  最后一次,他输了命。

  可值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许萧铁衣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最后那一刻,他想起了玉。不是所有的玉,是某一块玉。一块羊脂白玉,梅花旁边刻着“素素”两个字。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秦九真跟在他后面,脚步声踢里踏拉,很响。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暗室。萧铁衣的白骨依然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在目送,又像在告别。

  秦九真想起了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人问一个老和尚:“什么是执着?”

  老和尚说:“明知道前面是南墙,还要往上撞。”

  那人又问:“那什么是放下?”

  老和尚说:“撞过之后,不再撞了。”

  可萧铁衣撞了一辈子,到头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放下。也许他放下了玉,却放不下那个刻着梅花的玉佩。也许他什么都没有放下,就这么带着一身恩怨,走进了一堆枯骨里。

  “楼兄。”秦九真快走两步,走在楼望和侧面。

  “嗯?”

  “你说萧铁衣最后那句话,是不是也哭了?”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过。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知道,玉不会哭,只会看着。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像萧铁衣一样,把一生押上去。然后,等着那块属于自己的玉。

  他不知道的是,走出洞穴的那一刻,有人也在想他——那枚被留在骸骨手边的玉佩,静静地发着光,微弱而温润,像极了许多年前某个傍晚,有个姑娘将它递给一个少年时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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