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苑,自古是皇家围猎的禁地。

  这地方离城不远不近,隔着一层禁苑的名头,既能望见九门城阙的影子,又能把兵马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原野枯黄,芦苇翻白。

  南苑外圈有旧时的猎道、御沟、烽火台,里头还有残存的校场与行宫旧址。

  到了这季节,鹿影早没了,只剩大片荒草甸子和结了薄冰的水洼。

  而今,这块旧铁上,缓缓蜿蜒进来一条黑蛇。

  盛字大旗猎猎,旗後是两万余人的队伍,枪刺如林,驮马、辎重、炮车一溜排开,走到哪里就把地皮压出一道道冰裂般的车辙。

  这便是号称淮军精锐的盛字营。

  队伍前头,两骑并行。

  马蹄踩在冻硬的土上,发出脆响。

  周盛波(伪)勒住马缰,眯着眼把南苑扫了一圈。

  开阔、空旷,远处城影若隐若现。

  「好地界。」

  周盛传(伪)吐出一口白气:「进可逼视九门,退可扼津门要道。更要紧的他抬手指了指这片枯黄的原野:「够宽。宽到死上几千人,也填不满这片荒草甸子。」

  周围亲兵忙着下马、立旗、扎桩。

  老淮军安营有一套。

  先立帅旗定中军,再按营制分扎帐篷,辐重靠里,火药靠背风处,炮车列在营角,骑兵拴马成排。

  忙乱归忙乱,动作却熟,毕竟都是从战场里熬出来的老手。

  只是熟练不等於规矩。

  「蜂群思维连结稳定。」

  「开始筛查。」周盛传(伪)接上:「这支队伍里掺的沙子太多。老板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的铁军,不是一群只会抢劫的兵痞,更不是李鸿章安插进来的眼线。」

  淮军起家草莽,能打是真的,习气也坏得紮根。

  吃喝嫖赌抽,样样不缺。

  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混饭吃的人,最懂得把命换成银子,把银子换成享乐。

  盛军又是李鸿章嫡系,平日里仗着淮系名头,见官都敢斜眼,见民就敢伸手。

  比如马彪。

  此时,马彪正蹲在一处避风的土坡後头,帽檐歪着,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

  他手里拎着一只刚从附近村落顺来的肥鸡,连毛都懒得拔,就拿火燎着,滋滋冒油,焦臭混着肉香飘了一片。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冻死个球。」

  他啃着鸡腿:「依我看,就该直接开进京城,住进王府里去。那帮满人老爷现在都吓破胆了,咱们去了叫勤王,要什麽没有?」

  围着他的,都是些老兵油子。

  「标统大人说得是。听说京城里的娘们儿水灵,尤其是那八大胡同————」

  「哼!」

  马彪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摔,凶光毕露:「玩什麽八大胡同?咱们要玩,就玩那些格格、福晋!这回是去救命的,玩几个满人娘们几怎麽了?那是看得起她们!」

  「标记目标。」

  「马彪所部,以及平日劣迹斑斑、不服管教的刺头所部,共计两千一百三十人。另,李鸿章安插的眼线,共计一十二人。全部编入清理名单。」

  「明白。」周盛波(伪)回应。

  就在这时,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锣声。

  锣声一响,按理说军中该肃立,可盛军营门口还是乱了半拍,才有人慌忙整队。

  紧跟着,是太监特有的公鸭嗓,尖而不稳,却偏偏带着宫里的威风:「圣旨到!」

  一队侍卫簇拥而入。

  队伍中间,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披着狐裘,鼻尖冻得发红。

  崔玉贵。

  慈禧身边,除李莲英外最得宠的红人之一。

  「淮军统领周盛波、周盛传,接旨!」

  周盛波(伪)与周盛传(伪)对视一眼。

  两人齐齐跪下,额头砸在冻土上,砰的一声闷响。

  「臣叩见老佛爷,愿老佛爷万寿无疆!」

  崔玉贵看着这阵势,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一半。

  还好。像奴才样,像忠臣样。

  没有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也不像有人背後撑腰的跋扈。

  他清了清嗓子,抖开黄绢,尖声念道:「老佛爷口谕:盛家兄弟千里勤王,忠勇可嘉。特赐黄马褂各一件,许紫禁城骑马,赏内帑白银五万两。望尔等即刻整军,扫平妖氛,以解君父之忧!」

  黄马褂!

  这东西在清朝军中,是真正的天恩。不是谁都能穿,不是立过泼天大功的顶尖武将,连摸都摸不着。

  披上它,就像在身上套了个护身符,见官大一级,见衙门少挨打,见权贵也能挺直腰。

  周盛波(伪)双手接过,指尖抖得恰到好处:「臣何德何能,老佛爷如此厚恩,臣唯有肝脑涂地,死而後已!」

  周盛传(伪)更狠,直接嚎出来,哭得鼻涕眼泪一把:「请公公回禀老佛爷!只要盛家军还有一口气在,那帮长毛贼就别想踏进紫禁城半步!我们要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给老佛爷当球踢!」

  「大帅真是忠心啊。」

  崔玉贵满意地点点头,兰花指一翘,语气也软了些:「老佛爷说了,这大清江山,如今可全指望你们盛家军。那些妖魔鬼怪的传言,老佛爷是不信的一那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你们有洋枪洋炮,怕个甚?」

  「公公说得是!」

  周盛波(伪)迎合道:「什麽妖法?那是他们没尝过咱淮军的子弹!老子今晚就派人去摸摸底,看看那帮长毛的骨头到底硬不硬!」

  崔玉贵又敲打几句,便带人走了。

  营门外的锣声远去,南苑的风又吹回原样。

  周盛波(伪)起身,脸上的忠臣泪瞬间收乾净。

  他把黄马褂抖了抖,淡淡道:「穿上吧,戏服挺贵。别浪费。」

  半个时辰後,南苑旧校场。

  寒风凛冽,旌旗猎猎。

  两万盛军列成方阵,黑压压一片。

  高台之上,周盛波(伪)气沉丹田:「弟兄们!」

  「我知道,这几天都在传什麽。传长毛会妖法,传他们刀枪不入,传他们能隔空取人首级!」

  「放他娘的狗臭屁!」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杀过的人比吃的米还多。什麽妖魔鬼怪没见过?当年长毛闹得凶不凶?不一样被曾帅、李中堂杀得人头滚滚?如今冒出几个余孽,装神弄鬼,就把你们吓住了?」

  他抬手一指台下的枪炮:「看看你们的家伙!德国造的毛瑟枪,克虏伯的大炮!一颗子弹打过去,管他是人是鬼,脑袋都得开花!妖法?老子的枪炮就是最大的法!」

  阵列里响起一阵骚动,士兵们下意识握紧枪。

  周盛传(伪)适时站出来:「弟兄们,老佛爷刚下旨。谁砍下长毛一个脑袋,赏银五两。砍下长毛头目的脑袋,官升三级,赏银百两!」

  「够你们回老家盖三间大瓦房,买两房媳妇,再置二十亩好地。要是运气好,杀个头目你就是大清的官老爷!以後只有你骑在别人脖子上拉屎的份!」

  这话比枪炮还灵。

  白花花的银子,是这些大头兵最懂的天条。

  恐惧能压住一阵,贪慾能烧穿一辈子。

  阵列的气氛瞬间变热。

  马彪站在队伍前列,眼珠子红得发亮。

  他忍不住跳出来,扯着嗓子喊:「大帅!别说了!盛军就没孬种!只要您一声令下,别说长毛,就是阎王爷,咱也敢去捋两根胡子!」

  他手下那群兵痞立刻带头起哄:「杀长毛,领赏银!杀长毛,领赏银!」

  喊声一波接一波,把原本有些犹豫的士兵也裹挟进去。

  很多人其实心里发虚,但在这股群体狂热里,谁敢露怯?

  一露怯就会被当成种,被踩死。

  周盛波(伪)看着台下这群被银子点燃的炮灰,眼底浮起一丝满意。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马彪!」

  「你是个带种的,本帅给你个头功的机会!」

  周盛波(伪)拿出一支令箭,指着铺开的军用地图。

  地图上标着村镇、河道、林带、御沟、猎道。

  他点了几个方向:「长毛的探子就在这几个地方活动。我给你挑两千最精干的弟兄,分七路出击。记住:不要硬拼,先摸清底细。若能顺手宰几个,赏银本帅当场兑现!」

  「得令!」马彪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在他看来,这是肥差。

  侦察不用攻坚,既能抢先捞军功,又能趁机刮地皮。

  分散行动更妙,天高皇帝远,谁管你顺手牵了多少?

  周盛波(伪)又转头,看向几名穿长衫、戴瓜皮帽的书办参赞一那是李鸿章派来协理军务的眼线,名义上是参赞,实则是盯梢。

  「李参赞。」

  他笑得亲切:「此番行动至关重要,还得劳烦几位跟着去,替本帅做个见证。免得到时候论功行赏,有人说本帅偏心。

  那几名书办脸色一僵。

  他们当然不愿去前线。

  但话被扣死了,你不去,是不是心虚?是不是不信大师?是不是回去要在中堂面前添油加醋?

  只得硬着头皮拱手:「多谢大帅信任。」

  半个时辰後,七支队伍集结完毕。

  每支三百来人,枪弹齐备,腰刀程亮。

  马彪骑着高头大马,提着鬼头刀,意气风发,像已经踩着长毛的人头进了京城。

  「兄弟们!」

  他冲手下吼:「发财的机会来了!出了营门,天高皇帝远!遇到长毛就杀,遇到————咳,总之,眼睛放亮点!好东西都给老子往回搬!」

  「吼!」

  七支队伍轰隆隆冲出营门,尘土飞扬,朝七个方向狂奔而去。

  高台之上,周盛波(伪)目送他们远去。

  「垃圾已经分类投放完毕。一共七车。坐标已同步。清理乾净,别留痕迹。」

  南苑大营三十里外,防风林。

  林子茂密,冬叶尽落,枝交错如骨。

  石虎坐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权上,背靠树干。

  意识中传来蜂群思维的指令:

  【目标已出库。】

  【七个移动源,正按预测路迳行进。】

  【预计接触时间:四十五分钟。】

  【目标特徵:武装暴徒,无重火力,战术素养低,纪律性极差。】

  【任务等级:清除。】

  石虎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树下。

  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太平军死士,早已融进冬林。

  他们披着伪装,趴在冻土与枯草间,呼吸压得极轻,枪口被枝叶遮住。

  石虎舔了舔乾裂的嘴角,笑意压不住,低声道:「兄弟们。」

  「盛家军给咱们送礼来了。老板说了,要咱们好好招待。」

  他抬手,指了指林地深处几处预设的口袋线:「分散设伏。口袋紮紧点。」

  「别漏一只苍蝇。」

  深秋的日头短。

  南苑外这片荒野,到了申时前後,天色就开始发灰。

  马彪那一路三百来号人,拖着一门克虏伯山炮,在草甸子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盛军的装备看着精良—一毛瑟、弹袋、刺刀、炮架,一样不缺。

  可只有真正摸过的人才知道。

  周盛波分发弹药时动了手脚,弹袋里塞了不少填充物,真能打响的子弹,每人不过五发。

  马彪并不知道。

  就算知道,他也未必在乎。

  这一路出来,他想的从来不是探子和军功,而是肥村和便宜。

  他习惯了兵就是刀,刀就是钱。

  「标统大人。」

  一个脸上麻点密布的什长凑上来,点头哈腰,递上一壶水:「都走了大半天了,连个长毛的影子都没见着。弟兄们这肚子可都叫唤了。再往前就是赵家集。」

  「这一片数得着的富裕村子,地主老财多,仓里粮也足。

  马彪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抹了把嘴,咧嘴笑了。

  「赵家集?」他眯着眼:「好地方。」

  他把马缰一拽:「长毛那帮穷鬼,肯定也盯着这块肥肉。咱们去那儿布防,顺便跟乡亲们借点粮草,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

  麻子什长心领神会:「标统大人,听说那赵家集里,有几房女眷长得那叫一个标致!」

  「瞧你那点出息!」

  马彪一鞭子抽在麻子什长的背上:「光惦记着女眷?老子告诉你,当年老子跟着僧王爷剿捻子的时候,在山东那边,那才叫痛快!」

  周围的兵痞们一听标统大人要讲那段光辉历史,纷纷围了上来。

  马彪清了清嗓子:「那年冬天,咱们围了一个村子。那是捻军的一个窝点。

  老子带人冲进去,好家夥,一家子大户想跑。被老子一枪把那当家的崩了。」

  「然後呢?标统大人,然後呢?」

  「然後?」

  「然後老子就在那地窖里,搜出来一对双生子,啧啧,那模样,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才十五六岁,嫩得能掐出水来!」

  「嚯!」

  众人一片惊叹。

  「那俩丫头性子还挺烈,还要咬老子。」

  马彪狞笑着:「老子也不含糊,当着全村人的面,就在那打谷场上,嘿嘿,那一晚上,老子算是把这辈子的福都享了,最後玩腻了,一人一刀,送她们见了阎王,也算是让她们姐妹团聚,做了件善事!」

  「标统大人威武!」

  「标统大人那是真男人!」

  周围的兵痞们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

  那两个随军书办装作没听见。

  他们见得多了,这世道里纸上写的是军功,地里埋的是人命。

  马彪越说越起劲,最後乾脆把鞭子往空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都给老子听好了!前面就是赵家集。要是找不到长毛—一那就是赵家集的人把长毛藏起来了,就是通匪!」

  他露出满口黄牙:「到时候,男的利索点。女的————你们自己懂规矩。但给老子留几个像样的。」

  「得令!」

  三百多人哄然应声,嗷嗷叫着扑向那座此刻还一无所知的村落。

  赵家集前,有一处葫芦口地形。

  两边是并不算高的土坡,坡面枯草稀疏,土色发黑。

  中间一条土路,被车辙压得发硬,正是进村的必经之地。

  口子一收,声音都会被两侧土坡捂住。

  此刻,这片看似死寂的土坡上,一百二十名死士,早已趴伏在枯草里。

  石虎伏在坡顶,眼前的瞄准镜里,整支队伍像一串缓慢爬行的蚂蚁。

  「距离四百米。」

  蜂群思维里,信息同步滚动:

  【目标确认:指挥官一名(马彪)。】

  【观察目标:书办两名。】

  【其余皆为清除对象。】

  马彪骑在马上,还在骂骂咧咧催炮车:「推快点!你们这帮废物!到了赵家集,谁敢抢在我前头,老子剁了谁的手!」

  他脑子里装满了酒肉、女人、赏银、升官。

  装满了今晚与以後。

  "biu~"

  一声轻微的闷响,从土坡上滚落下来。

  马彪脑袋猛地向後一仰。

  瞄准镜里,一团红白相间的雾气在他脑後炸开,半截头骨像碎瓷一样飞散。

  他甚至没来得及露出「我怎麽会死」的表情。

  旁边麻子什长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脸上一热,腥臭扑鼻。

  他下意识一摸,满手血与白浆。

  「标统大人————」

  他尖叫还没出口,第二发子弹就穿进他的喉咙,只剩咕噜咕噜的血泡声。

  「有埋伏!」

  「敌袭!敌袭!」

  盛军毕竟受过训练,乱了一瞬,就有人本能地趴下、找掩体、扯嗓子吼:「趴下!开枪!朝土坡打!打!」

  一时间,枪声大作。

  土路上泥土飞溅,炮车旁的马受惊嘶鸣,四处翻滚。

  四百米的距离上,死士的枪声被盛军自己乱成一锅粥的火力完全掩盖。

  盛军只能看到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找不到。

  有人试图冲上土坡,被点射打断膝盖。

  有人抱着枪跪地求饶,刚举起手,额头就多了一个乾净的黑洞。

  更多的人只是乱跑、乱喊、乱开枪,像一群被火逼进水沟的鸭子。

  石虎在镜後笑了一下。

  「这就是所谓的精锐?」

  「连最基本的掩护动作都不会。」

  【其他点位战斗已结束。】

  【此处最慢。】

  石虎切换射击节奏:「全员自由射击,一个不留。」

  下一秒,土坡两侧的火力网骤然加密。

  十分钟不到。

  枪声停歇时,葫芦口已经成了一条血槽。

  屍体叠着屍体,血在冻土上铺开。

  炮车歪倒,马倒在血里抽搐,眼珠翻白。

  石虎站起身,抖了抖肩上的枯草,打了个手势。

  死士们纷纷现身,开始打扫战场。

  「检查补枪。」

  一名死士走到一具趴着的屍体前,那兵痞把脸埋在土里,身体僵硬,像是死透了,却在死士靠近时,指尖微微一缩。

  死士抬脚踩住他的手掌,狠狠一碾。

  「啊!」那兵痞惨叫,刚翻身想求饶,迎接他的就是一声乾脆利落的枪响。

  石虎扫了一眼,淡淡道:「演技太差。」

  他又看向马彪,屍体半个脑袋没了。

  「队长,这门炮怎麽办?」有人拍了拍克虏伯山炮的炮身。

  石虎嘴角扬起一丝戏谑:「来而不往非礼也。」

  「盛大帅这出戏唱得好,咱们也得给京城里的贵人听个响,助助兴。」

  他指向北边京城所在的方向。

  「炮口调过去。动静越大越好。」

  「让那帮满清遗老以为咱们和盛军打得难解难分,最好以为盛军快要全军覆没。」

  「是!」

  第一声炮响在空旷原野炸开,震得防风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炮口喷出的火舌一闪即逝,回声却在荒野里滚了半晌。

  与此同时,京城其他六个方向,类似的伏击也在上演。

  那些怀揣发财梦、出营搜剿的盛军分队,在极短时间内被洛森的小队吞噬殆尽。

  刺头、兵痞、眼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抓住,捏碎、抹平。

  随後,是此起彼伏的炮声。

  七个方向,火炮齐鸣。

  京城。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然而整座城却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炮声一下一下砸在胸口。远处火光忽明忽暗。

  茶馆早早关门。

  老百姓把门窗顶得死死的,一家老小缩在炕角,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只盯着窗纸随震动轻轻颤抖。

  前门外一处宅子里,几个消息灵通的旗人大爷聚在一起喝酒压惊。

  酒是热的,手却抖。

  「听听!这动静是真家伙!」

  一个大爷强撑着嗓门:「一定是盛军的大炮在轰长毛!」

  「可不是嘛,听这动静,多密集!战况激烈啊!」

  另一个人急忙接话:「朝廷这回动真格了,盛家军是咱们大清柱石,肯定能把长毛灭了!」

  「来来来,喝!」第三个人举杯,嘴唇发白:「为了大清江山,为了盛军大捷——干一杯!」

  他们不懂军事。

  他们只懂一件事,如果盛军不赢,他们就只能等死。

  所以他们只能用脑补的大捷填满恐惧的空洞。

  皇宫大内,气氛更沉。

  养心殿。

  光绪皇帝缩在龙床锦被里。

  每一声炮响,他就跟着抖一下。

  「翁师傅!翁师傅!」

  他哭着喊:「这怎麽打到京城边上了?不是说盛军在南苑吗?怎麽听着————

  怎麽听着四面八方都有炮声?」

  翁同龢跪在殿外,额头也是冷汗。

  他是读书人,哪里懂炮阵、距离、方向?可这时候他不敢露怯。

  「皇上宽心。」

  他强自镇定:「炮声听着热闹,说明盛军正在全力围剿。贼寇被逼急了,自然要反抗,正如困兽犹斗,蹦躂不了几天。

  「真的?」光绪探出一点头:「可朕怎麽觉得,炮声离宫里越来越近了?」

  西暖阁。

  慈禧也没睡。

  她坐在软榻上,捧着那盏永远也喝不完的安神茶。

  火盆里银炭烧得红。

  李莲英站在旁边,小心添炭,尽量不弄出一点声响,生怕惊动那位老佛爷的心火。

  「小李子。」

  慈禧忽然开口:「你去听听,这炮声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回老佛爷,奴才不懂兵法。只是九门提督崇礼方才派人来报,说城外杀声震天、火光冲天,想必是盛军与贼人血战————」

  慈禧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盏茶,盯得茶面微微颤动。

  外面的炮声太杂、太乱,她有点分不清方向。

  城外,夜色浓重。

  「队长,炮弹快打光了。」死士汇报。

  石虎看了一眼时间。

  「戏唱得差不多了。」

  「把战利品拉到预定地点。」

  石虎下令:「然後给周盛波发信号。」

  他又指向京城方向:「让二队把炮再往前推五里。」

  「给老妖婆、万岁爷助助眠,让他们今晚做个好梦。」

  「是!」

  片刻之後,几声巨响和几束凄厉的红光划破京城夜空。

  「轰隆隆!」

  养心殿里,光绪直接从龙床上滚下来,抱着头钻进桌子底下:「护驾!护驾!」

  太监宫女乱作一团。

  西暖阁,慈禧手里的茶盏终於还是滑落,碎了一地。

  李莲英紧张的伺候着老妖婆。

  今夜京城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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