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羽站住。

  “老人家。”他开口,声音和气。

  老头抬起头。那张脸晒得黑红,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看人时需要眯起来。

  “过河?”老头问。

  “过河。”

  “十文。”

  西门羽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二钱,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眯着眼睛看了看,塞进怀里。

  “上船吧。”

  西门羽踏上船板。船晃了一下,老婆婆伸手扶了他一把。那只手干瘦得像枯枝,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坐稳。”老头说。

  船离岸。橹摇动,水声哗哗。

  西门羽坐在船尾,回头望。

  白银城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淡,那道城门已经小得像一个黑点。

  他看了很久。

  直到再也看不清了,他才回过头。

  “老人家,这打鱼摆渡的营生可还好过?”

  西门羽坐在船尾,姿态闲适,两手搭在膝上,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温润和气,眉眼间甚至透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

  若是不认识的人见了,定要赞一声“好个谦谦君子”。

  老头摇着橹,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还好。今年大旱,玉带河的水浅,鱼反倒肥了。前些日子我还捞了两条大的,.给我闺女女婿送去。”老头说话时嗓门敞亮,橹摇得也稳,一下一下,船行得平顺。

  西门羽点点头:“亲家相处得当,倒是一件美事。”

  “谁说不是呢。”老头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我那女婿是个秀才,识文认字的,性子也好。从来没打骂过我闺女。小两口过日子,和和气气的。”

  “读圣贤书,总是有好处的。”西门羽说。他的目光越过老头,望向越来越近的对岸,神情安然。

  “可惜呀。”老头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

  “可惜这个世道,不给好人活路。”老头的橹没停,摇得依旧稳,声音却低了几分,“前阵子,城里有个畜生,不知怎么就看上了我闺女。带着恶奴,光天化日的,闯进人家屋里抢人。”

  西门羽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

  “我那女婿上去拦,被那些狗东西按在地上,硬生生打断了一条腿。”老头说着,摇了摇头,“那畜生把人抢走,折腾了几天,才放回来。”

  船行在水面上,橹声咿呀,水波轻轻拍着船舷。

  “人回来了,可清白没了。”老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那女婿也是个明事理的,说不怪她,往后好好过日子。可那丫头倔啊——”

  他顿了顿。

  “趁人不注意,把自己吊死了。”

  西门羽的后背贴紧了船舷。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爬,爬过脊梁,爬到后颈,爬到头皮。那凉意让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

  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破渔网。

  她蹲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把刀。那刀是杀鱼用的,不大,刃口磨得雪亮,映着西斜的日光,一下一下,在她膝上那块磨刀石上蹭着。

  “嚯——嚯——”

  磨刀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老妇人低着头,磨得很仔细,像她这辈子磨过千百遍那样。她没抬头看西门羽,也没说话。

  老头依旧摇着橹。橹声依旧咿呀,船行依旧平稳。

  只是这船,好像一直在河心打转,并没有往对岸靠近的意思。

  西门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条船,这一对老夫妻,那个“被抢了闺女”的故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些干涩,想说点什么。

  老头回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黑红,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东西。

  “公子,”老头问,“你认得那个畜生吗?”

  西门羽没有回答。

  老妇人磨刀的声音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西门羽。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条待杀的鱼。

  “我闺女吊死那天,”她说,“穿的是她出嫁时那身红袄。我给她换的衣服,给她梳的头。她脖子上那圈淤青,到死都没消。”

  她站起身。船晃了晃,她站得很稳。

  刀在她手里,刃口对着西门羽。

  “我那女婿,”老头忽然又开口,“断了腿之后,天天爬到家门口,往城里方向望。他望了半个月,人没了。”

  他停下橹。

  船停在河心,不往前,也不退后。

  “我们等了一个月。”老头说,“没等到那个畜生出城。”

  他看着西门羽,目光也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终于等到的答案。

  “今天等到了。”

  西门羽坐在船尾,手脚冰凉。

  他想说“不是我”。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那老妇人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让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

  平静。

  “天道循环,”老头重新摇起橹,船身缓缓转向,“报应不爽。”

  西门羽猛地站起身。

  船剧烈地晃了一下,他险些栽进水里。他稳住身形,盯着那对老夫妻,盯着老妇人手里的刀,盯着老头那张平静的脸。

  “你们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尖,“你们知道我是谁?”

  老头没答话。

  老妇人也没答话。

  船往河心更深处去了。

  岸,越来越远。

  肖尘当然不会知道,西门家的嫡子差点逃掉。

  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他只是故事里一个被命运眷顾的家伙。

  此刻他操心的事,是账本。

  白银城有一多半儿人与西门家有关系,账本堆了半间屋子。

  不是夸张。

  是真有半间屋子!

  从地面码到胸口,一摞一摞,挤挤挨挨,像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

  肖尘随手抽了一本,翻开。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年份,名目,出入,结余。一页又一页,一本又一本,一摞又一摞。

  肖尘站在那堆账本前,又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这个西门家就不查了?把大宅里的人砍完就拉倒。

  庄幼鱼就是这时候进来的,脸上带着那种“我很忙但我还是要来看看你”的表情。

  “怎么了?”

  肖尘指了指那堆账本。

  庄幼鱼走过去,弯腰,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看了两眼,合上,放回去。

  然后她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

  “我头疼。”

  肖尘看着她。

  “刚才还好好的。”

  “刚才没看账本。”庄幼鱼说,“一看账本就疼。在宫里就疼,到了侠客山庄还是疼。这都嫁人了,怎么还要看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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