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会有大事发生。

  从周泰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满朝文武就察觉到了。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群臣时,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数人,又像是在找人。

  冼太恣从班列中迈了出来。

  他走得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

  在丹陛前站定,撩袍下跪,叩首。

  动作一丝不苟。

  但如此做派,倒像是死谦了。

  “臣,户部尚书冼太恣,有本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周泰坐在御座上,没动,也没说话。

  冼太恣深吸一口气。

  “臣,弹劾逍遥侯肖尘,十大罪状!”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潭,激起一圈涟漪。不是惊呼,而是细微的抽气声——十几道,几十道,此起彼伏。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冼太恣不管这些,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其一,肖尘恃强凌弱,目无君上!朝堂之上,悍然杀人,刑部尚书尸骨未寒,此乃大不敬!”

  “其二,肖尘擅权专断,藐视朝廷法度!地方政务,朝廷自有章程,他随意插手,置朝廷命官于何地!”

  “其三,肖尘豢养私兵,图谋不轨!侠客山庄,名为江湖草莽聚集之地,实则私军数千,装备精良,意欲何为!”

  “其四……”

  他开始一条一条念下去。

  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说服别人。

  十大罪状,每一条都往死里说。恃强凌弱,目无君上,擅权专断,豢养私兵,私设刑堂,结党营私,贪墨军资,欺压良善,包庇匪类,图谋不轨。

  念到最后,冼太恣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他跪在那里,抬头看着周泰,等着皇帝表态。

  然后他等来了沉默。

  周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冼太恣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转过头,看向两边的朝臣。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站出来附和他。

  所有人都在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研究官靴上有没有沾灰。

  “诸位同僚!”冼太恣的声音有些发颤,“肖尘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你们……你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还是没人动。

  户部侍郎低着头,一动不动。那是他的副手,平时对他言听计从。

  礼部尚书看着屋顶的藻井,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雕花。

  兵部尚书在整理袖口,动作很慢,很仔细。

  刑部尚书死了之后,新上任的那位更绝——直接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冼太恣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朝堂中央,四面八方都是人,却像站在一片荒野里。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诸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下嘴唇还在动。

  周泰终于开口了。

  “冼爱卿,念完了?”

  冼太恣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年轻人。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奇怪的……嘲讽。

  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戏看到无聊时的那种乏味。

  他念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一点浪花也没翻起。

  冼太恣的身上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那个煞星杀人不眨眼。刑部尚书血溅玉阶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亲眼看着那位同僚的脑袋在汉白玉上砸出一串闷响,然后整个人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

  从那以后,肖尘这个名字就成了京都官场上的禁忌。

  没人敢提。

  没人敢议。

  就连私下喝酒,提起那两个字都要先看看四周有没有人。

  可现在,那个煞星在西北。

  昨天夜里,密探的消息递到他府上。

  他看完那封信,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西北是什么地方?

  赈灾,运粮,拔银。哪个跟他没有干系?

  肖尘在那里待一天,就能把他冼家的底裤扒个精光。

  银钱过手,本就是官场的惯例。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肖尘还能跟他讲规矩?

  他当场差点晕过去。

  他会不会回京?

  回京之后会干什么?

  冼太恣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能等。

  等就是死。

  他必须站出来。必须把声势造起来,把更多人拉下水。

  内阁那些老家伙,六部那些同僚,还有后头站着的那些世家——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姓肖的把他们各个击破吧?

  他念完了。

  口干舌燥,喉咙发紧,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他抬起头,望向两侧的朝臣。

  没人动。

  冼太恣的目光扫过去,扫过一张张他熟悉的脸。有他同年,有他门生,有他喝过酒称过兄道过弟的。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他的脊背开始发凉。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冼某所言,句句属实。那肖寻缘无法无天,目无君父,若容他继续猖狂下去,国将不国——”

  还是没人应。

  大殿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响,像一颗扔进深井的石子。

  他突然有些恍惚。

  自己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弹劾了谁

  周泰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臣,这个三朝元老,这个把持户部十余年的阁臣,此刻像个小丑一样站在朝堂中央,一个人喋喋不休,一个人唱独角戏。

  他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就是这些人。

  就是这些人,把他的父皇从年轻力壮拖到病入膏肓。

  就是这些人,用没完没了的奏章、没完没了的扯皮、没完没了的“徐徐图之”,把一个还算有几分心气的皇帝,磨成了一个下不了榻的的病秧子。

  原来他们也是怕死的。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还要挺直脊背。莫名的有些心酸。

  “还有人有本要奏吗?”周泰问。

  冼太恣跪在那里,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希望。

  也许……也许还有人?

  朝堂上静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年轻的御史从队列最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七品的青色官袍,手里捧着笏板,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地走到朝堂中央。

  “陛下。”

  他声音清朗。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林昭,有本要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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