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校友早午餐会彻底陷入僵局时。

  几英里外的一栋普通民宅里,周日上午的寧静被一声巨响彻底撕碎。

  “砰!”

  林万盛臥室的房门,像是被一头髮怒的公牛撞开。

  此时,林万盛正陷在柔软的床垫和被褥的包裹中,睡得不省人事。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把林万盛从深沉的梦境中野蛮地拽了出来。

  睡眼惺忪的他,只能看到一个逆光的人影,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艾弗里?”林万盛的声音沙哑得。“你他妈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昨天是返校节,为了感谢宇哥慷慨,还允许他宣传。

  正巧王天成不在,林万盛在脱口秀结束后主动留了下来,帮著收拾残局,打扫卫生,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才拖著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家。

  此刻,他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还在叫囂著需要睡眠。

  艾弗里没有理会他的咒骂,几步衝到床边,整个人散发著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息。

  林万盛烦躁地嘆了口气,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著,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数字让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啊啊啊啊!!!”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大哥,现在才十点半!星期天早上十点半!你知道这对於一个高中生来说,意味著什么吗?”

  “这是犯罪!”

  “我要起诉你!!!”

  “別睡了!”艾弗里一把抢过他的手机,扔到床脚,“昨天教练不让我们去医院,是怕我们影响马克休息,对吧?”

  他像一头困兽,在林万盛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但是他没说今天也不能去!我们今天是不是就可以去看马克了?”

  艾弗里停下脚步,回头看著林万盛,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恐惧的矛盾混合体“可是————”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他一屁股坐在林万盛的电脑椅上,椅子发出一声呻吟。

  “我妈,你知道的,她们那些pta(家校联合会)的妈妈们,昨天组织起来去给马克家送饭了。”

  在美利坚高中,pta的妈妈们是一股强大的后援力量。

  每当有学生的家庭遇到困难,比如像马克这种情况,她们就会自发组织起来,轮流为这个家庭准备餐食,好让他们能把全部精力都用在照顾孩子身上。

  艾弗里把脸埋在手里,声音透过指缝传出来,带著一丝颤抖。

  “我妈回来跟我说————她听马克的妈妈说的————”

  “队长他————可能————可能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艾弗里压抑的呼吸声。

  林万盛的睡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慢慢地坐起身,靠在床头,看著自己这位壮得像头小熊的朋友,此刻却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又想去看他,”艾弗里抬起头,眼眶泛红。

  “但我又害怕。我怕看到他躺在床上的样子,我怕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怕————我怕他看到我那副蠢样会更难受。”

  林万盛静静地听著艾弗里这顛三倒四的车軲轆话,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这种恐惧。

  面对一个曾经龙腾虎跃的兄弟,突然变得脆弱不堪时,一种混杂著同情,无力。

  甚至还有一丝想要逃避的复杂。

  等艾弗里终於说完了,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林万盛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的轻响。

  “我们不需要去担心到底要说什么。”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们只要出现,让他知道我们没有放弃他,这就够了。”

  艾弗里愣愣地看著他。

  林万盛掀开被子,光著脚跳下床,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计划是这样的,”他一边在衣柜里翻找著衣服,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去鼎泰丰打包一份巧克力小笼包。”

  “你去街角的那家大不列顛人开的“正宗”餐厅,打包一份仰望星空派。”

  “然后,”他从衣柜里抽出一件连帽衫,套在头上,“我们把这些带去病房。”

  “我猜阿什莉中午肯定也在那儿。哦,对了,再买个是人能吃的夏威夷披萨”

  。

  艾弗里听得目瞪口呆,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堆匪夷所思的食物组合。

  “你————你这是在干嘛?”

  林万盛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

  “你上次自己说的,要给马克试试看这个。”

  “反正这些东西也不能吃,带过去开场正好。”

  “你想啊,当马克看到我们拿这些东西到他病房,他会是什么表情?他可能连骂我们是神经病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没力气想自己站不站得起来,他只会想怎么才能把我们俩连同那个派一起从窗户扔出去。”

  艾弗里的脸上,那副便秘似的表情终於出现了裂痕。

  他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压抑了一早上的沉重和恐惧,仿佛被这个荒诞不经的计划撕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下一秒,他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

  “杀了你啊,你这个异端!”

  艾弗里怒吼一声,猛地从椅子上弹射而起,像一辆小坦克一样冲了过去,直接跳到了床上,扑向刚刚穿好裤子的林万盛,张牙爪舞地要把他按在床上。

  “菠萝绝对不能放在披萨上!这是战爭!”

  “砰!”

  两人笑闹著滚作一团,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床头的墙壁上。

  窗外,周日的阳光正好,將两个少年打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先生,您的巧克力芝士小笼包好了!”

  鼎泰丰取餐柜檯后扎著丸子头的墨西哥裔女服务员,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

  “您要不要趁热,在这里先尝一个试试?”她热情地推荐道。

  “刚出炉的时候,里面的巧克力是完全融化的,口感特別棒!”

  林万盛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哦,我不同意。”

  林万盛循声望去,只见白人小哥,正一本正经地摇著头。

  白人小哥凑了过来,低头端详著林万盛手里那盒“生化武器”。

  “相信我,朋友,”他用一种传授天机般的口吻说道。

  “这东西,必须得等它稍微凉下来一点,让巧克力微微凝固,但又没有完全变硬的时候吃,才是最完美的。”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继续补充道:“那样,麵皮的韧劲,巧克力的丝滑,还有芝士酱的咸香才能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所以说,这道菜简直就是为了外卖而生的!”

  听完这番“高论”,女服务员非但没有反驳,反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

  “原来是这样!您真是太懂了!”

  两人隨即就“巧克力小笼包的正確品鑑方式”展开了热烈而深入的学术探討。

  林万盛被夹在中间,手捧著那盒万恶之源,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了异端狂信徒集会的正常人。

  他看著眼前这融洽,但又无比诡异的一幕,感觉自己的表情管理系统即將全面崩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不受控制地扭曲,很快就要变成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包了。

  不行,必须得走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这盒小笼包扣在这两个人的头上。

  “谢谢!我赶时间!”

  就在林万盛从鼎泰丰落荒而逃之际。

  一墙之隔的英式餐厅里,艾弗里也正在遭受一场来自异国美食的降维打击。

  餐厅老板,一个顶著地中海髮型、挺著啤酒肚的大不列顛大叔,正哼著小曲——

  擦拭著吧檯。

  看到艾弗里,他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年轻人!想来点什么?”

  艾弗里看著菜单上那些陌生的菜名,有些头晕。

  他清了清嗓子,说出了自己的目標:“你好,老板,我想打包一份————呃——

  ——仰望星空派。”

  老板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仿佛找到了知己。

  “哦!有品位的选择!你肯定是要带去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吧!”

  艾弗里老实地点了点头:“是的,我要和朋友一起,去医院看望我们受伤的队长。”

  “看望病人?”

  老板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脑门。

  “孩子,听我一句劝。仰望星空派固然好吃,但对於一个需要恢復身体的病人来说,它还是太温柔了。”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道。

  “你需要给他带点真正能补充能量的硬菜。一份我们苏格兰的荣耀。”

  “国菜,哈吉斯!”

  “哈吉斯?”艾弗里完全没听过这个词。

  但他听到“国菜”两个字,立刻肃然起敬。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能被称为“国菜”的,那肯定就像北京烤鸭和义大利面一样。

  是经过了人民和歷史考验的顶级美味。

  “那————应该很贵吧?”他有些犹豫。

  “放心,绝对物超所值!”

  老板拍著胸脯保证,然后兴冲冲地转身钻进了后厨。

  艾弗里在原地侷促地等待著,心里甚至开始有点小期待。

  几分钟后,老板回来了。

  他的脸上洋溢著无比自豪的笑容,手里托著一个白色的瓷盘。

  盘子上,躺著一坨————

  一坨表皮油光发亮,顏色是灰褐色的。

  形状酷似某种巨型生物內臟的不明物体。

  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从恐怖电影片场里顺手拿出来的道具。

  老板完全没有察觉到艾弗里脸上正在迅速凝固的表情。

  他將这盘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吧檯上,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他拿起一把餐刀,对著那坨东西比划著名,开始了他那激情澎湃的高谈阔论。

  “你看到了吗,孩子?这就是力量的源泉!”

  “我们精选上好的羊心、羊肝和羊肺,將它们剁得碎碎的,混合上顶级的燕麦、醇香的羊油,还有洋葱和十几种秘制香料!”

  艾弗里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板的声音愈发高亢,带著浓浓的民族自豪感。

  “然后!我们將这些完美的混合物,重新塞回羊的胃里,用高汤慢慢煮熟!

  营养全部锁在了里面!”

  “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就很有营养!这对病人来说,简直就是最完美的补品!”

  听完这番製作流程的详细介绍,艾弗里感觉自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变得和盘子里的羊油一样惨白。

  他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那————那个————老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就带了二十美元刀,可能————可能不够————”

  他试图用贫穷来委婉地拒绝这份“盛情”。

  然而,老板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大手一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慷慨语气说道。

  “钱?我们不谈钱!”

  “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为了朋友,我必须支持你!”

  “这份哈吉斯,算我送你的!免费!”

  艾弗里彻底傻眼了。

  他看著老板不由分说地將那坨“苏格兰的荣耀”打包进餐盒,然后热情地塞进他的手里。

  “快去吧!你的朋友一定会爱死它的!”

  两人约在街角的咖啡店门口碰面。

  当林万盛提著那盒“巧克力芝士小笼包”走到约定的地点时。

  一眼就看到了马路对面,那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缓缓移动过来的身影。

  艾弗里失魂落魄,脚步虚浮,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

  林万盛甚至还没等他走近,就闻到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奇怪气味,顺著风飘了过来。

  林万盛看著艾弗里那张惨白的脸。

  再看看他手里提著的印著大不列顛国旗的餐盒,以为自己找到了原因。

  “哥们,”林万盛一脸同情地看著他,“只是一个仰望星空派而已。”

  “你不至於看到那个鱼头,就当场吐在人家店里了吧?”

  “不是————”艾弗里虚弱地摆了摆手。

  “我倒不至於————”

  林万盛皱了皱鼻子,“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艾弗里还没来得及解释。

  林万盛的话让他回想起老板对哈吉斯的描述,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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