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1日,万圣节深夜。

  雪城这一晚的天气,气象局称之为炸弹气旋,来自北极的冷涡与大西洋的湿气在纽约州上空剧烈碰撞。

  暴雪夹杂著冻雨,像无数把细碎的刀片,无差別地切割著这座城市。

  奥古斯特庄园。

  这座隱藏在市区深处的豪宅,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

  私人道路,私人路灯,二十四小时的安保巡逻。

  普通人连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但今晚太冷了。

  冷到巡逻的保安都缩在岗亭里不愿意出来。

  厚重的石墙和防弹玻璃,將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室內,恆温系统显示著有些燥热的30摄氏度。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名为墮落天使的私密派对。

  因为学校严禁魔鬼装扮,这群聪明的球员想出了更噁心的玩法。

  既然不能扮魔鬼,那就扮天使。

  几十名身材强壮,肌肉隆起的橄欖球队员,穿著白色的丝绸长袍。

  长袍开,露出胸肌和腹肌。

  背后戴著用真羽毛製成的白色翅膀,脸上画著青紫色的妆容,眼圈发黑,嘴唇苍白。

  手里拿的不是圣经,而是昂贵的香檳,和装在银盘子里五顏六色的「糖果」。

  重低音的电子乐震得落地窗嗡嗡作响。

  「敬我们!」

  派对主人站在桌子上狂吼。

  「敬两周之后的半决赛!」

  「敬冠军!」

  「敬————这漂亮的满天大雪!」

  底下是一片狼嚎。

  汗水顺著肌肉流淌。

  在这里,冬天仿佛不存在。

  这里只有欲望和自觉是身为上帝子民的狂妄。

  一墙之隔。

  庄园巨大的铁艺大门外。

  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雪地里艰难地蠕动。

  也许是当地破產的前钢铁厂工人。

  也许是被经济危机扫地出门的流浪汉。

  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破了好几个洞的夹克。

  裤脚已经湿透,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壳。

  磨得脚踝鲜血淋漓。

  原本只是路过。

  或者是想找个避风的桥洞。

  但他看到了这座像城堡一样发光的房子。

  求生的本能驱使著他,向那扇大门爬去,挣扎著想去按门铃。

  看能不能去討一口热汤。

  或者是一块糖。

  哪怕是剩饭也好。

  铁门紧锁。

  老人此时的手已经冻僵,连栏杆都抓不住。

  就在准备放弃的时候。

  发现了一个天堂。

  在豪宅侧面的墙角,离地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百叶窗口。

  中央空调和暖气系统的排风口。

  因为室內温度太高,巨量的废热气,正呼呼地往外吹著。

  是里面狂欢的人们排出来的废气。

  但在老人眼里,那就是救命的篝火。

  手脚並用地爬过去。

  像一只濒死的动物,蜷缩在排风口下面。

  贪婪地把冻僵的手伸向那股热气,把身体紧紧贴在温热的墙壁上。

  试图从这施捨般的温暖中,汲取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

  好暖和。

  老人模糊地想著。

  只可惜的是,排风口吹出的热气,在遇到冷空气瞬间,就变成了水雾。

  水雾凝结在老人的衣服上,眉毛上,逐渐变成了冰。

  在音乐的震动声中,在墮落天使的欢笑声中。

  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凌晨三点,派对才结束。

  几个核心球员,搂著几个同样喝得烂醉的女孩,满身酒气地走了出来。

  因为派对的主人,也就是防守组队长,作为这座庄园的小主人,有个不容置疑的规矩。

  他不允许任何客人的车开进庄园內部,碾压他心爱的石板路。

  所以,庄园铁门外有一个专门的停车场。

  他们必须走出去,才能坐上代驾或者司机开来的车。

  穿著几千美金的限量球鞋,踩在刚刚清扫过的石板路上。

  「嘿,那是什么?」

  另一个喝多了的线卫指著墙角。

  那里有一堆被雪覆盖的破布。

  眾人走了过去。

  有人用脚踢了一下,雪被踢开。

  露出了下面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老人的睫毛上掛著冰霜,手还保持著伸向排风口的姿势。

  一群穿著白色丝绸长袍,背著天使翅膀。

  身体强壮得像神一样的少年。

  低头看著这具蜷缩成一团的凡人尸体。

  没有尖叫。

  没有惊恐。

  更没有一个人拿出手机报警。

  酒精和「糖果」已经彻底麻痹了他们的共情能力。

  四分卫皱了皱眉。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崭新的球鞋。

  「真晦气。」

  四分卫骂了一句。转过头看著身后那些有些发愣的队友。

  脸上露出带著优越感的冷笑。

  「看到了吗,兄弟们。」

  指著地上的尸体。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贏球。」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进名校,要赚大钱。」

  「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你是个输家,如果你是个废物。」

  「你就会像这条狗一样,死在路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阿门。」

  旁边的线卫嬉皮笑脸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走吧。」

  四分卫挥了挥手。

  他们跨过了尸体。

  有人甚至嫌那张脸看著碍眼,隨脚踢了一蓬雪过去。

  白雪盖在了老人的脸上。

  像是掩盖一袋垃圾。

  几分钟后。

  豪车的引擎声响起。

  只留下死在「天堂」门口的老人。

  继续被漫天的大雪。

  一点点掩埋。

  夜色深沉,林万盛等人正谋划著名如何回敬兄弟会队。

  此时宇哥俱乐部人潮散去,唯独最里面的包厢还留有一抹昏黄的亮色。

  李杰坐在真皮沙发上,领带已经被扯松,掛在脖子上像一条绳索。

  ——

  ——

  他手里晃著半杯酒,眼神有些发直地盯著面前的选区地图。

  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教会区域,像是一块块难以癒合的伤疤。

  「宇哥。」

  李杰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上次万盛出的点子,教堂测试的视频,是真的好。」

  他嘆了口气,把空杯子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转发量很高,评论区骂得很凶。按理说,这应该是一次完美的舆论阻击战」

  「但是————」

  李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挫败感。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后续的执行出了问题。」

  「这些天跑下来,我发现这对教会的实际影响力,並没有我想像中那么大。」

  「神父们依然高高在上,信徒依然在周日准时去做礼拜。仿佛那个拒绝施捨的电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宇哥坐在他对面,手里盘著一串佛珠,大拇指有节奏地拨动著。

  听到李杰的抱怨,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指望一个视频就能推翻几百年的信仰体系?」

  宇哥慢条斯理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怎么可能这种小事就会有根本性的影响呢?」

  「真有那么容易,教会早就消失在歷史的长河里了。」

  「主要是,你太低估美利坚的愚民政策了。」

  「这个国家的设计者们很聪明。他们用自由和信仰编织了一个巨大的摇篮。」

  「大部分人就像是躺在摇篮里的巨婴。」

  「他们整天乐乐呵呵的,喝著酒,吃著炸鸡,听著牧师告诉说一些没有意义的所谓救赎。」

  「现在的民调数据出来了吗?」宇哥问。

  「出来了。」

  李杰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递了过去。

  「我们还是占优的吗?」

  「是。」李杰点了点头,眉头依然紧锁,「但是优势在缩小。」

  「暂时只领先了3%。」

  「这点优势,甚至都只能说在统计学的误差范围內。」

  李杰的声音里透著焦虑。

  「瓦纳萨·卡莱尔还没有正式宣布竞选。」

  「等到她真正站到台前,工会和教会的机器全功率运转起来。」

  「这3%的优势。」

  李杰苦笑了一声。

  「应该就会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转瞬即逝了。」

  宇哥接过报告,扫了一眼上面的曲线图。

  確实。

  虽然靠著林万盛的球场表现和之前的几次公关战,李杰在年轻选民和华裔社区中的支持率稳步上升。

  但在那些更广泛的,更传统的选区里,也就是所谓的沉默的大多数那里,卡莱尔的基本盘依然稳固得可怕。

  「她的真正底盘,还是教会的那些人。」

  宇哥放下报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之前我们以为,这部分人算是摇摆选民。」

  「但现在看来,卡莱尔用道德和传统把他们捆死了。」

  「只要牧师在布道台上说一句。」

  「李杰是外人,是不信神的异教徒。」

  「我们就很难翻盘。」

  宇哥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不从正面强攻,那就只能寻找侧翼的突破口。

  「我想想,还能再怎————」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宇哥的思路。

  在安静的包厢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宇哥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林万盛。

  这么晚了?

  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打来的电话,通常不是坏事,就是大事。

  宇哥接通了电话。

  「万盛啊。」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温和,「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万盛的声音,语速很快,背景里似乎还有人在敲击键盘的声音。

  宇哥静静地听著。

  他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从最初的平静,到惊讶。

  再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捕捉到猎物时兴奋。

  「你说什么?」

  宇哥坐直了身体。

  「天主教学校??」

  「万圣节聚会?」

  「还死人了?」

  林万盛和李舒窃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各种社交软体的截图和新闻片段。

  「我不明白。」

  林万盛指著屏幕上克里斯蒂安兄弟学院的校徽,一个金色的十字架。

  「这帮人不是天主教徒吗?最虔诚的那种。」

  「为什么他们会过万圣节?而且还搞得这么疯狂?」

  在他的印象里,万圣节是鬼怪的节日,应该和严肃的宗教互斥才对。

  李舒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手里拿著一支电子笔,在平板上画出了一张关係图。

  「这你就不懂了。」

  李舒窈开始科普,语气里带著学霸特有的严谨。

  「万圣节,其实原本叫诸圣节前夜。」

  「在天主教的传统里,十一月一日是诸圣节,用来纪念所有的圣人。而前一天晚上,也就是十月三十一日,原本是一个严肃的守夜活动。

  李舒窈冷笑了一声。

  「就像圣诞节变成了购物节一样。」

  「对於这帮富家子弟,尤其是兄弟会队这种私立男校的学生来说,宗教只是他们的外衣,享乐才是內核。」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去狂欢,去喝酒,去乱搞。」

  「还有什么比在圣人降临前夜尽情墮落更刺激的理由呢?」

  她点开了屏幕左上角的一张图片。

  「你看这个。」

  是一张快拍截图。

  虽然发布者很快就刪除了,只可惜网际网路是有记忆的,尤其是当有心人去挖掘的时候。

  发布者是一个帐號叫兄弟会二队安全卫的人。

  照片里,是一张摆满了酒瓶和「糖果」的长桌。

  配文是:今晚,我们都是墮落天使。

  「墮落天使。」

  李舒窈指著標籤。

  「这就是他们今年万圣节派对的主题。」

  「因为学校明令禁止魔鬼、殭尸这种不洁的装扮。所以这群聪明人就想出了这个擦边球。」

  「这样既能满足他们变態的恶趣味,又能堵住学校的嘴。」

  李舒窈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再看这个。」

  她点开了另一个视频。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

  镜头在摇晃,很显然是偷拍的。

  画面是一个极度奢华的庄园大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落地窗,还有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

  一群穿著白色丝绸长袍,背著巨大羽毛翅膀的年轻人正在狂舞。

  他们的脸上画著病態的烟燻妆。

  配文写著。

  有钱人的快乐我不懂。

  室外零下十五度,室內热得我想脱衣服。

  但是这货真不错啊,一晚上的小费够我付一个月房租。

  「重点在这里。」

  李舒窈按下了暂停。

  她放大了视频的角落。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隱约可以看到外面的暴风雪。

  在窗户的倒影里,可以看到独特的建筑特徵,一个巨大且带有家族徽章的铁艺大门。

  「这是哪里?」林万盛问。

  「我查了地图和卫星定位。」

  李舒窈调出了另一张图。

  「这是雪城市区里一片不存在於公开地图上的私人领地。」

  「这栋房子,归属於一个叫奥古斯特的人。」

  「他是兄弟会队校董会的主席。」

  李舒窈眼神锐利看著林万盛。

  「同时,他儿子也是兄弟会队防守组队长,目前號称纽约州第一线卫。」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闭环了。

  兄弟会队的防守组队长。

  在自己家的豪宅里。

  举办了一场名为墮落天使的狂欢派对。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李舒窈深吸了一口气。

  她打开了最后一份资料。

  一则不起眼被淹没在选举新闻和娱乐八卦里的地方新闻简讯。

  《雪城警方通报:一名身份不明的流浪汉於十一月一日清晨被发现冻死街头》

  「凌晨。」

  「奥古斯特庄园外墙,靠近暖气排风口处。」

  「失温症。」

  李舒窈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把这些连起来看。」

  「墙內是热得流汗,肆意挥霍生命的天使。」

  「墙外是一个为了蹭一点排风口废气。

  「最后被活活冻死在雪地里的老人。」

  「而这群天使,」李舒窈指著截图,「直到派对结束,直到警察来收尸,都没有一个人报警。」

  「甚至————」

  李舒窈指著视频最后几秒,窗外模糊的黑影。

  「有可能,他们早就看见了。」

  林万盛看著屏幕。

  看著狂欢的照片和冰冷的通报。

  他感到一阵噁心。

  比喝了假酒还要噁心。

  林万盛拿起了电话。

  他拨通了宇哥的號码。

  「喂,宇哥。」

  「我这里有个可以连上教堂那事的后续。」

  「哦?您也听说了是吗?」

  「嗯,今天兄弟会队的那帮人带了无人机去我们学校。」

  「正巧找到了些资料。」

  「嗯,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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