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江面一片白茫茫。

  长江江弯处,水流撞击岸堤。

  日军第三舰队第11战队旗舰“初岛号”舰桥上,村上大佐披着黑色雨衣,雨水顺着帽檐淌下,在他的下巴汇聚成线。

  他盯着前方漆黑的航道。

  “大佐阁下,前方就是江弯最窄处。”

  副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声呐受到雨声干扰,探测距离不足两百米。”

  “冲过去。”

  村上的手按在指挥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今夜拿不回航道,不用等司令官阁下裁决,全员切腹谢罪!”

  ……

  江岸,一号高地。

  雨水顺着钢盔的边缘滑落,滴在廖文克的美式防雨斗篷上。

  他举着夜视望远镜,镜头里是一片漆黑的江面。

  “老丁,前面那两个哨位可是真的撤了。”

  廖文克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蹲在战壕里抽烟的丁伟,

  “那是这一段唯一的预警点。你就这么把大门敞开?”

  为了配合这次行动,丁伟下令撤掉了沿岸三公里内所有的明哨和暗哨,连假人都没留一个。

  丁伟把烟头摁灭在满是泥水的战壕壁上,没有抬头:

  “廖兄,你是正规军校出来的,讲究的是步步为营。但跟鬼子打交道,有时候得学学唱戏。”

  “唱戏?”

  “空城计。”

  丁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看见空城,鬼子才敢往里钻。要是门口有狗叫,那老鬼子精得很,早掉头跑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从鬼子联队长手里缴获的夜光表。

  “还有五分钟。让你的美械团把炮衣都给我揭了,105炮口全部压低,诸元锁定江心。”

  “早就锁好了。”廖文克拉动枪栓,

  “只要你一声令下,那个弯道就是个火坑。”

  “不急。”

  “再等等保定的消息。”

  ……

  江面下三米。

  浑浊的江水中,孔捷咬着呼吸管,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头顶掠过的黑影。

  这里是江弯的死角,水流在此处回旋。

  在他身后,几十名水鬼正拉住绞盘的握把。几张巨大的、混编了倒刺钢缆的渔网,静静地悬浮在半水中。

  第一层,是挂满空油桶的假雷区,用来诱导航向。

  第二层,是真正的磁性水雷,定深三米,专炸龙骨。

  第三层,就是这张专为螺旋桨准备的“绞索”。

  耳机里传来急促的敲击声。

  那是岸上发来的信号:目标已进入伏击圈。

  ……

  “前线有空窗。”

  通讯员猫着腰冲进掩体,把刚译出的电文递给丁伟,

  “保定雷达站来电,受雷暴天气影响,日军增援机群延后两小时起飞。现在的江弯,头顶是干净的。”

  “两小时?”

  丁伟一把抓过电文,狠狠拍在弹药箱上,

  “够了!两小时别说炸船,埋他们祖坟都够了!”

  江面上,日军船队开始加速。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刺破雨幕,在岸边的码头和工事上扫来扫去。

  光柱所过之处,只见残破的沙袋和空荡荡的机枪阵地,连个人影都没有。

  “没有人?”

  “初岛号”舰长举着望远镜,疑惑地皱起眉头,“支那人跑了?”

  村上大佐冷哼一声,眼中的焦虑消散了几分,又恢复了傲慢。

  “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面对皇军的舰队,他们只有逃跑的份。”

  他挥动手臂,指向前方隐没在黑暗中的栈桥:“继续前推!占领栈桥!控制航道!”

  船队引擎轰鸣,撕碎了雨夜的宁静。

  三百米。

  两百米。

  岸上的掩体里,廖文克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稳住。”

  “再近二百米。谁都不许抢枪,谁抢枪我毙了谁。”

  日军船队越发大胆,连护航的炮艇都关闭了部分灯光,全速冲击。

  就在第二艘负责扫雷的特务艇刚刚切入内弯的一瞬间。

  吱——嘎——!

  刺耳的金属绞合声从水下传来。

  那艘扫雷艇猛地一顿,船尾被水下的东西拽住,整个船身横了过来。

  推进器搅上了孔捷布下的钢缆网,巨大的惯性瞬间崩断了传动轴。

  失控的扫雷艇横在航道中央,直接堵住了后方运输船的路。

  “怎么回事?!”村上大佐惊怒交加。

  “螺旋桨卡死!疑似水下防潜网!”

  “开炮!”村上拔出指挥刀,指向漆黑的江岸,

  “清岸!把岸上的老鼠都给我炸出来!”

  轰!轰!轰!

  日军舰炮瞬间开火。炮弹砸在岸边的空工事上,泥土冲天而起,却没有任何惨叫或还击。

  全是空的。

  村上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发红色信号弹从高地升起,悬停在江弯上空,将整个江面映得通红。

  丁伟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响起,冰冷无情:

  “点灯,开宰。”

  啪!啪!啪!

  江岸两侧,数十盏经过伪装的大功率探照灯瞬间亮起。

  几千瓦的强光直接聚焦在拥挤在江弯里的日军船队上。这一刻,那些原本狰狞的战舰,变成了光秃秃的靶子。

  哒哒哒哒——!

  一号高地上,四挺12.7毫米高射机枪平射开火。

  粗大的子弹瞬间抽打在日军甲板上。

  薄皮的扫雷艇根本挡不住这种口径的撕扯,人体、护栏、甚至轻型装甲板在弹雨中支离破碎。

  紧接着,捷克式轻机枪群加入了合唱,密集的交叉火力网封锁了所有甲板通道。

  “开炮!”

  廖文克一脚踹在炮架上,亲自校正炮线,“三发急速射!打第三艘!那是运兵船!给我打它的锅炉!”

  轰!轰!

  两门美制105毫米榴弹炮在四百米的距离上直瞄射击。

  这种距离,根本不需要计算弹道。

  第一发炮弹直接钻进了第三艘运输船的舯部。

  那是锅炉舱的位置。

  沉闷的爆炸声在船体内部响起,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高温高压蒸汽瞬间爆开,将整艘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

  甲板上的鬼子来不及惨叫,就被烫熟、炸飞,掉进冰冷的江水里。

  “排队领死。”

  水下,孔捷看着头顶被火光映红的江水,松开了手中的缆绳。

  那一串串早已解除了保险的漂雷,顺着回旋的水流,切入了日军船队的中段。

  轰!轰!轰!

  第一枚漂雷撞上了“初岛号”的侧舷。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扫雷器误触真雷,引发了链式爆炸。火光冲天而起,把雨幕都烤干了。日军无线电频道里全是嘶吼与惨叫,指挥体系瞬间瘫痪。

  “撤!倒车!倒车!”

  村上大佐满脸是血,他的旗舰被一枚漂雷炸断了舵机,卡在江弯里动弹不得。

  船身剧烈倾斜,侧舷已经进水。

  “想走?”

  高地上,丁伟看着乱作一团的江面,缓缓抬起手,指向江弯的出口。

  “107齐射。把口子给我封死。”

  咻咻咻——!

  十二门107毫米火箭炮发出了死神的啸叫。

  这种被称为“游击战神器”的武器,在近距离覆盖射击时,威力不亚于重炮群。

  一百多枚火箭弹在几秒钟内倾泻而出,在江弯出口处织成了一道火墙。

  爆炸激起的水柱和弹片形成了一道死亡屏障,任何试图突围的小艇都被瞬间撕碎。

  整个江弯变成了一锅沸腾的铁水。

  残船燃烧,尸体漂浮。

  “阁下!旗舰要沉了!”副官拖着村上大佐往救生艇上爬,“快撤!撤到下游去!那里还有我们的接应部队!”

  村上看着这炼狱般的场景,双腿一软,那是他引以为傲的舰队,此刻却成了燃烧的废铁。

  “八嘎……支那人……”

  他被推上一艘快艇,引擎轰鸣,试图从侧翼的芦苇荡缝隙中溜走。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掩盖在爆炸声中。

  那是段鹏手中的狙击步枪。

  快艇的舵手脑袋爆开。失控的快艇猛地撞上一块礁石,村上大佐直接被甩飞出去,翻入冰冷的江水中。

  几个亲兵拼死跳下去,拖着他在浑浊的江水中沉浮,狼狈地向芦苇荡深处逃窜。

  “团长!”

  水面上,一个湿淋淋的脑袋冒了出来。

  孔捷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手里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黑色密箱,笑得咧开了嘴:

  “这是从旗舰沉没前捞出来的!电码本!还有航道图章!都在这!”

  丁伟看了一眼那箱子,又看了一眼手表。

  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好!”

  “十分钟内,打扫战场,全员撤退!天亮前撤入山区,不留一个人头给鬼子飞机数!”

  队伍迅速动了起来。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极高效率的收缴和搬运。

  廖文克看着正在把几门完好的日军九六式25毫米机关炮挂上卡车的战士们,忍不住大笑:

  “老丁,这仗打得,比他娘的抢银行还快!这一战打完,长江这道门,算是彻底姓丁了!”

  丁伟没有笑。

  他正盯着通讯员递过来的一份急电。

  那是贾栩破译的最新情报,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没那么简单。”

  丁伟把电报递给廖文克,声音低沉:

  “咱们这边动静太大,把老窝给捅了。”

  廖文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北线日军两个联队突然南压,已卡死北上井陉口,意图合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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