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内,原本用来庆功的几瓶缴获清酒刚开了封,

  丁伟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文。

  “酒撤了。”

  丁伟随手将那瓶从鬼子旗舰上搜来的大吟酿推到桌边。

  玻璃瓶在桌沿晃了晃。

  “庆功到此为止。”

  廖文克手里正抓着一只烧鸡腿,满嘴油光。

  闻言整个人愣在原地,嘴里的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老丁,你神经过敏吧?”

  廖文克把鸡腿扔回盘子里,用袖口擦了擦嘴。

  “刚把村上的舰队送进江底喂鱼,宜昌现在固若金汤,这时候撤席?”

  “宜昌是稳了,但咱们的脖子被人勒住了。”

  丁伟没多解释,转身走到作战地图前。

  那是一张刚缴获的华北军用地图,比例尺极大,上面的等高线密密麻麻。

  他抄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太行山脉中段那个狭窄的山口位置,重重地划了一道红线。

  笔尖刺破了纸面,在“井陉”二字上留下了一道裂痕。

  “北上通道,只有这条命门。”

  丁伟的声音冰冷。

  “刚才的急电,鬼子第110师团残部配合刚调来的第27师团,两个联队,正从正太路两侧对向挤压。”

  门帘一掀。

  孔捷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卷大步跨了进来,一身的江水腥味还没散尽。

  “怎么个意思?”

  孔捷看了一眼桌上没动的酒菜,又看了一眼地图。

  “谁在堵门?”

  “两个联队,冲着咱喉咙来的。”

  丁伟把铅笔扔在桌上。

  “他们不管宜昌,也不管保定,就是要切断这条线。线一断,咱们带出来的这几千号人,还有这一堆重装备,就成了南边的孤魂野鬼。”

  廖文克凑到地图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正规军校出身,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凶险。

  井陉口是太行八陉之首,也是连接山西煤炭和河北平原的关键要道。

  一旦这里被封死,丁伟的机械化部队就回不去,李云龙在保定的工业也就断了奶。

  “那还等什么?”

  廖文克抓起帽子扣在头上。

  “打回去!”

  “怎么打?带着这几吨重的坛坛罐罐跑?”

  丁伟目光扫过窗外,那是正在卸货的码头。

  “宜昌守备即刻改编。段鹏!”

  “到!”

  段鹏一身泥点子,从门口闪身进来,立正敬礼。

  “你留下。”

  丁伟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接管宜昌城防。机场继续修,不许停工。所有的重型岸防炮、缴获的日军舰炮,全部留给你。”

  “是!”

  段鹏没有任何废话。

  “城门我盯,敢闹事的先铐后审。”

  “不管是青帮还是散兵游勇,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炸刺,直接按军法办。”

  丁伟点了点头。

  “先稳民心,把这块根据地给我看住了。”

  布置完留守任务,指挥部里开始忙碌起来。

  参谋们疯狂地打包文件,通讯兵在拆卸刚刚架设好的天线。

  廖文克压低了声线,凑到丁伟身边。

  “老丁,我团跟你走。”

  丁伟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中央军团长,眼里的傲气已经被这几仗打磨得差不多了,眼里满是对战争的狂热。

  “北线会死人。”

  丁伟盯着他的眼睛。

  “而且是那种连尸首都不一定找得全的死法。你想清楚。”

  “这趟我不掉队。”

  廖文克咬着牙,把汤姆逊冲锋枪往背上一甩。

  “美国人的卡车跑得快,我那美械团给你打头车。”

  “行。”

  丁伟说。

  “美械团打头阵,但丑话说在前头,掉队的我可不等人。”

  命令随即下达。

  整个宜昌城刚从胜利的喜悦中醒来,就立刻被卷入了紧张的撤离行动。

  “重物资留宜昌,轻装北返!”

  丁伟站在吉普车旁,对着正在装车的炮营长吼道。

  “炮只带机动份额!那些几吨重的大家伙,一个都不许带!”

  炮营长一脸肉疼。

  “团长,那几门105可是咱们的宝贝疙瘩……”

  “宝贝个屁!那是累赘!”

  丁伟打断了他。

  “105留四门给段鹏守江,剩下的封存。带上所有的107火箭炮!”

  “105留四门、107留六门?”

  炮营长快速计算着火力配比。

  丁伟点头:“够撕口子了。路上要是跑不动,咱们就得被鬼子包饺子。”

  “那其余火力怎么办?”通信兵在一旁插嘴问道。

  “给宜昌压舱。”

  丁伟拍了拍身边的半履带装甲车。

  “谁来谁撞墙。只要宜昌不丢,咱们在北边就有退路。”

  车队在夜色中集结。

  引擎的轰鸣声压过了江水的涛声。

  丁伟钻进通讯车,抓起送话器。

  “给保定发报。告诉老李,北线变天,给我开绿灯走廊。”

  ……

  保定,第一兵工厂地下指挥部。

  李云龙正蹲在一台刚修复的五轴机床前,看着那根锃亮的炮管毛坯出神。

  “师长!宜昌急电!”

  赵刚拿着电文快步走来。

  “老丁要北上了。”

  李云龙接过电文扫了一眼,一巴掌拍在机床上,震得那根炮管嗡嗡作响。

  “我就知道这老丁闲不住。”

  李云龙嘿嘿一笑,眼里的光却冷得吓人。

  “刚吃完鱼就要啃骨头。这是被鬼子逼急了。”

  “井陉口那边情况不妙。”

  赵刚指了指墙上的态势图。

  “鬼子这次是铁了心要关门打狗。老丁要是被堵在外面,咱们这盘棋就活不成了。”

  “先送炮弹还是先送油?”赵刚问道。

  “送个屁的油!”

  李云龙把电文塞进兜里。

  “先送路!没路啥都白搭!”

  “传我命令,独立师工兵营全员出动,沿平汉线向南接应。雷达站三班倒,北线航线一有动静立刻明码喊人!”

  “告诉老丁,只要他能把脑袋探进来,老子就在保定给他架炮掩护!”

  ……

  宜昌城外。

  车队引擎未熄,大灯关闭,只有微弱的防空灯在夜色中闪烁。

  孔捷站在吉普车旁,手里拎着一包刚整理好的文件。

  “孔二愣子。”

  丁伟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别恋江风。北边那两个联队敢这么猖狂,是因为后面有人给他们输血。你去天津,掐北平补给脖子。”

  “懂了。”

  孔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后跟碾灭。

  “我去让天津码头闹肚子。只要那一亩三分地乱起来,冈村宁次就得回头擦屁股。”

  “你断血,我断骨。”

  丁伟接过孔捷递来的一包电码纸,那是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北平商路名单。

  “能咬哪儿我都标了。”

  “分工明白。”

  孔捷笑了笑。

  “走了。”

  孔捷转身钻进了一辆伪装成商队的卡车,消失在通往东部沿海的夜色中。

  ……

  北平,铁狮子胡同。

  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内,灯火通明。

  冈村宁次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清茶。

  “长江闹得凶,北线就该收网。”

  冈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压迫感让身后的参谋们大气都不敢出。

  一名作战参谋快步上前,皮靴磕得咔咔作响。

  “报告司令官阁下!井陉口封锁线已成半弧。第110师团工兵联队已抵达预定位置,正在构筑永久性工事。”

  “再压一口气。”

  冈村摆了摆手。

  “别让他喘,告诉前线,不惜一切代价,要把那个口子焊死。只要关上门,李云龙在保定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

  ……

  凌晨两点,行军途中。

  颠簸的通讯车内,通讯员面色脸色凝重。

  “团长,截获片段电文。”

  通讯员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闭目养神的丁伟。

  “敌军补给列车明晚入井陉,带工兵与雷材。”

  丁伟猛地睁开眼,接过电文扫视。

  “工兵加雷材,这是要布雷场、修碉堡。一旦让他们把这一套弄完,咱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飞不过去。”

  “那咱先打哪?”

  坐在副驾驶的廖文克回头问道,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映出他焦虑的脸。

  “先把焊工打死。”

  丁伟将电文揉成一团。

  “通知全队,不惜马力,全速前进!”

  车队刚要提速,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宜昌北门外,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挡住了去路。

  火把的光亮映照出一张张朴实的脸庞,那是当地的百姓。

  “丁团长!”

  一个老乡挤到车前,手里提着一篮子刚煮熟的鸡蛋。

  “俺们听说大军要走,俺也去搬弹药!俺有把子力气!”

  “是啊!带上我们吧!”

  丁伟推开车门跳下去,看着这些热切的面孔。

  他知道,这是民心,也是责任。

  “乡亲们!”

  丁伟提高了嗓门,压过了人群的喧哗。

  “心意我们领了。但城里更需要你们!把摊子守住就是功!鬼子还没死绝,这宜昌城还得靠大家伙帮着段团长撑起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警卫员把老乡们劝回去。

  “开车!”

  ……

  夜色浓重。

  所有的车辆都关闭了大灯,只靠着驾驶员的夜视能力和前方车辆微弱的尾灯前行。

  工兵连在最前方探坑,特战分队分散在两侧清哨。

  “白天藏,夜里跑。”

  丁伟的命令通过步话机传达到每一辆车。

  “谁敢开灯,我就砸碎他的车灯!”

  行至半途,远处山口传来沉闷的隆隆声,那是重炮轰击山谷的回响。

  侦察员骑着摩托车从前方飞驰而回,刹车带起一片泥土。

  “团长!北向三十里有交火!”

  侦察员大声汇报。

  “像是咱自己人!听枪声是汉阳造,应该是地方游击队在阻击鬼子先头部队!”

  丁伟眉头紧锁。

  三十里,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一个小时。

  “不绕了,切近路。”

  丁伟果断下令,手指指向地图上一条废弃的运煤小道。

  “从黑风口穿过去!谁掉队谁坐后车,别拖全队!”

  车队猛地转向,驶入了一条满是碎石和荒草的山道。

  颠簸更加剧烈,卡车的悬挂不堪重负地作响。

  廖文克紧紧抓着扶手,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老丁,这路能走车吗?”廖文克大声喊道。

  “走不了也得走!”

  丁伟目视前方,双手紧紧把住方向盘。

  “那两个联队比我们更急!”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当第一缕晨曦刚刚刺破东方的云层时,车队终于冲出了山谷。

  前哨的步话机里传来了焦急的喊声,带着明显的喘息:

  “团长!井陉口东岭升起膏药旗!敌人雷场已封到谷底!工兵正在埋设反坦克雷!”

  丁伟猛地踩下刹车。

  吉普车在碎石路上滑行了数米才停下。

  他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面刺眼的膏药旗正在晨风中缓缓升起。

  山坡上,日军工兵在忙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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