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船影。”

  许青川这句话刚落下,调度室里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到了极点。

  屏幕边缘那片断续回波,又闪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雾后,贴着外海扇面缓慢游走。

  一下出现,一下消失。

  不像小艇。

  也不像渔船。

  更不像正常商船那种稳定拖出来的长尾回波。

  它太大。

  也太稳。

  哪怕只露一角,都像一块沉在海雾后的铁山。

  林晓已经扑到了设备前,手指飞快拨动旋钮。

  “一号站,报东南扇面!”

  “二号站,做交叉复核!”

  “三号、四号观测点,全部给我盯死外海雾墙,发现异常灯影、浪线、烟柱,立刻回传!”

  耳机里顿时炸开一片应答声。

  “收到!”

  “东南扇面加强扫描!”

  “北岸观测哨已抬镜!”

  “盐场木架点位转向外海!”

  屏幕上的回波再度一闪。

  这一次,轮廓比刚才更完整一些。

  像一条长得夸张的厚重阴影,斜着压在雷达边缘。

  许青川盯了两秒,声音沉得发冷。

  “吃水深,轮廓宽,不是运输船。”

  “而且它在借雾做掩护,航速不快,像是在试着摸湾口的距离。”

  王大柱刚冲进门,听到这句,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狗日的王八船?”

  “八成是它。”

  陈峰没接这话,直接转身。

  “传令。”

  他声音不大,可整个调度室瞬间一静。

  “碎星湾,全区一级战备。”

  “所有港口照明,立刻降到最低。”

  “非作业火源,全部熄灭。”

  “主码头暂停一切无序靠泊,给战备通道让路。”

  “难民区、医护区、仓储区,按昨夜切好的线,再给老子压一遍。”

  “从现在开始,谁乱跑,谁添堵,谁就等于在给鬼子的炮口报坐标。”

  一连串命令像刀子一样落下去。

  林晓第一时间抓起话筒,明码、短波、地线三路同时发令。

  港务楼外的警报钟,很快被人敲响。

  不是刺耳的长鸣。

  而是短、急、重的三连敲。

  咚!咚!咚!

  咚!咚!咚!

  昨晚刚刚被许青川硬捋出骨架的碎星湾,在这一刻,像一头被骤然扎醒的巨兽,猛地进入了另一种呼吸。

  码头上原本还在吆喝装卸的民夫,瞬间停手。

  街口警戒的虎式坦克立刻调转炮塔,封住几条最容易乱起来的主路。

  工兵吹着哨,拉起新的隔离绳。

  特战排沿着岸线飞奔,把还想往前挤的人潮强行往后压。

  一个老船工刚把缆绳套上泊桩,就听见岸上有人大吼。

  “所有船只别乱动!”

  “靠东二、东三泊位的留原地,外侧小船全部往里缩!”

  “主航道让出来!快!”

  “再乱窜,待会儿挨炮先死你们!”

  有人慌,有人骂,有人脸都白了。

  可昨夜那一整套切流和调度,终究还是有了骨架。

  乱没有彻底炸开。

  反而在急促的吼声和钢铁履带声里,被硬生生按住了。

  陈峰已经大步下楼。

  “王大柱!”

  “到!”

  “装甲营不进港心,全部拖到外围三线。”

  “第一线,北岸高地后侧,卡死对外主路。”

  “第二线,西低位火力带后沿,给岸炮阵地当肉盾。”

  “第三线,港后空地,机动待命,准备随时转移发射车和弹药车。”

  王大柱两眼发亮。

  “明白!那帮铁家伙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还有。”

  陈峰盯住他。

  “别光想着堵路。”

  “今晚之前,我要你把烂港这堆破地方,给老子堆成能咬人的岸防杀阵。”

  王大柱咧嘴一笑,牙都露出来了。

  “团长,你就瞧好吧。”

  “岸炮我给你摆,路我给你压,谁敢从湾口往里伸脑袋,先让它尝尝碎星湾的牙。”

  说完,他转身就跑。

  楼下,装甲营的发动机声立刻轰了起来。

  一辆辆虎式、黑豹、半履带、防空车,在港区边缘快速散开,不再像过去那样为了机动挤成长龙,而是沿着山脚、旧仓、废堤、空地分段布置。

  谁都明白。

  刚才雷达边缘那一下,不是惊吓。

  是敌人已经摸过来了。

  现在谁快,谁就能抢到先手。

  另一边,许青川已经把新的海图和港区图摊到了桌上。

  他手里的铅笔落得极快。

  “设备来路太杂,别想着一锅煮。”

  “先拆线。”

  “雷达、测距、火控、供电、通信,五条线,各走各的。”

  林晓一愣。

  “你是说,分开接装?”

  “不是分开,是分线。”

  许青川头也不抬。

  “现在港里能用的设备,有原港口旧机组、有我们自己带来的野战机电、有岸炮瞄具、有高炮测距仪,还有一堆从不同地方拖来的发电箱和信号器。”

  “接口不统一,插头不统一,电压不统一,连螺口和卡槽都不统一。”

  “按正常法慢慢配?天亮都配不完。”

  他说到这儿,直接抓过一张空白纸,唰唰写下十几个编号。

  甲一、甲二、甲三。

  乙一、乙二、乙三。

  丙一、丙二、丙三。

  “从现在开始,所有设备不再按来源分。”

  “按功能分。”

  “甲线,供电。”

  “乙线,信号。”

  “丙线,火控。”

  “丁线,观测。”

  “戊线,备用切换。”

  “每条线单独编号,谁拿到什么,就往对应线组去,不许乱窜,不许问原厂,不许管说明书,能接能转能亮就先上。”

  旁边几个电工和机修兵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个老机修忍不住开口。

  “许工,这么搞,会不会乱?”

  许青川抬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最乱的,不是设备。”

  “是你们人站在这儿等别人告诉你怎么干。”

  “我要的不是会修一种设备的人。”

  “我要的是能把十种破玩意儿拧成一根线的人。”

  “听懂没有?”

  那老机修脸一红,立刻立正。

  “听懂了!”

  “听懂了就滚去甲线!”

  许青川一指门外。

  “甲线先把机动发射车的供电链拉起来!”

  “乙线去接总汇点和北高地观测哨!”

  “丙线给王根生那边,先把岸炮火控和测距传话线串上!”

  “剩下的跟我走,边走边接,谁掉链子我当场换人!”

  一群人轰然应声,像被鞭子抽着一样冲了出去。

  林晓都看愣了一瞬。

  “你这法子……真能压成流水线?”

  许青川已经弯腰卷起图纸,快步往外走。

  “不能也得能。”

  “敌舰不会因为咱们接口不配套,就晚开一炮。”

  这话说得太硬。

  可也太对。

  于是接下来半个下午,整个碎星湾最疯狂的一幕开始了。

  港后空地上,十几辆各式各样的机动发射车被拖了进来。

  有的是系统空投伪装成旧车队后拆出来的底盘。

  有的是改过电路的野战拖车。

  还有的是从别处拉来的大功率发电车、控制箱、导线盘。

  一眼看过去,杂得要命。

  像把十几个厂子的零件全倒在了一起。

  换平时,谁都得头皮发麻。

  可许青川根本不许他们麻。

  “甲一接主机组!”

  “甲二走备用油机!”

  “乙三别往那边凑,你是信号,不是电源!”

  “那根缆线谁给我绕成死扣了?割开,重新压头!”

  “快!”

  他根本不讲大道理。

  就是编号。

  就是分线。

  就是谁该干什么,立刻滚去哪一组。

  原本一团乱麻的接装工序,被他硬生生切成了五条流水线。

  机修管机修。

  电工管电工。

  炮瞄兵盯火控。

  通讯兵盯信号。

  杂工只负责拖、抬、递、固定。

  谁都不用站在原地等完整方案。

  因为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一段。

  一段一段接,一段一段亮。

  一段一段合上去。

  港外风越来越冷。

  港内却越来越热。

  发电机在咆哮。

  切割机在喷火。

  焊点一串串炸亮。

  有人抬着电瓶箱小跑,有人肩上扛着线缆飞奔,有人趴在车底接油管,有人站在架子上拧死最后一颗固定螺栓。

  连那些昨天还只会帮着维持秩序的守备兵,这会儿也被许青川使唤成了传送带。

  “你们三个,送甲线!”

  “你们四个,推发射车进伪装位!”

  “别磨蹭,车头朝海,尾朝山,留出转向角!”

  而岸边另一头,王根生也彻底忙疯了。

  他没去管雷达,也没去管发射车。

  他就盯一件事——炮位。

  碎星湾本来就不是正经军港,所谓岸防阵地,东一块西一块,旧炮位塌的塌、偏的偏,火线壕和弹药坑都不成样子。

  正常人看了只会头疼。

  王根生看了却像见了宝。

  “这地方能改!”

  “那堵碎墙别推,给老子当挡浪掩体!”

  “这道老堤往里挖两尺,炮车就能卡进去!”

  “西低位那门旧炮抬过来,别嫌重,摆这儿正好咬湾口侧面!”

  他一边吼,一边亲自拿木桩和绳线在地上定点。

  “北岸两门,正扇区压主航道。”

  “西低位三门,扇切礁链死角。”

  “废炮台补一门,别想着打准,先封它走位!”

  旁边几个炮兵听得直吸凉气。

  “王班长,这么摆,角度会不会太冒险?”

  “冒险个屁!”

  王根生蹲在地上,抓一把土就往前扬。

  “鬼子船要真贴着雾摸进来,它走的不是大洋,是湾口!”

  “湾口就这么宽,它再大也是个王八壳子,能扭到哪儿去?”

  “老子要的不是每门炮都神枪手。”

  “老子要的是它一露头,不管从哪边进,都得挨一排牙!”

  他说到兴起,直接从炮位图上扯下一角,画了个扇面。

  “看见没?”

  “这不是几门炮。”

  “这是火力带。”

  “北边咬头,西边咬腰,中间高炮和机枪网补缝,谁进来谁得掉块肉!”

  这一下,连旁边几个原本只会照本宣科的老炮兵都听懂了。

  不是一炮一炮打。

  是整条海岸,合成一道带子。

  那才叫岸防。

  “挖!”

  “快挖!”

  “把砂袋给我堆上去!”

  “浇筑组呢?混凝土往这边倒,再给我加钢轨和废钢筋!”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碎星湾却没有黑。

  到处都是压低后的作业灯。

  到处都是半埋在沙地和碎石中的钢梁、砂袋、混凝土块。

  原本破烂得像随时要散架的港湾,在一群疯子一样的人手里,被一寸寸堆成了阵地。

  最爽的一幕,出现在后半夜。

  一片白天还堆着烂木头、破吊机和半塌仓板的外港滩地,被推土车、装甲车和几十号人连夜清开。

  旧轨道、沉船木板、钢梁、沙包、碎石,全被拖来填坑垫底。

  王根生踩着泥,嗓子都喊破了。

  “这儿垫厚点!”

  “炮座别歪!”

  “机枪位往后收半尺,前面给炮退角!”

  “高炮别扎堆,给我错开!”

  “对,就这么摆——”

  “快!”

  陈峰站在高处往下一看,眼底都带了几分狠劲。

  原本像烂肉一样摊在海边的破港,正在夜色里,被硬生生堆成一片岸防杀阵。

  从外港到北岸,从西低位到废炮台。

  岸炮、机枪位、高炮、机动发射车伪装阵地、运输通道、弹药坑、观察点,全像齿轮一样咬起来了。

  碎星湾不再只是一个逃命的湾。

  它开始像一个会反咬的嘴。

  而许青川的流水线,也在同一时间显出了威力。

  “甲线通!”

  “乙线通!”

  “丙线一组火控接上了!”

  “二号发射车信号稳定!”

  “备用发电箱并联成功!”

  “北高地观测哨和西低位通话清晰!”

  调度楼下,一声比一声高。

  有些设备明明型号不一样,有些接口原本根本对不上,可在许青川编号分线的调度法下,竟被一段一段拧了起来。

  哪儿不配,就加转换头。

  哪儿不稳,就单独挂备用电瓶。

  哪儿线不够长,就先接中继箱。

  复杂工序被压成了流水线。

  烂局,被硬扳成了效率。

  林晓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许青川正蹲在一辆发射车旁边拧端子,闻言只回了一句。

  “干救火的。”

  “哪儿要炸,我就去哪儿补接口。”

  说完,他起身一拍手。

  “第三组接完了。”

  “把四号发射车拖进伪装位!”

  “下一组上!”

  这时候,东方天边已经隐隐发白。

  最关键的一口气,也终于提到了嗓子眼。

  许青川扯着沙哑的嗓子冲进临时火控点。

  “团长!”

  “机动发射车一组、二组、四组,全部接通!”

  “岸炮火控主线、备用线都搭好了!”

  “北高地观测哨、西低位、废炮台,三处数据可以互转!”

  “高炮阵地完成并网!”

  “机枪网就位!”

  几乎在同一时刻,王根生也从外港一路跑来,满腿泥浆,脸上全是灰。

  “团长!”

  “北岸两门、西低位三门、废炮台一门,全就位!”

  “试瞄完成!”

  “打不了远洋,打湾口够狠!”

  他喘着粗气,咧嘴一笑。

  “碎星湾第一道火力带,闭上了。”

  陈峰回头,看向海边。

  晨雾还没散。

  可那条海岸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机动发射车藏进了伪装阵地。

  岸炮趴在新浇筑的炮位后。

  高炮错位架开。

  机枪网在要道和低滩之间拉出了一道道死线。

  防空、防海、近防、观察、调度,第一次真正连成了一体。

  碎星湾,从被动挨打,变成了可以还手。

  就在这时——

  呜——!

  东南外海,雾墙之后,突然传来一声极低极闷的远响。

  不像汽笛。

  更像什么巨物在海上缓缓转动了钢铁骨头。

  调度室里,一名值班员脸色骤变。

  “回波增强!”

  “东南扇面大目标重现!”

  “速度很慢,像是在调整射界!”

  林晓猛地抬头。

  “它在试探!”

  “所有观察点盯死!”

  “王根生,炮位准备!”

  “高炮别乱开,先稳住!”

  王根生一把抓过望远镜,扑到沙袋后头,眼珠子都快瞪出火来。

  “来。”

  “来得好。”

  海雾之中,那片断续回波终于稳定了几秒。

  像一头伏在雾后的钢铁海兽,缓缓露出一截冰冷轮廓。

  下一秒。

  轰——!!!

  一道沉得让地面都发颤的闷雷,穿透海雾,直压进碎星湾。

  不是齐射。

  只有一发。

  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这是试射。

  是那艘海上铁王八,在隔着雾,摸他们岸线的深浅。

  数秒之后——

  轰!!!

  外港外沿,一片废弃码头后方的浅滩猛地炸开。

  泥水、碎木、石块、海沙,冲天而起。

  一发炮弹落得不算准。

  却刚好砸在碎星湾外沿最敏感的试探区。

  整个港口,心都跟着一颤。

  有人下意识缩脖子。

  有人脸色发白。

  可真正让所有人猛然抬头的是——

  碎星湾没乱。

  没人炸锅。

  没出现昨夜那种踩踏和失控。

  相反,就在这发炮弹砸下的同时,最后一辆弹药车刚好被拖进西低位掩体后方。

  最后一道机枪网,也在炮声里完成了横向闭合。

  最后一组高炮测距仪,正好稳稳扣上了底座。

  最后一段备用火控线,也在震动中接到了废炮台。

  炮声不是把这座港口打散。

  而像一锤,硬生生把整条海岸的最后一口榫卯,砸严了。

  许青川听着耳边连成一片的“通了”“接上了”,额头全是汗,却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

  王根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咧着牙笑。

  “现在,轮到咱们试试牙口了。”

  “准备试射!”

  命令刚下,北岸、西低位、废炮台三处炮位同时进入状态。

  观测哨报点。

  火控点计算。

  传令兵一路狂奔。

  “方位东南偏东!”

  “扇面三号礁链外缘!”

  “雾厚,回波不稳!”

  “先打两轮校差!”

  王根生趴在炮位后,手掌狠狠一挥。

  “第一门!”

  “放!”

  轰!

  北岸第一炮猛地吐火。

  炮口焰一闪,炮弹呼啸着扎进雾里。

  全港上下,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到嗓子眼。

  几秒后,外海雾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爆响。

  但没有命中反馈。

  “偏了!”

  观测兵扯着嗓子喊。

  “落点偏左!”

  王根生眼角一抽。

  “第二门修!”

  “再放!”

  轰!

  第二轮炮击再出。

  依旧撕开晨雾,砸向那片模糊回波区。

  所有人都盯着海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雾墙里只翻起一道更大的浪头。

  还是没咬住。

  依旧落空。

  王根生咬着牙,脸都绷紧了。

  “娘的,还差一口。”

  旁边几个炮兵也全急红了眼。

  明明火力带已经成型。

  明明岸炮、高炮、机枪网、发射车全就位了。

  可真正朝外海那头巨物伸出第一口牙时,却还是差了点精度。

  差一点,就差一点。

  林晓迅速把两轮试射误差标在海图上,脸色越看越凝。

  “不是单纯左右偏差。”

  “海雾、浪线、目标走位,三种误差叠一起了。”

  许青川也皱起眉。

  “观测链还差最后一口动态修正。”

  王根生没说话,只是一拳砸在炮位边缘,眼里全是不甘。

  第一次咬出去,居然没咬住。

  这时,陈峰已经走到了海图前。

  两轮落点误差,被红笔和蓝笔清楚标了出来。

  一条偏左。

  一条偏深。

  在那张海图上,像两道没能咬住猎物的爪痕。

  陈峰盯着它们,沉默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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