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

  碎星湾南侧那片刚清出来的海边空地,连风都像是带着铁味。

  一辆接一辆重型拖车,压着低灯,从军港后路碾了过来。

  车轮轧过碎石,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擦声。

  厚油布被海风掀起一角。

  下面露出的,不是木材,不是炮车,也不是普通仓料。

  是一块块纯黑色的巨型模块。

  方的,长的,弧形的,带加固肋骨的,带法兰接口的,还有一节节像被切开的钢铁巨兽肋条。

  每一块都沉得吓人。

  每一块都冷得发黑。

  王大柱站在坡上,看着第一辆车停下,眼皮都跳了一下。

  “这他娘的是坞?”

  “不是坞。”

  许青川已经从另一侧跳下了卡车。

  他手里夹着图纸,脚上全是泥,张口就是命令。

  “这是坞的骨头。”

  “编号组上前。”

  “吊装组准备。”

  “拖车不要并排,留出转向线。”

  “东一到东六,先下主框架。”

  “西边那批弧壁别乱动,等我口令。”

  一串命令砸下来,现场原本还有点看热闹的人,瞬间全散开了。

  工兵、港工、机修兵、电工、装甲营抽来的重运手,全扑了上去。

  每个人臂章上都被临时扎了一条白布。

  上面用粗黑笔写着组别和编号。

  许青川蹲在地上,拿粉笔在碎石滩上刷刷划线。

  一道。

  两道。

  三道。

  转眼就是一整片网格。

  他头都不抬。

  “这不是搭棚子,谁站错位,后面全得跟着歪。”

  “主坞线从这里吃进海。”

  “维修库走侧开口,别挡回车线。”

  “弹药工棚和鱼雷库放后侧高地阴影区,离油料分储点拉开。”

  “快点,潮位还有两个小时。”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心里都跟着一紧。

  林晓抓着记录板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刚测过了,夜潮比白天高,最多一个半小时就开始翻滩。”

  “如果主骨架咬不上——”

  “我知道。”

  许青川直接打断她。

  他抬头看了一眼海面。

  黑夜里的浪头,一层一层往滩地摸。

  像一只手,慢慢伸上来。

  他眼神一点没变。

  “所以不等。”

  “陈队长,给我人。”

  陈峰就站在旁边。

  他没废话,转身就吼。

  “王大柱!”

  “到!”

  “把你装甲营能拉、能顶、能扛的,全给老子抽出来。”

  “拖车全部调过来,抢修车一辆都别留。”

  “谁现在敢说一句重装不适合干这个,我让他去海里顶浪。”

  王大柱一听,脖子一梗。

  “明白!”

  他转头就骂。

  “听见没有!”

  “装甲营的,今晚别给老子装什么钢铁大爷!”

  “都下去搬!”

  “一块板子要是掉海里了,老子把你们连人带裤衩吊码头风干!”

  一群汉子轰地就散了。

  平时开坦克开装甲车的,这会儿全跳下车,扛钢索的扛钢索,挂吊钩的挂吊钩,推滚轮的推滚轮。

  场面一下炸开。

  像有人把一整片荒滩点着了。

  第一块黑色主框架被吊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粗钢索绷得笔直。

  吊臂缓缓转动。

  那块十几米长的黑色模块,在探照灯压低的光下,像一截从深海里捞出来的钢铁肋骨,缓缓横过夜空。

  “放!”

  许青川一声喝下去。

  模块轰地一声落在地基线上。

  碎石四溅。

  地面都跟着一颤。

  还没等旁边的人回过神,许青川已经扑上去了。

  “东三接口,清泥!”

  “东四垫片补半指!”

  “法兰面别给我蹭坏了,螺栓上!”

  “快快快,下一块进场!”

  一条命令接一条命令。

  他像不是在说话。

  像是在用铅笔和声音,把眼前这片滩地硬生生画成另一副样子。

  陈峰站在一旁,看得很清楚。

  这玩意儿最难的不是运来。

  是落下去之后,怎么让它们咬死。

  一块错了,后面全乱。

  一口气断了,潮一上来,今晚就白干。

  海风越来越硬。

  灯光压得低。

  吊车、拖车、工兵锤、钢索摩擦声,全混在一起。

  整个碎星湾像一台刚被点燃的庞大机器。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

  主坞底座开始往海那边伸。

  黑色模块一节一节拼上去。

  从高处看,就像一头沉睡在滩上的钢铁巨兽,骨头正在一根根长出来。

  王大柱原本还觉得这活儿没劲。

  可看着看着,他自己都看进去了。

  “娘的……”

  “还真是在长骨头。”

  旁边的王根生一边帮着抬测距杆,一边骂。

  “废话。”

  “你以为船坞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老子以前见过修炮位,一宿能修出火力带。”

  “今天算是见着更邪性的了。”

  “这是一宿修军港。”

  就在这时。

  林晓突然抬头看了眼海尺杆,脸色一变。

  “潮线动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周围的呼吸声都重了。

  许青川直接冲到前面,踩着碎石就往主框架尽头跑。

  他半蹲下去,一把抓起地上的木尺,看了一眼海面,再看一眼接口。

  下一秒,他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来不及按原方案慢慢锁了。”

  陈峰走过去。

  “差多少?”

  “主坞还差最后三节主壁。”

  “要是按常规工序,一节一节调平、锁死、灌缝,涨潮前完不成。”

  “潮水一上来,底基发软,吊车站位就废。”

  “整片工地都得泡。”

  王大柱一听就急了。

  “那还等什么!”

  “老子把所有拖车全顶上去!”

  “顶上去没用。”

  许青川眼睛盯着图,声音压得极冷。

  “现在不是缺力。”

  “是缺时间。”

  周围一下就静了。

  夜海在不远处翻卷。

  潮声越来越近。

  就像催命。

  陈峰看了许青川一眼。

  “说办法。”

  许青川猛地抬头。

  “压工序。”

  “主坞先咬合,次级调平往后顺。”

  “把三节主壁改成双点吊装,边落边锁。”

  “取消临时校位架,直接拿装甲抢修车做刚性顶撑。”

  “维修棚、弹药工棚、鱼雷库别等主坞完工,同步铺开。”

  “谁手里有活谁就不停,今晚不讲完整,只讲先活。”

  王根生听得心都一颤。

  “这太硬了吧?”

  “硬也得干。”

  许青川盯着海。

  “我们不是给图纸交差。”

  “我们是在跟潮水抢港。”

  陈峰一点头。

  “就按你说的来。”

  他抬手就是命令。

  “全部单位听令!”

  “取消顺序施工,改全线并行!”

  “主坞优先,副设施同步展开!”

  “拖车、抢修车、工兵、吊装组全部压上去!”

  “今晚上谁都别拿流程当祖宗!”

  “先把这口坞给老子立起来!”

  “是!”

  一声声回应炸开。

  人群彻底疯了。

  装甲抢修车被直接开上滩地。

  钢板垫在轮下。

  两台重车顶住未锁死的主壁接口,发动机低吼着死死顶住。

  工兵趴在缝里打螺栓。

  火花一串串往外蹦。

  吊车吊着下一节坞壁还没落稳,另一边的维修棚骨架已经开始立柱。

  弹药工棚那边更狠。

  直接先打地钉,后补棚骨。

  鱼雷库的位置被许青川圈在后方一块略高的沙脊后。

  几辆拖车连夜把黑色预制仓模块拖过去,像搭积木一样往上扣。

  港工们一边干,一边都忍不住回头看。

  因为眼前这景象太怪了。

  白天还是一片被清出来的空滩。

  到了半夜,居然真的开始长出军港的样子。

  一个老码头工抱着扳手,看着那节主坞框架缓缓合上,喉咙都滚了一下。

  “老天爷……”

  “我在海边混了半辈子。”

  “头一回看见有人这么修坞。”

  旁边年轻工兵气都喘不匀,还不忘接嘴。

  “别说你了。”

  “我以前修桥修路,也没见过这么拼骨头的。”

  “这不是修坞。”

  “这是拿命往海边钉钢牙。”

  海风一阵比一阵急。

  潮线还在往上爬。

  有两处低洼地已经开始进水。

  工兵刚填的碎石,被浪头一冲,边角都开始塌。

  林晓跑着报。

  “还有四十分钟!”

  许青川连头都没回。

  “够。”

  林晓一愣。

  “你确定?”

  “主坞第一口已经咬住了。”

  许青川抬手一指。

  果然。

  在数道灯光交错下,最前方那两节黑色坞壁已经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一起。

  咔的一声。

  虽然不大,却清清楚楚。

  像一头钢铁巨兽,把牙合上了。

  周围不少人当场就喊出来了。

  “咬上了!”

  “主框架咬上了!”

  “坞口成了!”

  那一瞬间,原本压在每个人心口上的那块石头,像是一下松了一半。

  王大柱直接一巴掌拍在旁边拖车车门上。

  “我就说能成!”

  结果他刚吼完,许青川转头就骂。

  “你激动个屁!”

  “主坞咬一口,不是全咬完!”

  “最后一节坞壁不到位,今晚照样算输!”

  王大柱被喷得一缩脖子。

  旁边几个人差点乐出声。

  可下一秒,许青川已经再次扑了上去。

  “最后那节,吊起来!”

  “再拖一辆抢修车上来顶后腰!”

  “东侧沙袋补底!”

  “维修棚一号梁立柱!”

  “鱼雷库顶盖扣死,不准露天!”

  命令还在砸。

  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陈峰站在坡上,远远看着。

  他能感觉到,整个碎星湾的人心都被这一夜拧在一起了。

  之前大家都知道要走三步。

  先潜,再坞,后大舰。

  可路子归路子。

  真让人信,不是靠讲。

  是靠眼前这玩意儿,真长出来。

  只要这口坞今夜立住。

  碎星湾就不是嘴上的战略港。

  它就真的开始有了海上的骨头。

  最后半小时,是最疯的。

  海水已经开始舔到外缘。

  最外围几个工兵,裤腿全湿了。

  吊车司机眼睛通红,死死盯着信号灯。

  一节最后的黑色坞壁,在夜风里缓缓转向。

  它太长。

  也太重。

  稍微偏一点,前面咬好的主框架都可能被带歪。

  王大柱都不敢大声喘气了。

  “稳点……”

  “再稳点……”

  许青川站在最前面。

  整个人几乎就在那节坞壁下面。

  海风吹得他衣角狂摆。

  他抬着手,眼睛盯着接口,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

  “左一寸。”

  “停。”

  “前半指。”

  “再收。”

  “再收!”

  “放!”

  轰——

  最后一节坞壁落下去的瞬间,整片滩地都像震了一下。

  下一秒。

  咔!

  又是一声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咬合声。

  成了。

  真成了。

  那一瞬间,整个现场先是死寂了半秒。

  紧接着。

  一片压了整夜的吼声,轰然炸开。

  “成了!”

  “主坞成了!”

  “落位了!”

  “哈哈哈哈哈——成了!”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像哭。

  有人抱着旁边人肩膀乱晃。

  还有人手上扳手都没放,直接对着海面吼。

  因为他们全看见了。

  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一片荒滩。

  一夜之间。

  被一块块黑色模块,硬生生拼成了一座会吞船的黑色船坞。

  还不止如此。

  主坞咬死的同时。

  侧面的维修棚骨架已经立了起来。

  几盏低压作业灯挂在棚梁下,黑色钢梁像刚长出来的肋骨。

  后面的弹药工棚已经封顶一半。

  鱼雷库更狠。

  整个预制仓已经扣上,门轨都装了一侧。

  地面新铺出的重车线和木枕道,从坞口一路拉向后方机修位。

  原本乱七八糟的空滩,此时此刻,已经像换了一层骨头。

  黑。

  硬。

  冷。

  却让每个站在这里的人,心里都热得发烫。

  王根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咧着嘴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这哪还是港口。”

  “这他娘已经是军港骨架了。”

  林晓抓着记录板,手指都在抖。

  她看着图,又看着眼前实景,声音都变了。

  “主坞到位。”

  “维修库初成。”

  “配套线接通。”

  “弹药工棚、鱼雷库同步展开……”

  她念到后面,自己都笑了。

  因为图纸上的字,已经跟眼前这片黑色骨架对上了。

  不再是纸上谈兵。

  是真摆在这儿了。

  陈峰终于往前走了几步。

  海风迎面扑来。

  他看着那道新成形的黑色船坞,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

  这一步,算是踩实了。

  从港口,到军港。

  从能守,到能修,到能接装。

  碎星湾终于不再只是一个被海逼着喘气的避难口。

  它开始像一只真正伸向海面的拳头。

  就在这时。

  许青川从坞口那边走了回来。

  他一身都是泥。

  手背磨破了。

  嘴唇也被海风吹裂了。

  可他眼里一点疲态都没有。

  只有一种干完大活后的冷静。

  王大柱先冲过去。

  “许主任!”

  “你这回是真把我干服了!”

  “这玩意儿一夜就长出来了!”

  “我以前只服大口径。”

  “今天我服你这支破铅笔。”

  许青川没搭理他的胡扯。

  他只是伸手,把一张刚写好的表递到了陈峰面前。

  纸还是热的。

  边角甚至还有没干的墨迹。

  陈峰低头一看。

  上面不是工程收尾清单。

  也不是修坞补料单。

  最上面六个字,写得又快又硬。

  接装进港计划。

  下面第一行,已经列出了时间、通道、泊位、吊装顺序、警戒线和油料预留。

  再往下。

  只有一句话。

  第一批潜航艇和快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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