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出来了!左舷全露——就是现在!”

  林晓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整个人扑在火控桌前,手里的红蓝铅笔都快戳进海图里。

  “南灯塔确认火柱映射!”

  “北岸二号哨确认侧舷弧线!”

  “目标不是点,是面!”

  “王根生,咬它左舷中后段!裂口往后四十米,推进舱附近!”

  这一瞬间。

  港务楼里所有人都像被这一声点着了。

  陈峰头都没回,抬手就是一道命令砸出去。

  “全火力,同一射界!”

  “不求全中,只求狠狠干在一个点上!”

  “岸炮、重炮、巨鼠主炮、远射火力——给老子把它左舷打穿!”

  命令顺着电话线、传令兵、灯语、备用火控线,同时扑向整个碎星湾。

  下一秒。

  各炮位像一排被扯开的野兽喉咙,齐齐咆哮。

  王根生站在西低位主炮阵地的观测壕里,嗓子已经喊哑了。

  可他根本顾不上嗓子。

  他只盯着海雾里那一片被火柱照出来的黑红侧影。

  太大了。

  真他娘太大了。

  远远看着,都不像舰。

  像一堵长了钢板和血肉的海上城墙。

  可越是这样,王根生眼里的凶气越重。

  “大个屁!”

  “露出来就得挨打!”

  “二号炮左修一百二十!”

  “四号炮别飘,压低半格!”

  “都给老子盯左舷裂口打!”

  “谁敢散射,老子回头扒了谁的皮!”

  炮兵们吼着应声。

  第一轮炮口焰,几乎把西岸整条火力带同时点亮。

  轰!

  轰轰轰!

  老岸炮先开。

  重炮后跟。

  巨鼠主炮那两门战列舰口径的巨管更是慢半拍,却狠得吓人。

  它们一开口,整片地面都跟着狠狠一震。

  火光撕开海雾。

  成片炮弹,朝同一侧舷猛砸过去。

  林晓手里的铅笔飞快划动。

  “第一组落点偏前!”

  “第二组贴边!”

  “巨鼠后补两发进线了!”

  “它在继续左规避,窗口还在,窗口还在!”

  窗口还在。

  这四个字,让整个火控线都红了眼。

  因为谁都知道。

  这不是常规炮战。

  这是抢命。

  怪舰一旦缩回雾里,或者强行转正,把被炸开的这一面藏回去,前面辛辛苦苦撕出来的火控机会,立刻就要白掉大半。

  陈峰站在窗边,手已经按住了望远镜边缘。

  他盯着海上那头八万吨怪物,脸上没有表情。

  可屋里的人都能感觉到他那股压着的狠劲。

  “别追着全舰乱打。”

  “就一个地方。”

  “把所有炮弹打成一把锥子。”

  “给我往它伤口里钉。”

  这一句,比任何动员都管用。

  下一个瞬间。

  火力更狠了。

  岸炮先炸到。

  一发。

  两发。

  三发。

  前两发还在那层黑红相间的外装甲上炸开大片火星。

  第三发终于咬中了旧伤附近。

  轰的一声。

  那层像血肉又像钢壳的外层装甲,硬生生被炸开一大块。

  黑红碎片和某种半凝固的腥臭浆液,一起被掀上半空。

  “开了!”

  前沿观测哨直接破音。

  “外层炸开了!”

  “看见里面了!”

  “里面不是整板,是空腔,是空腔!”

  王根生听得头皮一炸。

  他一把抄起通话器,吼得嗓子都劈了。

  “就是那儿!”

  “都给我往那个窟窿里塞!”

  “重炮组接手!”

  “快!快!快!”

  第二波火力立刻扑上。

  这一次,先前用于压制扇面的重炮,不再管别处。

  全部咬着同一点打。

  海上那怪舰也不是死的。

  它左舷刚一连中弹,舰体上方几座副炮位立刻吐火,试图朝岸上压射。

  可它这一转火,反而让左舷暴露得更彻底。

  陈峰看着它那副挣扎样,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冷笑。

  “你还想还手?”

  “晚了。”

  巨鼠主炮第二轮到了。

  两枚战列舰主炮炮弹撕裂雾海,带着肉眼都能看见的黑影,狠狠砸在刚刚被岸炮炸开的左舷裂口附近。

  第一枚,偏半个船身。

  擦着侧舷轰开大片装甲皮肉。

  第二枚,正中。

  没有花哨。

  就是硬砸。

  轰隆——

  海面像是被人一拳打塌了。

  整条怪舰左舷中后段,猛地向内凹了一块。

  那一块位置后面,正是林晓刚才咬死不放的推进舱区域。

  观测镜里。

  先是一片漆黑。

  下一秒。

  一串暗红色火舌,从舰体裂缝里猛喷出来。

  “进去了!”

  林晓激动得手都在抖。

  “进推进舱附近了!”

  “它里头在烧!”

  “它动力线出问题了!”

  王根生直接把帽子都摔了。

  “再来!”

  “给老子继续来!”

  “别停火!”

  “谁停谁是孙子!”

  西低位、北岸旧炮台、黑滩后侧重炮位,全在吼。

  王根生的吼。

  炮长的吼。

  装填手的吼。

  全混成一股。

  没人再觉得自己是在打海上的怪物。

  这一刻,所有人脑子里都只剩一个字。

  打。

  就打这一个口子。

  打到它疼到缩不回去。

  海上的怪舰终于急了。

  它不是不想缩回去。

  可补给船队在它前面炸成了火海。

  一艘护航舰失控横摆,像堵墙一样卡在那里。

  它巨大的舰体想转,根本没那么快。

  它每多拖一秒,就多吃一轮齐射。

  它每多露一寸,就多挨一层炮。

  更要命的是,左舷那道裂口附近,已经不再只是单纯挨打。

  是被一层层撕开。

  先炸血肉外壳。

  再掀装甲。

  再往里钉。

  像活剥。

  像拆壳。

  它那副狰狞恐怖的海上王八样,此刻第一次显出狼狈。

  林晓眼睛盯死海图,声音快得像连珠炮。

  “回波掉速!”

  “它推进不稳了!”

  “左舷尾部热源上升!”

  “它在甩尾,它在甩尾!”

  陈峰眼神一厉。

  “就是现在。”

  “王根生,把尾舱也给我连上。”

  “别让它缓过来。”

  王根生咬着牙,一把抓过修正板。

  “听我口令!”

  “左舷裂口后一百八十,尾部下切三格!”

  “主打推进尾舱!”

  “给我齐射补刀!”

  这一次,他几乎是拿命在赌。

  因为窗口更短了。

  怪舰已经开始发疯一样甩尾,试图靠巨大舰体扭出雾线,重新把受伤面藏回去。

  再慢半拍。

  真就要没了。

  许青川站在另一侧观测位,始终没喊。

  可这会儿,他也一步上前。

  他盯着海面那片火光、残骸、潮流和怪舰甩尾形成的浪纹,突然冷冷开口。

  “它在借补给船残骸挡线。”

  “再往后半个浪头,它左尾会露得更完整。”

  “王根生,压尾舱根部。”

  王根生猛地一怔。

  只一眼,他就明白了。

  “听见没!”

  “压尾舱根部!”

  “都他娘给我压那儿!”

  这一轮。

  碎星湾整个火力体系,第一次真正像收网一样合上了。

  西岸老炮。

  北岸废炮台。

  黑滩重炮。

  巨鼠主炮。

  甚至连部分远射火力都在王根生的咆哮和林晓的火控修正下,硬生生并进了同一条杀线。

  雾海里,炮火一层连一层。

  先炸外皮。

  再砸内舱。

  最后在同一个致命点。

  轰!

  轰!!

  轰轰轰!!!

  某一瞬间。

  那头八万吨怪物尾部,忽然腾起一团巨大的黑火。

  不是普通火焰。

  是带着腥臭和油污的黑红色火浪。

  它从舰尾下方猛地拱起,像一条被活活打断脊梁的黑龙,直接掀上半空。

  整条舰体都跟着猛地一抽。

  下一秒。

  它失控了。

  真的失控了。

  尾部推进彻底紊乱,巨舰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整个船身在海面上狠狠一甩。

  大片黑水被掀开。

  一条诡异、浓稠、像污染淤浆一样的黑色尾迹,直接从它尾后拖了出来。

  观测哨集体炸了。

  “中了!”

  “尾舱爆了!”

  “它甩尾了!”

  “它在失控!”

  “哈哈哈哈它扛不住了!”

  连港务楼里都差点掀了顶。

  林晓一拳砸在桌上,眼睛都红了。

  “成了!”

  “它真的成了!”

  “左舷整条伤线都串起来了,它动力掉了,它火控也乱了!”

  王根生嗓子都哑成破锣了,可还是在吼。

  “继续补!”

  “再给老子补!”

  “补到它哭着滚!”

  炮弹还在继续落。

  而这一次,海上那头怪舰再也没有先前那股高高在上的压迫感了。

  它不是不想还手。

  是还不了了。

  尾部黑火翻卷。

  左舷中后段裂口不断往外喷着暗红火焰和黑色污浆。

  原本还想抬起来压岸的副炮,也在连续震颤中一座接一座哑火。

  它巨大的船身开始歪。

  开始偏。

  开始被自己的失控推进拖着往外滑。

  像一头在泥里被打断腿的野兽。

  还活着。

  可已经没了逞凶的样子。

  陈峰看着这一幕,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才是他要的。

  不是莽着追。

  不是热血冲头。

  而是把岸防、重炮、火控、潜航伏击、补刀齐射,整套体系第一次完整拉起来。

  然后打在同一个点上。

  一击收网。

  让这头之前不可一世、跨海盲射、放骨艇、吐毒弹的八万吨怪物,拖着黑尾滚回海上去。

  前沿观测哨的声音激动得都变形了。

  “它转向外海了!”

  “它在逃!”

  “它不是规避,是逃!”

  “它尾部一直在冒黑火,整片海都脏了!”

  这句话一出。

  整个碎星湾,从炮位到港区,从军港到临时工棚,像是同时炸了一样。

  “逃了!”

  “怪舰逃了!”

  “打跑了!”

  “咱把那头海上王八打跑了!”

  “哈哈哈哈——”

  有人一把抱住旁边的人猛晃。

  有人把帽子甩上天。

  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直喘粗气。

  更多的人,是红着眼看着外海那条拖着黑色污染尾迹、狼狈甩尾外逃的巨大黑影,心里狠狠出了一口压了太久的恶气。

  这不是普通打退。

  这是正面打退。

  是整套海岸体系第一次完整收网。

  把八万吨的怪物,打成了一条拖着黑尾逃命的丧家犬。

  王根生扶着炮位边的沙袋,嗓子都喊没声了。

  可他还是咧着嘴笑。

  笑得像个疯子。

  “跑啊。”

  “你他娘再横啊。”

  “不是会跨海打炮吗?”

  “不是会放那些鬼东西吗?”

  “怎么这会儿知道跑了?”

  旁边几个炮兵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老王,咱真干成了。”

  “咱这破港子……不,是军港,真立住了。”

  王根生一抹脸上的烟灰和汗,声音嘶哑得厉害。

  “不是港子。”

  “从今天起,这叫海上也得挨打的地方。”

  林晓那边也没停。

  他不是最疯的那个。

  他反而是最先从激动里拔出来的那个。

  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容易犯错。

  怪舰重伤外逃。

  可还没沉。

  这会儿如果上头乱追,反而可能把先手送回去。

  他抓起电话线,声音发哑却极稳。

  “各观测点继续盯!”

  “确认它外撤方向!”

  “记住污染尾迹宽度、速度、浪线变化!”

  “所有记录员不停笔!”

  “这是后面追赤潮岛的线!”

  一句话。

  屋里几个人立刻反应过来。

  对。

  爽完归爽完。

  真正值钱的,不只是把它打跑。

  而是它现在重伤,拖着伤,拖着污染尾,往哪儿逃。

  它要修。

  它要补。

  它要活。

  那它就一定要去它最隐秘的窝。

  赤潮岛。

  陈峰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屋里这些还在兴奋得发烫的人,声音不高,却一下把节奏压住了。

  “都别上头。”

  “它现在重伤外撤,战果有了。”

  “接下来最值钱的,不是瞎追。”

  “是战场和情报。”

  这一句,直接把所有人从狂热里拉回来了。

  王大柱这时候正从外头冲进来。

  他刚才在港区机动线那边盯着重装警戒,后面听见火力连中,整个人就坐不住了。

  这会儿一进门,脸上全是汗和兴奋。

  “队长!”

  “让我带快艇和装甲营追一段!”

  “那狗日的都拖黑尾了,这时候不打死它,等啥呢!”

  这话太王大柱了。

  也太像大家此刻心里最直白的念头。

  追!

  最好一口把它送海底!

  可陈峰看都没看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追上去之后呢?”

  王大柱一愣。

  “打啊!”

  “进恶魔角深水区,进它熟的海图,进它可能有雷、有伏、有接应的外海黑窝里。”

  陈峰转过头,眼神冷得像铁。

  “然后拿刚立起来的碎星湾家底,去跟它赌?”

  王大柱张了张嘴。

  一下没接上。

  陈峰继续往下压。

  “今天这仗怎么赢的,你忘了?”

  “是它被潜航队咬乱补给线。”

  “是它被火控窗口拽出雾海。”

  “是全港火力打在一个伤口上。”

  “不是咱比它更会在外海追。”

  “懂了吗?”

  王大柱嘴角绷了两下。

  不服是真不服。

  可他也知道,陈峰说的对。

  今天这仗,是收网。

  不是撒疯。

  他们最大的战果,不是现在冒头去追,而是已经把对面打伤,还知道它为什么伤、怎么伤、往哪跑。

  王大柱憋了半天,最后只狠狠骂了一句。

  “娘的,便宜它了。”

  “谁说便宜它了。”

  许青川终于从望远镜旁边站直身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它拖着那么长的污染尾迹,跑不干净。”

  “它现在不是隐形怪物了。”

  “是一个一路掉血、一路留痕、急着找修复点的伤号。”

  “这样的东西,最怕的不是追兵。”

  “是路被人记住。”

  陈峰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没多说。

  可意思已经对上了。

  这才是后半场。

  怪舰已经重伤外撤。

  碎星湾拿到了战后回收权。

  海上漂着的,沉着的,炸碎的,都是肉。

  而比肉更值钱的,是它撤退时暴露出来的链条。

  补给船从哪来。

  会合点怎么设。

  静默航道怎么走。

  重伤后往哪修。

  这些,都是以前只能靠猜的东西。

  现在,全被这场补刀开了口子。

  就在这时。

  前沿又有新回报砸进来。

  “报告!”

  “补给一号正在断裂下沉!”

  “补给二号前半截已沉,后半截起火漂移!”

  “海面大量残骸外飘,方向朝碎星湾偏西浪线!”

  王大柱本来还有点闷,这一听,眼睛又亮了。

  “有东西漂过来?”

  陈峰还没说话。

  许青川已经重新把望远镜举了起来。

  他没去看远处那条越逃越远的怪舰。

  反而把镜头往近海残骸带上挪。

  这一下,他站住了。

  足足两秒没动。

  林晓最先察觉不对。

  “怎么了?”

  许青川没回头。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别急着追。”

  “先捞。”

  王大柱一怔。

  “捞什么?”

  许青川缓缓放下望远镜,眼神却还钉在那片漂浮残骸上。

  “最值钱的东西。”

  说完,他直接一把抓起旁边备用望远镜,塞进王大柱怀里。

  “自己看。”

  王大柱愣愣地举起镜子,顺着许青川指的方向望过去。

  海上还在烧。

  碎木、铁皮、黑油、半沉的尸体、炸裂的密封箱,乱七八糟漂了一层。

  可就在这一片黑火和浓烟之间。

  一只半烧焦的航海柜,正随着浪头,一起一伏地朝碎星湾这边飘。

  它外壳已经炸黑了一半。

  一角还在冒着残烟。

  可上头那一行用白漆刷出来的大字,在火光一映之下,居然还能勉强认出来。

  王大柱先是眯眼。

  接着脸色骤然一变。

  “这……这上头写的……”

  许青川把望远镜重新举起,声音压得极低。

  “别急着请战了。”

  “先把最值钱的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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